暮色压在ICU那扇玻璃上,顾屿在第四床旁边守着顾青山,二十五天的煎熬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戛然而止——父亲走了,而妻子柳如烟依旧没出现。
那一刻其实没什么戏剧性,甚至说不上崩溃。监护仪的声音尖得刺耳,医生冲进来,按压、用药、喊名字,一套流程走得麻利又冷,像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顾屿站在床边,手指还攥着父亲的手,能清楚感觉到那点温度从掌心一点点退下去,退到最后像一截冷掉的木头。
他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太重了,重到眼泪反倒显得轻。顾青山临走前眼皮动了动,声音几乎贴着呼吸机的气流飘出来,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别总……委屈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顾屿当时“嗯”了一声,像在答应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等监护仪拉直,报警声盖过所有呼吸,他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命令,不是劝,是命令。
签字、确认死亡时间、护士轻声问要不要通知其他家属。顾屿说“没有了”,说得很平,平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出医院,天边刚泛白,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钻。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三天前发给柳如烟的消息:“爸可能撑不过今晚,你能来一趟吗?”
未读。
他不是第一次被“未读”噎住。二十五天里,他发过多少条,他自己都懒得数:病危通知、医生建议、转科、缴费、手术风险、麻烦你来签字、爸一直念叨你……柳如烟回复得很节省,能用两个字绝不用三个字,“知道了”“在忙”“你处理”。顾屿原本还给她找理由:她晕血,她怕医院,她工作忙。可偏偏这时候,她朋友圈两小时前刚更新——红酒杯在灯光下晃着,背景是云端餐厅那种一眼就很贵的落地窗夜景,配文还挺讲究:“生活需要仪式感。”
顾屿站在停车场,风吹得他眼角发酸。他拨柳如烟电话,关机。可他知道她没关机,他们是家庭套餐,运营商APP里清清楚楚显示:昨晚十一点半,她还跟她妈通了二十三分钟。
不是关机,是把他放进了免打扰。
车开回去的路上,顾屿第一次没有那种“撑着”的疲惫。二十五天里,他像被绳子勒着脖子,一口气吊着,怕松一松父亲就没了。现在父亲真的没了,那根绳子反倒断了。他胸腔里空得发冷,但空里又长出点硬东西,像结了冰的石头,沉沉的,不疼,却让人清醒。
灵堂设在老城区殡仪馆。说是灵堂,其实就是一间被布置得素净的厅:白花、黑纱、香火味混着消毒水残留的气息。顾屿选了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张照片,顾青山穿着旧夹克,笑得很温和,眼里还有光。那时候他还能每天晨练,爬六楼不喘,饭量也好,老伴李素英还爱唠叨他:“别逞能。”
李素英站在遗像前,眼神像被掏空了。她不是那种会大哭大闹的女人,一辈子都克制。可克制到极致就是麻木,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两位姑姑一左一右搀着她,她嘴唇动了动,嘀咕了一句:“你爸最后……就想见见如烟。”
顾屿握住母亲的手,冰得吓人。他说:“妈,她有她的事。”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句挺可笑。什么事能大过送终?可他已经习惯替柳如烟圆场,像一种条件反射。
旁边姑姑忍不住了,压着声音却压不住火气:“屿啊,不是姑说你,这媳妇你也太惯着。你爸住院这么久,她来过几回?电话打过几个?你妈夜里一个人回老宅,她问过一句吗?”
顾屿没接。不是不想反驳,是心里那点“还想护着”的习惯,被父亲那句“别委屈自己”顶得晃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震了一下,是柳如烟发来的短信:“葬礼几点?我昨晚没睡好,头疼得厉害,还晕车,不去了吧。反正你爸也不认识我。”
顾屿盯着那行字,隔了很久才慢慢把屏幕按灭。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一件事:柳如烟不是不会做,她只是不想做。她不是不知道分寸,她只是从来不把他们家当回事。
仪式进行到一半,柳如烟没来,倒是柳如烟的妹妹柳如芸风风火火来了。她一身亮粉色套装,外面披个黑大衣,黑不黑白不白的,在一屋子素色亲友里特别扎眼。她上了三炷香,动作像走流程,完事立刻把顾屿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却一点不觉得不合时宜:“姐夫,我妈看中那套河滨公寓,首付还差三十万,你什么时候转过来?售楼处说这周末前不定就涨价了。”
顾屿手里还捏着纸钱,闻着香火,听见“三十万”这三个字,他眼皮都没抬:“今天我爸葬礼。”
柳如芸愣了一下,随即一副“你干嘛这么较真”的表情:“我知道啊,这不是正好见到你嘛。姐说你能解决。对了,姐夫,不是我说,你家这葬礼办得也太简单了,花圈没几个,多寒酸啊。你们男人就爱省这点钱,面子都不要了?”
顾屿终于抬眼看她。那眼神不凶,也不吼,就是冷,冷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要是来吊唁,就安安静静站一会儿。你要是来要钱,现在就走。”
柳如芸脸立刻挂不住了,嗓门一下抬高:“你什么意思?我好心来,你就这态度?难怪我姐不愿意来!”
周正明赶紧过来挡住,声音也不客气:“柳小姐,这里是灵堂,别吵。要不我送你出去?”
柳如芸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那声音在走廊里敲得人头疼。顾屿看着她背影消失,心里反倒更平静。以前他会在这种时刻反复想: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反应过度?可今天他没这股劲了。他只想让父亲走得安稳点,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算盘声搅了。
葬礼结束,送走亲友,顾屿开车把母亲送回老宅。进门后李素英没去休息,反而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盒子上“劳动模范奖励”几个字已经掉漆。她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本存折和一封信。
“你爸说……一定要亲自交给你。”李素英声音抖了一下,“本来想等你生日……”
存折翻开,第一笔存入是二十年前,顾屿考上大学那个月,八百块。之后几乎每月都有,从八百到一千,后来变两千。最后一页余额: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元。
那不是天降的钱,是顾青山一辈子的节省,一点点攒出来的。顾屿想到父亲有时候买菜会为了两块钱跟人家磨半天,想到他冬天棉鞋穿到开胶也不舍得换,想到他每次说“别乱花钱”,顾屿还嫌他老观念。可现在这笔钱摊在眼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信纸泛黄,字却写得很用力,很工整——那是顾青山一辈子做工人的习惯,干净、规矩、认认真真。
信里没什么大道理,翻来覆去就一句:别委屈自己。还提到“腰杆要挺直”,说不欺负人,但也别让人欺负。
顾屿读到最后,视线模糊得厉害。他想起父亲临走前那句话,忽然就接上了:原来父亲早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他这些年过得不像个人样,只是顾青山不说破,怕儿子难堪,也怕婚姻碎得太快。
晚上八点,顾屿推开自己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门。屋里香薰蜡烛的甜味腻得人发晕,柳如烟窝在沙发上追剧,茶几上外卖盒子摊了一片,奶茶杯子还插着吸管。
“回来啦?”她头都没抬,“厨房有剩菜,你自己热热。对了,我订了明天瑜伽课,从你卡里扣了三千八,季度卡。”
顾屿站在玄关,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得像喜剧——父亲刚下葬,妻子在家里研究瑜伽卡。可笑的是,以前他会忍,会劝自己:她就是这样,慢慢来,她会懂的。现在他听见自己心里“咔哒”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我爸今天下葬。”顾屿说。
柳如烟这才按了暂停,皱眉:“知道啊,不是办完了吗?对了,物业费该交了,还有我妈的欧洲游,你答应过的,怎么还没付款?旅行社催好几次了。十五天豪华团,五万三,你赶紧转过去。”
顾屿走过去,把茶几上那份旅行社合同拿起来。铜版纸印得很精致,行程写得花里胡哨:法国、瑞士、意大利,五星酒店,备注还加了一句“可升级头等舱,每人加一万二”。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ICU走廊的冷光,想起父亲插着管子还在努力睁眼,想起母亲那双冰冷的手。两边对照一下,简直像两个世界。
“这一个月,你去过医院一次吗?”顾屿问。
柳如烟不耐烦地摆手:“我这不是忙嘛!瑜伽课、插花课、还要陪我爸妈看房,哪有时间?再说医院那种地方病菌多,不吉利,我皮肤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别老翻旧账行不行?你到底转不转?我妈都期待好久了,她闺蜜们都去过欧洲,就她没去过,多没面子。”
顾屿听到“面子”两个字,突然就笑了一下,很轻,轻得连柳如烟都没反应过来。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你的自私买单。”他说。
柳如烟像听了个笑话:“顾屿你怎么了?你爸走了你受刺激了吧?你是不是要我哄你?我给你煮碗醒酒汤……家里好像没姜了。”
“离婚吧。”顾屿打断她。
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停了半秒,然后猛地变了:“你说什么?”
“离婚。”顾屿重复一遍,语气不高,但很稳,“明天我找律师。我今晚出去住。”
柳如烟一下炸了,声音尖得像玻璃划过地板:“你疯了!就为了你爸那点破事你跟我离婚?顾屿你有没有脑子?离了我你上哪儿找我这样的?当年追我的人排着队呢!我嫁给你是你祖坟冒青烟!”
顾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话特别熟。熟到像录音带一样,一吵架就放。他以前会怕,怕她走,怕家散,怕丢人。现在他只觉得疲惫,疲惫里还夹着一点恶心——不是恶心她,是恶心自己当年怎么就能一次次吞下去。
“那就让青烟散了吧。”顾屿转身进卧室收拾行李。
柳如烟追进来,开始算账,像开闸的水:“房子有我名字!存款都在我这!你净身出户!还有青春损失费你得赔!我跟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就这么对我?!”
顾屿没吵,打开旧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一半,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文件,直接放到床上。
“首付六十万,我出五十五万,转账记录在这。”顾屿指了指,“婚后还贷用的是我工资卡,每月七千三,六年流水在这。你要说存款——你自己心里有数。上个月你弟结婚你转了二十万,你妈换车十五万,你表姐做生意你投十万。现在卡里剩多少,你比我清楚。”
柳如烟脸色一下白了:“你查我账?”
“我整理财务。”顾屿把拉链拉上,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下去,“你那些奢侈品发票也都在,副卡刷的我会让律师算。你别急着喊冤,这不是我变狠,是我终于学会讲理。”
柳如烟扑过来想拽他胳膊,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来得特别熟练:“老公我错了,我改,我真的改……我就是被我爸妈惯坏了,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七年感情——”
顾屿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不粗暴,但很决绝:“七年前,我爸做心脏搭桥,我急需三万,你说你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最后是我妈卖了金镯子凑的。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了,只是我还抱幻想。”
他提起箱子往外走,门关上那瞬间,屋里砸东西的声音“哐啷”一片。顾屿站在电梯里,听着那动静越来越远,忽然觉得陌生——不是陌生那套房子,是陌生那个曾经愿意为这种生活低头的自己。
接下来一周,顾屿住在快捷酒店。周正明知道后直接把自己闲置的一居室钥匙塞给他:“别折腾了,先住我那儿。租金免谈,你再提我跟你急。”
顾屿搬进去的第一天,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屋子旧但干净。他把生活用品往柜子里一放,忽然有种久违的轻松——原来日子不需要香薰蜡烛,也不需要所谓仪式感,能安安稳稳睡个觉,就挺好。
陈律师跟他对接时很直接:房子虽然写两人名字,但出资和还贷证据清晰,能争取比例;那些转给女方亲属的大额款项,若能证明明显超出家庭共同生活需要,也有机会追回一部分,但要证据链。
顾屿开始整理流水。越整理越心凉。七年时间,他工资从八千涨到三万二,账户余额却从没像样过。每一笔大额转出背后,都能对应柳如烟或她家人的消费:岳母的保健品、岳父的钓具、小舅子的车、还有各种“临时周转”“看房差一点”“你先垫一下”。他过去总觉得自己是在“撑起一个家”,现在才发现,他撑起的是一个无底洞。
更讽刺的是,柳如烟自己那张工资卡,七年居然攒了二十多万——她的收入不高,但她把自己的钱当自己的,把顾屿的钱当“家里的”。这区别,她从来算得清清楚楚。
有天深夜,周正明发来几张截图:“你看,柳如烟有个小号。”
顾屿一张张翻。里面没有精修生活,倒全是情绪和真话。他在医院守夜,她在酒吧“释放压力”;他陪父亲复查,她在美容院“宠爱自己”。最刺的那条,是父亲抢救那晚,她在KTV举杯,配文:“有些人真烦,总拿家里事来烦你。成年人要学会自己处理情绪,别影响别人心情。”
顾屿看着那句“别影响别人心情”,忽然就笑了,笑完又觉得喉咙发紧——原来他父亲的命,在柳如烟眼里只是“家里事”,而他求她来一趟,只是“烦”。
电话随后就来了,来电显示是柳如烟,接起来却是王秀兰,也就是岳母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端着亲昵:“小顾啊,听说你和如烟闹别扭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周末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她爸开好酒——”
顾屿第一次没有顺着叫“妈”,而是很平静地打断:“阿姨,律师会联系。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那边立刻翻脸:“律师?!顾屿你有没有良心?如烟跟了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
“她的青春确实过得挺好。”顾屿说,“用我的钱,买包、旅游、做美容。我爸快不行的时候她在唱K。阿姨,你要谈良心,我们也可以谈谈这些年我转给你们的钱,四五十万跑不了。如果法院认定不当得利,需要返还,你们最好心里有数。”
王秀兰那头呼吸都乱了,紧接着传来柳如烟的尖叫:“顾屿你王八蛋!你要逼死我们是不是!”
顾屿没骂回去,只挂断,然后拉黑。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忍让”,在对方眼里从来不是体谅,是软弱;所谓“顾全大局”,在对方眼里从来不是担当,是好拿捏。
三个月后,“青山设计工作室”挂牌。名字顾屿没怎么犹豫,就用父亲的名字。启动资金一部分来自顾青山那本存折,还有一部分是离婚官司争取回来的现金。法庭上柳如烟哭得挺像样,控诉顾屿冷暴力、不顾家、没情趣,话说得一套一套。可陈律师把流水、截图、转账记录一摆出来,法官脸色越来越沉,柳如烟的哭就显得特别空。
判下来: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顾屿拿回属于他的那部分;部分明显超出正常家庭开支的大额转款需返还。走出法院那天,柳如烟戴着墨镜拦他,咬牙:“你会后悔的。三十八岁二婚男人,没钱没房,谁要你?”
顾屿看她一眼,竟然没生气:“可能吧。但我很确定,不离婚才会后悔。”
工作室第一单是纺织厂旧址改造。顾屿熬了好几个通宵,把老机床当成装置保留,把斑驳红砖和钢架结构留下,再用玻璃与开放布局接上新的功能。他做方案汇报时,说了一段话,说到“城市的今天站在谁的肩膀上”,说到父亲那代工人的汗水。台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长点头点得很重,后来说:“你这方案不是摆造型,你懂我们。”
项目中标那天,周正明把烟塞他手里:“这回算活过来了吧?”
顾屿没点烟,握在手里,慢慢说:“不是活过来,是活明白。”
柳如烟后来来找过他一次。没化妆,穿得也朴素,眼圈红,开口就是“我错了,我改,我可以工作,我可以要孩子”。顾屿听着,只觉得熟悉——这不是悔悟,是求救;不是爱,是想把生活水平捞回去。
他没跟她拉扯,直接说:“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现在过得没以前舒服了。别演了,挺累的。慢走,不送。”
门关上时,她压着哭声,像被抽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屿没回头。他不是狠心,他只是终于知道,回头的那一步,就是把自己重新送回那个泥坑里。
后来顾屿接了旧城适老化改造的政府项目,天天泡社区,和老人聊天,听他们讲工人新村的历史。有人提起顾青山,说他当年帮人修机器加班到深夜还不吃饭。顾屿给老人看父亲照片,那老钳工眯着眼认了半天,拍腿说:“青山!就是他!技术好,人也厚道。”
那一瞬间,顾屿心里发酸,却不是那种塌陷的酸,而像某种东西被重新接上了——父亲没了,可父亲活过的痕迹还在,被人记着,被这座城市记着。
顾屿用工作室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分红,给母亲换了带电梯的小房子,离老宅不远。搬家那天,李素英把顾青山的遗照放在新客厅的柜子上,转了一圈,轻声说:“老头子,住新房了。儿子有出息了,你放心。”
顾屿陪母亲去陵园时,带了白菊花,还带了纺织厂改造后的照片。他对着墓碑说:“爸,你看,按你们那代人的地方改的,现在很多年轻人去。有人问那机床干啥用的,我给他们讲。你以前爱讲,我嫌你啰嗦。现在我想听,也听不到了。”
风吹过松树,沙沙响。母亲摸着墓碑上的字,说:“听得到,在心里。”
下山时他们在陵园门口碰到柳建国。这个以前总爱端架子的岳父,背有点驼,手里捧着花,尴尬地跟顾屿打招呼,话里话外还是想替柳如烟求个余地,说王秀兰住院了,如烟工作不顺,脾气不好,过去有不对的希望顾屿“看在七年夫妻份上”。
顾屿看着他,语气很平:“柳叔,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负责过了,七年,够了。”
车开走,后视镜里柳建国站在门楼下,身影被秋风吹得很薄。李素英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
顾屿握着方向盘,声音不重:“妈,可怜归可怜,但他们把如烟养成那样的时候,就该想到迟早有人受不了。那不是爱,是害。”
初雪那天,顾屿去城北看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改造点位。考察完出来,黄昏的湖面结了薄冰,夕阳把冰面照得像碎金。顾屿沿湖走,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这里的光影很适合入画。”
他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人在写生,驼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手指上还有洗不掉的颜料。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你是设计师顾屿?杂志那篇我看过,纺织厂改造我挺喜欢。”
她自我介绍:“沈清,开画廊的,也画画。之前在巴黎待了几年,最近回来。”
两人聊了几句,居然不尬。沈清说话不绕,提到“城市记忆”时特别认真,说每个地方对本地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拍照打卡那么简单。顾屿听着,忽然觉得这话跟自己的设计观念撞上了。他说设计不能只考虑好看,得考虑生活的纹理、记忆的重量。沈清点头,说:“你眼里有故事了,跟报道里不太一样。那时候你眼里有疲惫,现在清明。”
顾屿怔了一下。陌生人一句话,像把他这几个月的变化一下说穿了。
沈清临走递了名片,说她们在筹备一个“城市记忆”的联展,也许能合作。顾屿把名片收进口袋,手机这时响起,是母亲问他回不回家吃饺子,芹菜馅的,还炖了汤。
“回,马上到。”他答得很自然,像在回答一种确定的归处。
挂断电话,他站在湖边又看了一眼。雪花细碎地落下来,路灯下旋转飞舞,像时间的碎片。顾屿忽然想到父亲那句“腰杆要挺直”,以前听着像老派训话,现在却像一根稳稳的脊梁,从他背后顶起来,让他在冷风里也站得住。
他朝停车场走去,脚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印一串串延伸出去。前方是母亲的灯光,是热腾腾的饺子,是工作室桌上等他去画的下一张图纸。
而柳如烟、那些吵闹、那些被榨干的日子,像一段终于翻篇的旧账,不必再掀起来算第二遍。
顾屿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把雪夜照出一条清楚的路。他忽然在心里对顾青山说:爸,我没再委屈自己了。
车子驶向城市灯火,前方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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