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哥回国后大概一周,我忙完手里的单据,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日历——那是一本撕页日历,边角都磨得发毛,还是年初加工厂的工人从国内带来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才猛然发现,距离2011年的春节,只剩下20天了。
俄罗斯的小镇上,一点年味都没有,马路两旁的房子依旧是灰蒙蒙的,行人也依旧是行色匆匆,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声,甚至没有人提起过年的事,仿佛这个盛大的节日,和这里毫无关系。毕竟这不是他们的节日,可我们工厂里,却早已炸开了锅,人心浮动得厉害,几乎每个工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回国,回家过年。
每天下班,食堂里、宿舍门口、甚至是车间的角落,总能看到工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回家的事。有的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车票,一脸庆幸地说“总算买到票了,还是卧铺,能舒舒服服回家”;有的急得抓耳挠腮,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还没买到票,再买不到,就赶不上过年了”;还有的忙着收拾行李,把给家里人买的俄罗斯特产——巧克力、威化饼,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跟身边的人炫耀“这是给我家孩子买的,这是给我爸妈买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归心似箭,那种对家的渴望,那种对过年的期盼,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热闹的样子,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抵触,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与自己毫无关系。
我心里依旧惦记着严哥,那种不安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毕竟严哥帮助我不少事情 而且让我少吃不少的亏。自从上次跟严哥通完电话,我就没再主动给他打过,一是怕打扰他,二是怕听到他依旧心不在焉的语气,更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偶尔严哥的侄子提起严哥,问我“我叔怎么还不跟我打电话”,我也只是敷衍地摆摆手,说“你叔国内事多,忙完就给你打了”,心里却暗暗嘀咕,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反常。
说实话,我对过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这种麻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一年又一年的逃避,一年又一年的孤单,慢慢磨出来的。有时候我也会静下心来,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来想去,终究是逃不过那几个原因,每一个,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碰不得。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父母离婚。小时候,我也盼着过年,盼着穿新衣服、吃年夜饭、收压岁钱,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很热闹,爸妈会一起给我包饺子,会陪我看春晚,哪怕只是简单的一顿饭,也充满了烟火气。可在我16岁去当兵那年,爸妈开始闹离婚,我的世界,一下子就空了。
从那以后,我就慢慢害怕过年,害怕回家。我心里清楚,不是没有家可回,是没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心落脚、不用小心翼翼的地方。后来我当兵回来,更是彻底断了回家过年的念头,也慢慢习惯了不过年的日子。
当兵的时候,过年总是要有人值班,守着营地,守着那份责任。那时候,我总是主动申请值班,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没地方可去,另一方面,想回家的战友太多了,只有老兵才能想办法。这里的办法大家应该明白 我还记得,第一年过年,新兵们一起包饺子 我都是去烧火,就是想自己待一会
身边的战友,有的去小卖部给家里打电话,有的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每个人都有牵挂的人,都有盼着回去的家,只有我,像一片浮萍,无依无靠。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用盼着过年了,过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要自己安安静静的,就不会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孤单。
除了没有家的归属感,内心的自卑,更是让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那些同学和朋友。出来打拼这么多年,我没赚到什么大钱,也没混出个人样,依旧是一个在俄罗斯偏远地区打工的人,每天围着原木、单据打转
有时候,我会从老家的同学群里,看到他们的近况:有的同学,开旅行社,赚了大钱,买了房、买了车;有的同学,成家立业,有了老婆孩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还有的同学,考上了公务员,安安稳稳,让家里人都很省心。每次看到这些,我心里的自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所有的底气。
我害怕回家,害怕被亲戚问起“现在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买房”,害怕被同学朋友笑话,笑话我这么多年,依旧一事无成,笑话我连回家过年的勇气都没有。我也分析过自己的自卑,其实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差,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太想证明自己,可越是证明不了,就越自卑,越不敢面对。
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一只鸵鸟,遇到事情,不想面对,就把脑袋扎到沙子里,逃避一切。不回家、不过年,就是我逃避的方式,只要不回去,就不用面对那些尴尬的问题,不用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不用面对自己内心的自卑和荒芜,不用承认自己的狼狈和无助。
有时候,我也会羡慕那些能热热闹闹回家过年的人,羡慕他们有牵挂的人,有盼着他们回去的家,羡慕他们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近况,不用像我这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心事。可羡慕归羡慕,我从来没有动过回家的念头,我知道,与其回去受委屈、添尴尬,不如留在工厂,安安静静地干活,反而更踏实,更自在。
眼看过年越来越近,公司里的人,几乎都提交了回国过年的申请,就连平时最忙的出纳,也早就买好了回国的车票,天天忙着收拾东西,脸上满是期待,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再过几天,就能回家陪我爸妈过年了”。
公司里没人愿意留下值班,毕竟,谁不想回家过年,谁不想和家人团聚呢?就在这时,总经理找到了我。那天下午,他开车来的,来到了我的铁皮房办公室,进门就搓了搓手,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道:“胖子,还有20天就要过年了,你也知道,大家都想回国过年,没人愿意留下值班,你看你能不能留下?”
总经理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期盼。我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马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行,总经理,我留下值班,没问题。”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丝不情愿,也没有一点期待,就像答应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就像答应帮他核对一份单据一样。
总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过了几秒,他才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感慨:“还是你痛快,胖子,所有人里,就你答应得最快,我还以为要劝你半天,跟你说一堆好话呢。”
看着总经理欣慰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心里清楚,我答应得这么快,不是因为我懂事,不是因为我愿意为公司付出,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想回家,本来就不想过年,留下值班,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是一个完美的借口,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躲过这个让我尴尬、让我自卑、让我孤单的节日。
我也回忆起,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过年,连长问谁愿意值班,我也是这样,第一个举手,毫不犹豫地答应,那时候,连长也总是夸我懂事、有责任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我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人和事。
总经理顿了顿,又说道:“辛苦你了,胖子,过年值班不容易,一个人负责一个点也不容易,冷冷清清的,公司也不能亏待你。这样,公司决定,给留下的人5000块钱的奖励,这个奖励,就只有留下的有,算是对你值班的补偿,也是对你工作的肯定。”
听到“5000块钱奖励”这几个字,我心里依旧没有太大的波动,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总经理。”
说实话,5000块钱,在当时,不算少,对我来说,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帮我减轻一点卡玛斯卡车的压力,能让我在俄罗斯的日子,过得稍微宽裕一点。可我心里清楚,我留下值班,不是为了这5000块钱的奖励,奖励只是附带的,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我心里甚至暗暗嘀咕,5000块钱,虽然能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但比起回家的尴尬和自卑,比起那种无依无靠的孤单,这点奖励,根本不算什么。我更在意的,是能安安静静地留在公司里,不用面对大家议论过年、议论回家的话题,不用逃避那些让我头疼的人和事,不用直面自己心底的荒芜和自卑。
总经理又跟我说:“对了,胖子,出纳已经买好回国的车票了,再过15天就走。她走之后,工厂里一些简单的收款、对账事宜,也麻烦你多兼顾一下,不用太复杂,就是核对一下日常的开支,收好单据,等她年后回来,再交接给她就好。”
我点了点头,依旧是平淡的语气:“放心吧总经理,我会兼顾好的,不会出问题。”心里想着,反正我也要留下值班,每天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多兼顾一点对账、收款的活儿,也没什么,反而能转移我的注意力,不用整天胡思乱想,不用一直惦记着严哥的异常,不用一直被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困扰。
毕竟,只要忙起来,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受孤单和自卑,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要留下值班,还能拿到5000块钱奖励的消息,很快就在公司里传开了。其他工人知道后,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一脸羡慕,围着我说:“胖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既能留下值班拿奖励,又不用挤车票回家,不用跟我们一样,为了一张回国的车票,愁得睡不着觉。”
还有的人,一脸同情地看着我,说:“胖哥,你也太不容易了,过年一个人在工厂里值班,冷冷清清的,多孤单啊,还不如跟我们一起挤车票回家,就算不能跟家人团聚,跟我们一起,也比一个人强。”
面对大家的羡慕和同情,我都只是笑一笑,敷衍过去,不解释,也不辩解,既不告诉他们我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也不告诉他们我为什么不想回家。没人知道我心里的想法,没人知道我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敢回家;没人知道我对过年的麻木,背后藏着多少孤单和自卑;没人知道我心底的荒芜,藏着多少不敢言说的心事。
我也不想解释,毕竟,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扛,有些尴尬,只能自己躲,就算跟别人说了,他们也未必能理解,反而可能会当成笑话,当成谈资,与其这样,不如不说,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安安静静地躲过年关。
严哥的侄子,知道我要留下值班,还能拿到5000块钱奖励,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跑到我的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胖哥,你也太傻了吧,放着回家过年的机会不回,非要留下值班,多没意思啊。不过还好,有5000块钱奖励,也算值了,等你拿到奖励,可得请我玩两把游戏。”
我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还是太小,太不懂事,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从来不会察觉别人的不对劲,他只知道玩游戏,只知道混日子,只知道等严哥回来,根本不会想到,我留下值班,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和挣扎。他也从来没再主动提起严哥,仿佛严哥的异常,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过年越来越近,公司里的人,也陆续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国的路程。
看着大家一个个离开,我心里依旧平静,甚至有一丝轻松,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我尴尬的话题,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工厂里,做自己的事。可与此同时,心里的不安和心烦意乱,又慢慢涌了上来,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句执念——只要心烦意乱,肯定要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例外,小时候,只要我心烦意乱,就会遇到不顺心的事;当兵的时候,只要我心烦意乱,就会出小差错;来到俄罗斯之后,只要我心烦意乱,就会遇到麻烦。现在,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知道,不好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我心里越来越担心严哥,越来越觉不对,感觉他心里藏着的事,肯定不小,不然,他不会这么反常,不会对工厂的事、对他的侄子,这么不上心。可我又不好多问,毕竟,是严哥的私事,他不想说,我也不好主动打听,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他能平安无事,祈祷他能早点回来。
再过15天,出纳就要回国了,等她走之后,整个工厂,就只剩下我和严哥的侄子——一个是不想回家、逃避过年、心底藏着满身自卑和孤单的我,一个是没心没肺、混日子、等待严哥回来的他。
还有一个事情让我开心,就是宋姐也不回国,她跟公司里的人比不了 这让我有了太多的期待,当然我不能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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