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虎狼，秦国认知战的一场失败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

——《战国策》

谈到战国七雄，秦国常常与其他六个诸侯国分别对立，其中当然有秦国最后完成统一的因素，但在几百年的历史中，秦国并不一直是最强的。

当时既有齐秦并称“东西二帝”，也有“从则楚王，横则秦帝”的说法，还有“一统之业，其将不在秦而在赵”的说法，甚至，在秦国完成统一的几十年前，还被诸侯国联合打得不得不割地求和的情况。

可以看到，尽管秦国实力强大，也有其他诸侯国足以与其匹敌，然而，唯独秦国被冠以“虎狼之国”的称号，其他诸侯哪怕实力足够强大，却并没有类似的评价。

如果翻开历史的迷雾，就能够发现这是一场影响国家形象的舆论战、认知战，而秦国在这场战争中败得十分彻底。

虎狼其始

虎狼，这两个字形容人与国家的时候并不是夸赞，多是形容像狼和虎一样凶暴残忍。而最早用“虎狼”二词进行修饰与形容的是春秋时期的晋人，也就是被用来形容晋国。

《左传·文公十三年》：“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

说出这句话是一个逃离晋国在秦国为官的人，其目的也是为了表达出晋国的凶残暴虐与无信义，想要让秦人不要相信晋国的承诺。

春秋时期，秦晋两国因为地缘问题不断发生战争，两国之间互有胜负，而秦国也并未因此被人冠以“虎狼”，反而因为秦国所处之地与戎狄杂居，会被人贬低为“秦戎”“秦夷”等。

哪怕秦国在抵御戎狄的过程中表现出极大的功劳，多位君主都是死在攻伐夷狄的路上。

诸侯国对秦国的态度并不像称赞齐国“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表明其在抵御夷狄侵扰上的功劳，反而更多是对秦国有些瞧不起，把秦国当做是夷狄。

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晋国、卫国等也存在与戎狄杂居的情况，却从未被视作是戎狄，比如“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初(卫庄)公登城以望，见戎州。”

不得不说，从一开始秦国在舆论上就是处于劣势，是被人忽略而不在意的状态。

甚至进入战国初期，魏国（瓜分晋国后的诸侯）实力大大增强，将秦国势力驱逐出河西之地，秦国已经成为了一个被诸侯国忽略的小国。

魏国也因为秦国实力弱小，地处偏僻，放弃继续攻打秦国反而开始谋划中原区域，颇有压服四方诸侯的气势。

而这时秦国拼命与魏国一战并战胜魏国，得到了周天子的赏赐，才让诸侯国重新审视这个一直处在偏僻区域的小国。

也正是这场战争，让在魏国的卫鞅看到了秦国的潜力，在秦孝公的《求贤令》发布后来到秦国推动变法，让秦国走向强大。

虎狼其谓

许多人常常认为秦国被称为“虎狼之国”，是因为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确立的军功爵制，以斩首论军功，显得十分残暴、无人性，所以才会被称为“虎狼之国”。

其实，在商鞅变法之后，秦国逐渐强大起来，各国也因为秦国能够牵制住强大的魏国，对秦国进行拉拢并冠以“强秦”的名号：“王利其十城而深与强秦为仇”“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

可以说，对秦国的评价是属于正面而非负面，更不会因为秦国以斩首论军功便会觉得秦国残暴、暴虐。毕竟，战争本身就是毫无人性的事情，各国之间战争征伐几百年，早就没有半点仁慈可言。

有人看到“虎狼”中蕴含无信义之含义，便会立刻联想到张仪戏楚之事，并因此认为秦国是毫无信义可言，其实如果翻开各个诸侯国在战国时期的外交历史，相互之间承诺并撕毁盟约的事情数不胜数。

魏赵韩一开始还三晋共进退，转头魏国就想吞并韩赵；赵国刚刚帮助完燕国，燕国就想落井下石；齐国刚承诺燕国出兵帮助它，转头便想着吞并燕国；楚国明面上答应扶持韩国，转头就想着吞并更多的韩国土地……

甚至，在张仪戏楚的故事里，最先撕毁盟约的也是楚国，是楚国为了秦国给出的利益，率先撕毁了与齐国所建立的盟约，因而最后楚国恼怒秦国不履行承诺时选择出兵，面对的是齐秦两国的联军。

还有的人认为秦国被称“虎狼”，是因为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这样的野心，当时的哪个诸侯没有？“楚王问鼎”的故事从春秋就开始流传，齐国一听到可以得鼎便开始迅速出兵，魏国之所以一直冠以晋国继承者，也是想吞并韩赵，重现当初晋国的荣耀……

诸侯们的野心处处可见，秦国却因为其野心被人指责为“虎狼”，这不是显得十分怪异么？

当将一个个理由列出来并且否定时，就迅速明白，秦国之所以被称为“虎狼之国”，是被特意的针对了，而这种特意针对，用现代的语言来讲，就是一场舆论战、认知战。

虎狼其因

如果找到对秦国用“虎狼”进行形容的话，就能发现这些人的身份问题。

游腾（西周大臣）：今秦者，虎狼之国也，兼有吞周之意，使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惧焉。

苏秦（为赵国说客假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

楼缓（赵国大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

朱己（魏人）：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

苏子（为赵谋臣假借）：王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

从他们的身份上就能看到，他们是魏赵之人，而魏赵韩三国是瓜分晋国所建立的诸侯，虎狼则是晋人逃离晋国后对晋国冠以的恶名，之后，他们（魏赵）作为晋国的继承者，将晋国原本的恶名腾挪转移到了秦国身上。

他们（魏赵）之所以渲染秦国的恶名，那是因为秦国地处西方，发展强大起来之后，必然向东扩张，挤压魏赵韩三国的生存空间，就像当时商鞅所做的判断一样——“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

在战国初期，魏国能够压制秦国发展，自然不在意秦国，等到后期，秦国强大起来，魏国衰落，势力衰退，赵国、韩国、西周等都直面秦国的威胁，而且自身无法抵抗，需要联合其他诸侯共同抵抗。

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们需要不断渲染秦国的威胁，试图引起其他诸侯国对秦国的重视，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选择。

也因为他们需要不断的联合，要派遣纵横家们去各处游说，秦国在舆论认知上的印象就逐渐被固化，“虎狼”也就成为秦国的固定标签。

如果单纯从“虎狼”的定义——凶残暴虐、无信义、有野心——来判断诸侯国，恐怕战国七雄个个都是“虎狼”。

只是秦国最终完成统一，又被六国贵族推翻，哪怕汉朝直接承接了秦朝的大部分制度，也因为其从反秦发家，自是不可能洗白秦国的恶名，反而会乐意看到秦国恶名的广泛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