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钩沉] 五代乱世忆裴约

按：最近央视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将五代纷乱之残酷搬上荧屏。国破家亡之际，生灵涂炭之时，人如草芥。泽州地处太行山南端，为北方契丹及军阀势力入主中原之捷径，寻日干戈，四郊多垒。青莲寺碑文中即有“愿烽烟早熄、铁骑罢征、四民乐业，五谷丰登…骨肉安康，国安谧静，四塞休和，郡邑咸尧舜之风，各家喜尊卑有庆”的发愿文。但真正让泽州名留青史的还是后唐守将裴约，他被欧阳修称作“五代全节之士”，写入《死节传》。

国家昏乱识忠良，叹息君侯事晚唐。誓报旧恩死守节，肯从逆子叛降梁，冰霜气逼刘仁赡，鸿雁行随王彦章（或作援兵未至贼先破，遗老相传本可伤）。五代三人全死节，一篇华衮赖欧阳。这是金明昌五年（1194）泽州刺史许安仁所写的《过旌忠庙诗》。是中提到的王彦章、刘仁赡与裴约，被欧阳修称作“五代全节之士”，写入《死节传》。三人之中，王彦章官职最高，做到北面行营副招讨使，相当于后梁副总司令，在与后唐庄宗李存勖的中都之战中被俘，不屈而死，年六十一。后晋高祖时，追赠彦章为太师；另一位刘仁赡，为南唐节度使，轻财重士，法令严肃，少通兵书。在与周世宗寿州之战中，坚守不降，后病重身亡。第三位就是泽州刺史裴约。裴约仅仅是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部下一副将，驻守泽州。天佑十九年(922年)，李嗣昭跟随晋王李存勖在望都攻击契丹。晋王被契丹重重包围，李嗣昭率三百骑兵突围救出晋王。这年，晋王派阎宝到镇州攻击张文礼，阎宝战败，晋王于是派李嗣昭代替阎宝。镇州兵掠夺九门，李嗣昭用奇兵袭击，眼看镇州军快被击败，时有三人隐藏在破墙后反击。李嗣昭驱马射敌，不幸反被敌人射中头部。李嗣昭一看箭袋，已没有箭簇，就忍痛从头上拔下那枚箭，射死一敌人，返回营地，当即去世。天佑二十年（923），李嗣昭之子李继韬受晋王命为安义留后，镇守潞州、泽州两地。这一年，晋王李存勖一面与梁兵征战，一面张罗称帝事宜。李继韬见梁国势大，偷偷派弟弟李继远到大梁，请求把泽州，潞州归属后梁而成为后梁的臣属。后梁主下令把安义军改为匡义，任命李继韬为匡义节度使、同平章事。其时裴约戍守在泽州，闻听李继韬叛梁，边哭边对部下说：“我侍奉原来的节度使李嗣昭二十多年，亲眼看见他财物与士卒共享，立志消灭仇敌。但不幸去世，灵柩还没有安葬，他的儿子就背判父亲和其他亲人，我宁死也不能服从。”后梁主命勇将董璋率兵攻打裴约。泽州城小兵少，不能久守，裴约一面与州人拒守，一面求救于庄宗。此时，庄宗正与梁人战河上，听闻继韬叛唐降梁，很是忧虑，但听说裴约仍在坚守泽州，转忧为喜道：“我哥哥不幸生下这个禽兽，我待他不薄，居然还不如副将裴约知道逆顺。（李嗣昭为晋王李克用义子，故李存勖称李嗣昭为兄）” 于是立刻对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这块弹丸之地，丢与不丢影响不大，但裴约人才难得，你一定想办法把裴约救回来。”八月初一，李绍斌率领五千士卒星夜援救裴约，但大军刚到辽州，泽州城已被攻破，裴约也不幸战死。父老相传：裴约拖肠大战不屈而亡。

一百三十年后，欧阳修重修《五代史》，作《死节传》，慨然写到：自古忠臣义士之难得也！五代之乱，三人者，或出于军卒，或出于伪国之臣，可胜叹哉！可胜叹哉！

二百年后，时值北宋末年，天下纷乱，先有宣和元年（1119）山东的宋江起义，第二年方腊又于浙江举事。“国家昏乱识忠良”，时任吏部尚书王孝迪，曾经做过泽州军事长官，听过裴约死守泽州城，也看到了泽州人民连年对裴刺史的祭享。于是向宋徽宗上了一道奏折：建议国家褒奖忠义，为泽州刺史裴约建祠赐爵。徽宗当即准奏，拨专款扩修祠宇，特封裴约为忠烈侯，列入国家祀典。并派专人赴泽州祭祀，宣和二年（1120）提点刑狱刘焘撰并书题额《泽州裴刺史祠堂记》，可惜这块碑没能留下来。

话说宋廷祭祀册封完毕后，勑牒由本州进士浩天泽保管，并主持每年的祭祀典礼。浩天泽字霖说，博雅好古。登宣和间进士，见朝政日非世将乱，遂家居不仕。据传浩天泽为泽州西郜人，郜村原名浩村，后讹浩作郜，郜村村外有二古墓，形如冈阜，村人相传为浩先生墓，亦曰浩将军墓，不知真假，原来墓边还残存石人、石羊。浩天泽死后以牒传其子进义校尉浩温，温传其外甥张淳。大约在金大定末至明昌间（1188-1196），道士郭景昭得到敕牒，因怕年久损坏丢失，恳求郡守许安仁摹刻于石，一同摹刻的还有宣和六年（1125）知州陈仲孙的《祭裴忠约文》，许安仁在看到牒文后欣然亲笔挥毫书勒于石，其书法与文章相互辉映，为泽州城留下珍贵文化遗产。碑中记载“或曰：书敕牒笔吏之事也。应之曰：使裴君尚在，虽执鞭亦愿为之，矧能少发其辉光，奈何辞焉。”

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知州叶企颜重修旌忠庙，前集贤殿大学士贤德大夫改仕浚仪归旸撰文，其写道：“唐后数十年间，帝制中土者更八姓而五易代。天下为传舍。世之君臣，以其势不以其义，前者仆，后者兴，翕翕焉以附，望望焉以去。武弁文绅，愧於蜂蚁之合散，虽大臣不免也。是故或十年一易其国，或二三十年一更其主。历数推移，驶犹转电。人纪不立，非独天使之然也。呜呼!当是时，有能婴孤陴以抗不义方张之兵，宁死无所屈，如忠烈裴侯者，可不谓贤乎?…侯潞之牙将，以兵守泽州，于其国家甚疏远，而人位又卑，乃能不附叛人，不从伪国，以城郭为邱墓，而与之俱没。比彼二人者，岂不尤贤乎!”

旌忠庙原址即现在的晋城一中大门西，与其并列的还有一座东关禅院。1929年马骏创办崇实中学，先设在万寿宫（现泽州县教育局），1931年搬迁至东关禅院和旌忠庙。随着办学规模的不断扩大，院和庙逐渐消失，2006年，许安仁书写的勑牒碑和祭文碑由校门西的旧阅览室移到了新修建的崇实苑文化广场。2010年，一中校门改建，拆出民国崇实中学大门和宋天禧四年经幢，大门原址加固保护，2016年经幢也被竖在崇实苑文化广场，一起见证这块土地曾经的历史与荣光。2019年东滩会工程施工，在马骏故居东北挖出残碑一块，名为《重修忠烈侯庙碑铭》，明正统十一年（1446）立，前湖广辛酉科同考官直隶保安州儒学致仕训导濩泽白璟撰文，阴阳学典术张善书丹题额。

重修忠烈侯庙碑铭

前湖广辛酉科同考官直隶保安州儒学致仕训导濩泽白璟撰

阴阳学典术张善书丹题额

生受爵赏之荣，卒享褒崇之祀，此人臣忠孝之功效，乃有国者报功庆赏之大典也。盖生受爵赏者处常道而不失其正者也，卒享褒崇者处变道而不失其常者也，处常而不失其正者易，处变而不失其常者难，故观臣子之道不於其易而当观其难，夫难处者变也，处父子之变而得其父子之常，处君臣之变而不失其君臣之常，以至於遇国难则必捐躯以赴之，蹈危险而不避，冒锋刃而弗顾，凛然若秋霜之争厉，屹然如砥柱之中流，忠孝之节既如此，圣人之心岂容已乎！於是铭之鼎彝以传不朽，纪之太常以垂无穷，享之於祖庙，祭之於太烝，以劳定国致身勤事者，皆载於祀典，以时而湮祀之。吾郡忠烈侯是其然也，候乃五代后唐泽州守将，裴姓约名也。当大唐之季，国祚衰微，奸邪并起，乱臣贼子接踵而行，弃节义而弗顾，贪禄利而无耻，背主忘恩，据城降敌以臣事朱梁者，比比皆然。即其至近而言，晋李继韬以潞州叛降梁，侯以守将之职据城固守，以死自誓，城存则存，城降陷则死，故彼视吾之军恭尔之众，弹丸之城，引军一至辟如千钧之重以压鸡卵，有不足虑也，吾视彼之行，忘君亲之恩，臣事仇敌，苟饕富贵，不顾廉耻，狗彘之行，吾肯为乎！忠肝义胆昭然与烈日争光，志节坚贞凛然与秋霜競厉，保孤城坚守而不下，自春而踰夏及秋，力穷而粮绝，城陷死贼手而不悔，唐主甚加惜之，似此忠贞祀典之所不废，有国者不可以不封，以励臣节以厚风俗以劝后世。是故崇德隆兴治教休明，由是封为忠烈侯，立庙以祀之。肇自封建以迄于今，数百余载，其间重修者考之碑记而知有人焉，於戏！以忠孝之道感忠孝之心，宜乎！重修再修以至於悠久而不朽也。故我郡守贤侯以南巢儒门之裔，忠孝文章之士来守是邦，职司牧民以典神祭，或因祭祀之期，或因接送官员之日，登斯庙而覩侯之神像，被九章之服以享南面之祭，惕然感起其忠孝之心，观庙宇之陈腐，被风雨之侵凌，见神道之蔽塞，无戟门之出入，特命东关厢老人浩景嵩首倡，率领重修，以开神路，景嵩以茂族之家豪杰之士率德改行，惟命是遵，捐己财以陶砖瓦，捨钱帛以办木料，不日而庙宇两庑焕然一新，神道戟门敞然通达，今既落成，征余文铭刻于石，以竖立于戟门之左，志以悠久焉。铭曰：侯门蔽塞，忠孝不通，贤人隐逸，奸邪争雄，既开神路，忠孝昭著，过往觀瞻，孰不仰慕，尽忠尽孝，虽殁犹存，庙貌巍巍，以祀以禋，孰开神路，贤守之命，景嵩举行。

大明正统十一年岁次丙寅仲夏下旬吉日书立 税课局大使蒲城段贞

奉训大夫泽州知州南巢侯恕

秦州知州晋城呂亨 太行递运所大使永嘉韩子文

承务郎泽州同知白坛李政 前光禄寺署丞南关任绶 太行驿驿丞定海周旺

从仕郎泽州判官庵之刘清 广丰仓大使 山张頔 副使金台邸贵

将仕佐郎泽州吏目陇右赵福 医学典科濩泽张斌

儒学学正绍兴吴骃 阴阳学典術濩泽张善

训导枣强郑谳 东关耆老浩景嵩 本厢郭钦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