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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有分量的。父亲递过来的那个红布包,搁在掉漆的八仙桌上,沉得能压住一屋子流动的光阴。布是母亲旧袄的里子改的,红得不鲜艳,像凝了的血,又像深秋的霜打过最后一片枫叶。我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十万块钱,父亲在镇供销社那间泛着潮气和账册霉味的屋子里,用四十年的算盘珠子和复写纸,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抠出来的。空气里浮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与尘土混合的安宁气息,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青灰色的血管伏在手背上,像叶脉。“你脑子活络,拿去做点事。”声音干干的,没什么水分,却把一种比钱更重的东西,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揣着那包“活络”的本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县城新开的商业街,空气里都是油漆和梦想混合的、刺鼻的味道。我看中了那家煲仔饭店,锃亮的玻璃门后,一切都那么崭新、规范,仿佛成功是可以复制的模具。加盟经理的笑容和PPT一样炫目,那些曲线图直指云霄。父亲的红布包打开了,一叠叠被银行纸带捆得方正正的“过去”,被换成了合同、押金、光可鉴人的厨具。我站在即将开业的店里,闻着油漆味,觉得自己正在打开一个闪闪发光的未来。我甚至给自己印了名片,头衔是“总经理”。那时我以为,财富是可以用钱直接兑换的风景。
可我忘了,风景是需要土壤的。我的“分店”,像一株被生硬嫁接过来的植物,水土不服。客人稀稀落落,他们用筷子挑剔地翻捡着号称正宗的广式腊味,低声说:“不如老张家的辣炒鸡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看那些关于流量、定位、裂变营销的文章,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救不了眼前不断减少的营业额。真正的裂缝来自内部。管后厨采购的表哥,把账目做得像一片被雨打烂的芭蕉叶,模糊一团。当我终于鼓起勇气问起那笔买“特级生抽”的离奇开支时,他脸上的笑瞬间冷了,化作一种被冒犯的讥诮。“不懂就别瞎指挥,”他说,“生意是这么做垮的。”争吵在那个弥漫着隔夜油荤味的深夜爆发,声音撞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碎成一地狼藉的信任。最后,他摔门而去,卷走了最后一点“亲戚”的温度。店,就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块砖,轰然倒了。清算时,父亲那沉甸甸的红布包,和我自己透支的“未来”,统统消失了,变成了几张轻飘飘的、急于脱手设备的转让协议。
我回到了老家,身上仿佛还带着商业街那种失败的、甜腻又腐朽的气味。父亲什么也没问。第二天清晨,他扛着锄头,递给我一把:“地里的芋头该收了。”那是深秋,山间的薄雾还没散尽,泥土是深褐色的,冰凉,黏脚。父亲蹲下身,拨开枯黄的芋叶,锄头落下,一撬,再用手小心地探进土里,摸索一阵,便拔出一大串沾满湿泥的、圆滚滚的芋头。动作沉稳,笃定。我学着他的样子,一锄下去,不是挖偏了,就是把芋头刨破,露出雪白的内里,很快便被泥污沾染。“不能急,”父亲在田埂上坐下,点燃一支廉价的烟,“你得先知道,这蔸芋头,根往哪边窜。顺着它的势,才不伤它,也不费你的力。”淡淡的烟味混在清冷的空气里。我忽然怔住了,望着手里那个被自己刨得伤痕累累的芋头,心里那层厚厚的、名为“创业”的硬壳,“咔”一声裂开了。我那十五万,不正像这鲁莽的一锄头么?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生意”根须朝向何方,就妄图一下子收获整片土地。
再出发时,我只有八千块,一辆吱呀作响的二手三轮车,和一副自己焊的烤架。夜晚,我把车蹬到新城区的写字楼下,那里有刚刚加班结束的、疲惫的年轻人。没有品牌,没有PPT,只有木炭在夜色里爆出的零星火光,和油脂滴落时“滋啦”一声响起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我学会了在风里稳住火候,记住了那个姑娘不要葱花,那个小伙要多撒孜然。钱,变成一袋木炭,一箱鸡翅,再变成一把油腻零碎的散钞,回到我围裙的口袋里。这个过程很慢,很具体,具体到我能看清每一分钱的来路和去处。手是黑的,脸被熏得发烫,但心里,那块自从失败后就一直悬空、漏风的地方,竟被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了,夯实了。
年前,我用这烟火气挣来的钱,给父亲买了件羽绒服。他穿上,在堂屋走了两步,说:“轻飘飘的,不压身。”可整个冬天,他出门总穿着。元宵节那晚,我收摊早,远远看见小区路灯下,他正和人下棋。有人摸了摸他的衣角,问起。昏黄的灯光像旧时的豆油灯,把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柔光。我听见他用那干干的声音说:“小子摆摊挣的,实在。”
“实在”。两个字,像两颗温热的鹅卵石,投入心湖。我站在初春尚带寒意的夜色里,看着路灯下父亲穿着新衣的背影,终于全懂了。当年他推过来的,从来就不是那个红布包。他推过来的,是这四十年来,他面对生活这片深不可测的土地时,所遵循的全部法则:低下头,看清脚下的泥土;弯下腰,顺着事物的根须;然后,用汗水而不是妄想,去换一份“压身”的收成。那红布包里包的,原是一把无形的锄头。我曾经愚蠢地把它当了,想去换一座空中楼阁。而今,我终于学着像他一样,在自己那片小小的、布满烟火的“地头”上,一锄,一锄,成为一个手心有茧、心里有数的庄稼人。守财,守的哪里是财?守的是这份能让双手沾泥、让脚步生根、让每一个日子都沉甸甸“压身”的、不慌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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