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冯道是“政坛不倒翁”，还是“狼虎丛中”的守夜人？

电视剧《太平年》用令人战栗的镜头，展示了五代十国那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也为观众呈现了一位“政坛不倒翁”冯道的复杂形象。从劝谏君主减轻赋税，到主持雕版印刷儒家经典，从为百姓避免屠城之祸，到写下《长乐老自叙》自述经历——这位一生历仕四朝十帝的宰相，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

荧幕新解

电视剧《太平年》的开篇就极其大胆。镜头毫不避讳地展现张彦泽如何将百姓骨肉舂碎磨烂充作军粮，甚至杀死养子烹而食之。

这种刻意营造的视觉冲击，将五代十国那段残暴、混乱的历史活生生地扔在观众面前。乱世百姓的生命轻如尘埃，君主更迭如弈棋，朝堂之上无人知明日谁主沉浮。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冯道以“长乐老”的身份登场，成为贯穿整个故事的关键人物。

《太平年》中的冯道形象已不同于传统史书的简单定义。剧中，他是那个在契丹大军压境时，冷静站在明德门上的老臣；是在耶律德光面前说出“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的智者。

他的形象在剧中逐渐丰满，不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标签。

三重面具下的真实人生

历史上真实的冯道，远比电视剧塑造的更为复杂。他出身于耕读家庭，年轻时便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人生态度。

史书记载他七岁作诗：“已落地花方遣扫，未经霜草莫教锄”，孩童时便显露出对生命的珍视与悲悯。

冯道在五代乱世中的生存策略可概括为三重人设：艰苦朴素、业儒崇实、效力武人，这三重特质共同构成了他独特的政治人格。

在个人生活上，冯道始终保持俭朴作风，即使后来官至宰相，依然保持茅屋草席、与士兵同食的简朴生活方式。他的清廉自律，甚至赢得了“冯菩萨”的美誉。

在文化建设方面，冯道主持雕版印刷儒家《九经》，使得寒门子弟更容易获取书籍，获得教育与上升机会，这在中国印刷术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面对五代时期军阀混战的现实，冯道选择从实际工作做起，作为“师爷”辅佐军阀，展示治国本领。他坦然接受乱世中文官的角色定位，不执着于“清流”虚名。

历史评价的分歧

冯道去世后，对他的评价经历了戏剧性的转变。五代至宋初，冯道声名显赫，被尊为“元老”。宋代士人却开始猛烈抨击他的“不忠”。

欧阳修痛斥他为“无廉耻者”，司马光称他为“奸臣之尤”。这种道德审判的基础，是宋代重建的“一女不嫁二夫，一臣不事二主”的纲常伦理。

在冯道生活的时代，朝代更迭如走马灯般频繁。短短31年间，北方更换了5个王朝、14位皇帝，每个政权平均存续仅6年。

在这样的乱世中，文臣武将频繁更换效忠对象几乎是常态。冯道的特殊性在于，无论谁主政，他都尽力履行宰相职责，维护国家机器运转。

现代史学家黄仁宇曾指出，简单地用道德评议冯道，会忽视历史的技术因素与长时间合理性。葛剑雄则认为，冯道“以人类的最高利益和当地人民的根本利益为前提”，在乱世中寻求和平与恢复的途径。

乱世中的价值天平

在朝堂忠诚与民生福祉之间，冯道作出了明确选择。他曾在诗中表达自己的人生态度：“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这句诗揭示了他的生存哲学：在混乱险恶的环境中，坚守内心的道德底线，以务实的态度保护百姓利益。

冯道处理政务时，始终将民生放在首位。后唐明宗年间，遇到丰收年份，明宗问冯道百姓是否得济，冯道引用聂夷中的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

他以史为鉴，提醒君主关心农民生活的实际困境。

契丹灭亡后晋时，耶律德光入主汴梁，曾嘲笑冯道不能尽辅佐之责，冯道平静回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随后劝谏耶律德光收敛杀戮，拯救百姓。

他的这种柔中带刚的政治智慧，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乱世百姓的痛苦。

“在孝于家，在忠于国”

五代十国，那段被“唐宋元明清”轻易跳过的历史，实际上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短短53年间，中原大地烽火连天，政权更迭频繁，百姓如草芥般生存。

在这片混沌中，冯道的选择折射出特殊时代背景下士大夫的生存困境。

他撰写的《长乐老自叙》，详细记录了自己服务过的王朝、担任过的官职以及家人的恩宠，这种坦然的态度在后世看来几乎是挑衅。

但冯道曾如此解释自己的行为：“在孝于家，在忠于国”。他对“国”的理解，显然超越了某个具体王朝或君主，而指向了更宏大的文明实体与百姓福祉。

今天，当我们回望冯道的人生轨迹，或许能够超越简单的忠奸二分法。他不符合传统“忠臣”的标准，却在乱世中保护了无数生命；他没有为某个王朝殉葬，却使儒家经典得以传播；他没有抵抗每一次王朝更迭，却在每一次权力交接中尽量维持社会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