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火葬场干了整整二十三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头发半白的老工人。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人来了没几天就吓跑了,说这里阴气重,夜里能听到哭声;有的人干了几年就转行了,说实在扛不住心里的压抑。只有我,一直守在这里,每天和炉火、遗体打交道,看遍了生离死别,也摸清了这行里很多外人不知道的门道。
今天我就想说说,很多人都以为遗体进了火化炉,烧完出来就是一捧现成的骨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90%的人都不知道,遗体烧完之后,还有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这道工序藏着对逝者的尊重,也藏着我们这些火葬场工人的良心。
我刚入行那会,跟着师父老周学手艺。老周在火葬场干了三十年,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话也少,每天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白手套,把一切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我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不怕遗体,就怕师父。第一次跟着师父进火化间,里面温度很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还有柴油燃烧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刺鼻。
师父指着那台庞大的火化炉,对我说:“这炉子看着冰冷,却是逝者最后的归宿,咱们得对它敬畏,更得对逝者敬畏。”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师父小心翼翼地把遗体从担架上移到火化炉的传送带上。遗体被白色的裹尸布裹着,看不出模样,只能隐约看到轮廓。师父按下按钮,传送带缓缓移动,把遗体送进了火化炉,然后关上了厚重的炉门。
炉子里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透过观察窗能看到橘红色的火光,伴随着柴油燃烧的轰鸣声。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发慌,手心全是汗。师父递给我一杯水,说:“别怕,咱们干的是积德的事,让逝者走得安详,让家属心里踏实,这就是咱们的本分。”
烧一具遗体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具体要看逝者的体型和骨骼情况。在这期间,师父会时不时地通过观察窗看看炉内的情况,调整一下火焰的大小和风向。他说,火焰不能太猛,不然会把遗体烧得太散;也不能太弱,不然烧不透,会留下残留。
等炉子里的火焰慢慢熄灭,温度降下来一些,师父就会打开炉门,里面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和一些灰白色的骨头碎片。这时候,很多人以为接下来就是把这些灰烬和骨头碎片装起来,交给家属就行了。其实不然,这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工序还在后面。
师父拿出一把长长的铁钩,还有一个特制的小锤子和一个细细的铁筛子,然后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火化炉旁边的操作区。他先用铁钩把那些较大的骨头碎片钩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铁板上。这些骨头碎片大多是头骨、大腿骨、肋骨之类的,虽然经过了高温燃烧,但依然保持着大致的形状,只是变得很脆。
接下来,师父就会用小锤子轻轻地敲打这些骨头碎片。他敲打得很轻,很有分寸,不是用力砸碎,而是把那些较大的骨头碎片敲成细小的颗粒。我问师父:“为什么要敲碎啊?直接装起来不行吗?”师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不行。这些骨头碎片太大,装在骨灰盒里会晃来晃去,家属看到了心里会难受。而且,把骨头敲成细小的颗粒,也是对逝者的尊重,让他能完完整整地离开,没有牵挂。”
我看着师父小心翼翼地敲打着手骨、脚骨,每一下都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贝。他的额头上渗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火化间里的温度依然很高,师父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但他丝毫没有在意,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
等把所有的骨头碎片都敲成细小的颗粒后,师父就会把这些颗粒和炉子里的灰烬混合在一起,然后用铁筛子细细地筛一遍。筛子的网眼很细,能把里面的一些杂质,比如未烧尽的衣物纤维、金属碎片(比如逝者身上的假牙、金属支架之类的)筛出来。这些杂质会被单独收集起来,统一处理,不能混入骨灰里。
师父说,这道筛选的工序也很重要,必须仔细,不能有任何遗漏。家属把骨灰带回家,是想留个念想,要是里面混着这些杂质,家属看到了会心里不舒服,也显得咱们工作不细致,不尊重逝者。
筛完之后,剩下的就是纯净的骨灰了,呈灰白色,细细的,像粉末一样。师父会把这些骨灰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干净的骨灰盒里,然后用一块红色的布把骨灰盒包好,递给在外面等候的家属。
我第一次跟着师父完成这道工序的时候,心里特别有感触。看着那些原本冰冷的骨头碎片,经过师父的手,变成了细腻的骨灰,心里突然觉得,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又是如此的厚重。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逝者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予他们最大的尊重和体面。
干这行时间长了,我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有一次,来了一位年轻的逝者,才二十多岁,因为意外去世的。他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尤其是他的母亲,几乎晕厥过去,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我和师父按照流程,把遗体送进火化炉,然后认真地敲打、筛选,把纯净的骨灰装进骨灰盒里。
当我把骨灰盒递给逝者的父亲时,他颤抖着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让爸妈以后怎么办啊……”看着他悲痛的样子,我心里也酸酸的,忍不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咱们把该做的都做好了,让孩子走得安详,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那一刻,我更加明白了师父说的“本分”是什么意思。我们干的虽然是一份特殊的工作,但这份工作里藏着温情,藏着对生命的敬畏。
还有一次,一位老人去世了,他的子女都很孝顺,来了很多人,把灵堂布置得很庄重。火化完之后,我按照流程敲打、筛选骨灰。在筛选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碎片,仔细一看,是一枚小小的军功章,大概是老人年轻时当兵获得的,因为戴的时间太长,已经和骨头紧紧粘在一起了,高温燃烧也没有完全融化。
我把军功章捡出来,用纸巾擦干净,递给老人的儿子。他接过军功章,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说:“这是我父亲最珍贵的东西,他一辈子都戴着,没想到最后还跟着他……”他非要给我塞红包,说谢谢我这么细心,我婉言拒绝了。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尊重逝者,就是尊重我们自己。”
在火葬场待了二十三年,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有人因为疾病去世,有人因为意外离世,有人寿终正寝,有人英年早逝。每一位逝者背后,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群牵挂他们的人。而我们这些火葬场工人,能做的,就是用我们的细心和耐心,让逝者走得安详、体面,让家属心里能得到一丝慰藉。
很多人对火葬场的工作有误解,觉得我们冷血、无情,每天和死人打交道,肯定心里不正常。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是普通人,也有喜怒哀乐,也会为逝者的离去而难过,也会为家属的悲痛而揪心。只是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必须冷静、沉稳,不能像家属那样痛哭流涕,我们得把悲伤藏在心里,把最好的服务带给逝者和家属。
我常常想,生命就像一场旅行,从出生到死亡,短短几十年,转瞬即逝。我们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但可以决定生命的宽度和厚度。而我们这些火葬场工人,就是在这场旅行的终点,为逝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遗体烧完之后的这道敲打、筛选的工序,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太多的东西。它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家属的安慰,更是我们这些火葬场工人对生命的敬畏。很多人不知道这道工序,以为骨灰就是简单的灰烬,其实不然,每一粒骨灰里,都藏着我们的用心和温情。
现在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如以前好使了,敲打骨头的时候,有时候会看不清,但我依然会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敲,一点一点地筛,生怕出一点差错。我总觉得,每一位逝者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
有人问我,干了这么多年,会不会觉得害怕,会不会觉得压抑?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害怕,也会觉得压抑。但时间长了,我就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能为逝者服务,能让他们走得安详,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也希望通过我的讲述,能让更多的人了解火葬场的工作,了解这道不为人知的工序。生命无常,珍惜当下,尊重每一位逝者,就是尊重生命本身。
这道工序,是逝者最后的体面,也是我们对生命最真挚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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