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局”②记者伪装“新人”潜入：揭秘黑茶营销洗脑套路

大象新闻记者报道

2025年11月8日傍晚7点，湘中丘陵已被浓重的暮色所笼罩。

从江西上饶驶出的三辆大巴，融入了一股更为庞大的车流之中。来自全国各地的客车引擎轰鸣，首尾相连，缓缓地驶入了湖南省安化县的群山深处。

“待会儿，我们就抵达中国黑茶之乡——安化了。我们要前往的地方，名为理想华莱。”

坚硬的“壳”

理想华莱公司，是大象新闻记者此次持续数月跟踪调查的重要一环，也是大象新闻·大象帮求助者们口中“噩梦”的起始之处。

记者一路随大巴从上饶驶向安化。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万隆黑茶产业园。停车场内热闹非凡，人们依次下车，脸上交织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浓烈的好奇。

11月9日，“工作人员”在一个名为“旅游群”的微信群里发布了一张图片，内容是三天两夜的日程安排，日程极为紧凑。不仅如此，下车后不久，记者的身份证也被“工作人员”给收走了。

简单休整一晚后，次日清晨，参观活动正式开启。宽敞的发酵车间、琳琅满目的荣誉墙，以及省级龙头企业的牌匾……每一处参观点位，似乎都在彰显着这是一家根基稳固、实力强劲的实体企业。

“合法”，是这一天参观过程中被提及最多的词汇之一，宛如一层坚硬的“壳”，包裹着内里亟待掩饰的一切。

“五星”代理商

“所有的老朋友们，用我们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新朋友来到理想华莱！”晚饭后，人们被集中到一个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大会场。入口处安保森严，需凭借手环进出，严禁随意走动。在这里，手机信号也被暂时屏蔽。

随后，灯光闪烁不定，音乐震耳欲聋，“大五星”代理商们闪亮登台，逐一上台分享了各自的创业故事。这些被称作“大五星”的星级代理商，自身处于最高等级，还培养出众多星级代理商，在体系内享有至高荣誉和强有力的话语权。

记者留意到，这些“五星”代理商的故事模板极为相似：出身“底层社会”，负债累累，家人持反对态度，人生陷入绝望之境。而后，遇到理想华莱这盏“明灯”，仅仅一两年时间，便实现了命运的逆转。

“我做‘完美’6年，花花老师做了8年，我们越做越穷。今天做理想华莱两年多的时间，不光我们自己有了收获，我还带出了上千户年收入过10万、10万以上的。”“我就用了1个月20天，拿到了第一个10万。送给自己的第一辆车，就是奔驰越野车！”

记者大致估算了一下，按照他们所说的复杂层级模式，要攀升到“五星”的位置，底下至少要铺垫上百个“新人”。除此之外，这些演讲者大多有过直销行业的从业经历，有些五星代理商甚至涉足过“1040”等传销项目。

紧接着，“会议总监”登场，专门回应黑茶营销的“负面问题”。“首先，没有负面的公司是做不大的。第二，网络自媒体时代，背后的真相你是不清楚。这张直销牌照是2022年9月19日由国家商务部颁发的。干过直销的朋友是明白的，直销牌照你花钱都买不到。”这位会议总监试图以直销牌照来证明其合法性，然而大象新闻记者查阅商务部相关网站后发现，理想华莱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虽确实获得了直销经营许可证，但其获批的直销产品类别仅涵盖化妆品、保洁用品等，并不包含茶叶。

“机会”

晚上十点，大会骤然结束。新人们迅速被各自的推荐人和“五星”老师“认领”，有的被带回酒店房间，有的则聚集在走廊角落。直到此时，这个夜晚真正的“干货”才算是拉开了帷幕。

这些五星教师和推荐人，不断向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察者宣传“道恒系统”的优势以及销售模式，并反复将“道恒系统”与金钱相挂钩。 “我们本身是分享机会进来的，又不是专门来喝一斤两斤茶叶。要喝一两斤，干嘛买两万八？到店里买就好了！几乎买两万八能进来的人，就是因为一个‘机会’进来。其实说白一点，我们就挣认识的（人的）钱。”

当记者问及理想华莱与“道恒系统”究竟有何关系时，五星教师和推荐人明确表示“道恒系统”与理想华莱关系匪浅，“理想华莱公司有9大系统，我们‘道恒系统’的业绩占整个公司85%以上。然后理想华莱公司有18天是属于我们'道恒系统'的会议，还有其中的12天是其他8个系统的会议。‘道恒系统’是小门，理想华莱是大门，走对大门，就还要走对小门。”

记者搜索查询理想华莱公司的官方网站，并未发现这些五星代理口中提及的“道恒系统”以及其他几个销售系统的相关介绍。对此，五星代理们则表示公司有实体店售卖茶叶，实体店采用一种销售方式，而他们运用的系统模式则是另一种销售方式，都是公司在卖，只是用不同的方法卖。“我们也是属于公司的一员，是公司的招商人员。”

凌晨时分，洗脑进入到最高压阶段。记者本打算以需要和家人商量为借口退出，却立刻遭到了围攻。“那你商量不行，因为这个东西一商量就没了。抖音有负面，百度有负面，如果你媳妇喜欢查负面，那你还能说明白吗？”

周围的空气黏滞浑浊，时间感也变得模糊不清。从晚上十点直至凌晨一点，记者在现场遭受了长达三小时的信息轰炸，期间还被阻止与外界取得联系，他们目的只有一个：阻断记者与外界正常思维的连接，让记者在极度疲惫与群体压力的双重影响下，做出“当下就决定”的冲动之举。最终，记者只得借身体不适强行抽身离开。

闭环与循环

第三天上午，所有人再度被集中至大会议室，聆听公司高管和总裁的演讲。在聚光灯的映照下，理想华莱的总经理、总裁依次登台，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

“相信它是一种力量！未来的三年，你将脱颖而出，成为一个优秀的、含金量高的‘五星’代理商。所以在座的每位兄弟姐妹，在接下来的事业当中，追随着“道恒系统”，跟随着理想华莱，我们一起走在路上。我们拼一把，好吗？”理想华莱总经理龙明华的呼喊引发了海啸般的回应。

随后，理想华莱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张先枚紧接着上台进行演讲，“理想华莱走过了16年。跟随公司，我们的‘道恒系统’领导人走过了十多年，从不合规、不合法，到现在正正式式已经是合法合规。”演讲过程中，总裁张先枚竟开诚布公地承认了过去的不合规行为，并将当下视为新的起点。对于黑茶营销的负面信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人无完人，事无完事。一些负面的不要去看，看了之后把它划掉。”

最终，演讲在愈发狂热的“拼一把”“搏一把”的集体呼喊声中落下帷幕，为期三天两夜的“朝圣之旅”也至此画上句号。三天的行程全部结束后，大巴车启动，载着心潮澎湃的人们缓缓离去。

当记者乘坐的车辆驶出园区大门时，另一辆满载着新面孔的大巴正缓缓驶入。阳光洒在车身上，有些刺眼。对于初来乍到的人而言，这里的一切依旧光鲜亮丽、井然有序，充满着无限希望。然而，在那些驶离的车厢里，有些人命运的齿轮已咬合着人性的欲望与脆弱，开始隆隆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