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里的太平年不太平：香消玉殒的皇后

近日，一部讲述五代末年至北宋初年吴越国 “纳土归宋”历史故事的电视剧《太平年》正在热播，将人们的视线拉回了那个政权更迭、战火纷飞的年代。剧集以“以离乱始，以太平终”的宏大结构，展现了历史洪流中君王们的抉择。

南唐及其前身杨行密建立的吴国与钱镠建立的吴越国因领土相邻、利益冲突，自吴国建立初期就成为世仇，后曾长期处于敌对状态。无锡、常州一带，成了双方长期拉锯与对峙的前沿。南唐与吴越在江南的边界，大致就在今日无锡与苏州的分界，沿望虞河一线。

南唐与吴越的五代世仇

• 唐 光启三年（ 887年）

杭州刺史钱镠陷常州。嗣后，杨行密、钱镠 等 反复争夺常州、苏州 。 无锡介于两州之间，屡遭兵乱 。

• 唐 天复二年（ 902年）

唐昭宗 封杨行密为吴王 。杨行密在位期间，击败朱温（后梁太祖）的进攻，使南吴成为当时南方最强大的割据政权。 905年 ， 杨行密去世 ， 长子杨渥继位后荒淫放纵，排挤功臣，权臣张颢、徐温发动政变并弑杀之。 908年，徐温立杨行密次子杨隆演为主（ 实为 傀儡） 。

• 唐天祐四年、后梁开平元年（ 907年）

朱温篡唐建立后梁 ， 封钱镠为吴越王 。 923年，钱镠被后梁末帝册封为吴越国王，正式建立吴越国。

• 唐 天祐十年（ 913年）

吴越攻常州，营于无锡。次年九月，吴越复攻，克无锡，获吴将朱超等 500余人 。

• 吴武义元年（ 919年）

杨隆演 在徐温操纵下正式即吴国国王位 （ 次 年郁郁而终 ） ，改 元 武义，南吴与唐朝法统 正式 断绝 。徐温立再立杨行密第四子杨溥为吴王。徐温死后，其养子徐知诰扶持杨溥正式称帝。

同年七月，吴越 从江阴攻常州，战于无锡。徐温大败吴越，复取无锡。

• 后唐长兴三年 (932年)

钱镠病逝，其子钱元瓘继位。 948年，钱元瓘之子钱弘俶继位。

• 南唐昇元元年（ 937年）

徐知诰废吴帝，初改国号齐，后改为唐，史称南唐，定都金陵， 自己改名为 李昇 。他采取保境安民政策，使南唐国力强盛。 南唐与吴越间一度和平。

• 南唐 保大 元年（ 9 43 年）

李昇 长子李璟即位。 在位期间大肆用兵，消耗了国力 。 945年，攻闽，吴越援闽，福州之战南唐败。

• 后周显德三年、南唐保大十四年（ 956年）

后周世宗柴荣为实现统一大业，发动了对南唐的大规模征伐。吴越国奉诏出兵， 常州之战先胜后败。 尽管南唐开国君主李昪曾试图与吴越和平相处，但其子李璟的扩张政策与吴越依附中原的策略，使得双方冲突不断 。 常州之战更 加深了南唐与吴越这对 “世仇”之间的裂痕 。

• 北宋建隆元年（ 960年)

赵匡胤建立宋朝。钱弘俶（后因避讳改名钱俶）敏锐感知时局变化，主动遣使向宋朝纳贡示好，延续尊奉中原的政策。

• 北宋建隆二年（ 961年)

李璟第六子李煜继位，成为南唐后主。

• 开宝七年至八年（ 974-975年）

北宋发动灭南唐之战，钱俶再次奉赵匡胤之命，发兵夹击南唐。李煜曾试图离间吴越与北宋的关系，亲自致信钱俶，陈述唇亡齿寒之理，但钱俶将李煜的信件直接转交给了赵匡胤。

975年3月，吴越军队进逼常州，南唐权知州事禹万诚献城投降 。 8月，吴越军与宋军会师，攻克润州（镇江）。12月，攻克金陵（南京），李煜投降，南唐灭亡。

世仇引发的凄婉爱情终结地

在无锡东南与苏州交接的一个名叫 “后宅”的宁静小镇，流传着一个与这段历史紧密相连、却更为凄婉的故事——南唐后主李煜的爱妻，一代皇后周娥皇（大周后），可能就长眠于此地的“金娥墩”。

传说 964 年，李煜前往与吴越国对峙的前线——无锡后宅视察督战（或会见吴越王钱弘俶）。皇后周娥皇放心不下，执意随行。但按礼制，皇帝处理军国大事不可带皇后，于是周娥皇便屈身假扮妃子同行。路途劳顿，加上可能听闻幼子夭折的噩耗，周娥皇一到后宅便一病不起，很快香消玉殒。大敌当前，李煜悲痛万分却不敢声张，只能将爱妻秘密安葬于此。因是假扮妃子，不能直接用“周”姓，便以“金”代指其尊贵，赐名“娥”，此地故称 “金娥墩 ” 。这种解读还认为，“后宅”地名中的“后”字，在繁体字中正是“皇后”“皇太后”的专用字，很可能就与这段隐秘的皇后葬地历史有关。

关于 “金娥墩”的来历，清代文献留有了明确的记载。袁枚在《子不语》（《新齐谐》）卷二十三中写道：

金娥墩在无锡县城东南六十里，故南唐李煜妃墓地。娥能工词翰，进忠言，煜甚爱之。越数年，煜发兵晋陵，挈娥同行，遇吴越王兵，不得进，娥适死，因葬于此。乾隆初年，居民耕地得砖，上篆四字云： “唐王宝印。”至今墓间尚多。更可异者，每当风雨之夕，常有女鬼见形，且泣且歌，曰：“日侵削兮三尺土，山川已改兮众余侮。”

《泰伯梅里志》的记载略有不同，称 “年二十一，从煜东会吴越王，道死，因葬于此。”

无论是 “发兵”还是“东会”，故事的结局都指向了同一个悲剧：一位深受君王宠爱、才貌双全的女子，在随行途中客死异乡，被就地安葬。

但 正史记载 却不一样。虽然不同版本的《南唐书》对 周娥皇 的介绍稍有不同，但 逝于金陵瑶光殿，葬于懿陵 都是一致的，有的还明确记载去世的具体时间是 北宋乾德二年（ 964年） 十一月甲戍。

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娥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岁，归于王宫。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赏其艺，取所御琵琶时谓之 “烧槽”者赐焉。烧槽之说，即蔡邕焦桐之义，或谓熖材而斫之，或谓因爇而存之。元宗南幸豫章，诏音存问，以“令妇”称。后主即位，册爲国后。后虽在妙龄，妇顺母仪，宛如老成。唐之盛时，霓裳羽衣最爲大曲，罹乱，瞽师旷职，其音遂絶。后主独得其谱。乐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谱粗得其声，而未尽善也。后辄变易讹谬，颇去洼淫，繁手新音，清越可听。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中书舍人徐铉闻霓裳羽衣，曰：“法曲终慢，而此声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实慢，而宫中有人易之，然非吉征也。”岁余，周后子毋继死，后主国步浸微。音之所起步，实由人心，而嘽缓噍杀，治乱应之，岂虚言乎？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僄宁清峻，后尤锺爱，自鞠视之。后既病，仲宣甫四岁，保育于别院，忽遘暴疾，数日卒。后闻之，哀号颠仆，遂致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后虽病亟，爽迈如常，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遂以元宗所赐琵琶及常臂玉环亲遗后主，又自爲书请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妆，自内含玉，

殂于瑶光殿之西室，时乾德二年十一月甲戍也，享年二十九

。 ——《马氏南唐书》南唐书卷之六 女宪传第一

（宋）

马令撰，四部丛刊明刊本

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名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来归。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尝爲寿元宗前，元宗叹其工，以烧槽琵琶赐之。至于采戏奕棋，靡不妙絶。后主嗣位，立爲后，宠嬖专房。创爲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朶之妆，人皆效之。尝雪夜酣燕，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 “汝能创爲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牋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有恨来迟破，亦后所制。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爲大曲，乱离之后，絶不复传。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内史舍人徐铉闻之于国工曹生，铉亦知音，问曰：“法曲终则㣪，此声乃反急，何也？”曹生曰：“旧谱实缓，宫中有人易之，非吉征也。”后主以后好音律，因亦躭嗜，废政事。监察御史张宪切谏，赐帛三十匹，以旌敢言，然不爲辍也。未几，后卧疾已革，犹不乱，亲取元宗所赐烧槽琵琶及平时约臂玉环爲后主别，乃沐浴妆泽，自内含玉，

卒于瑶光殿，年二十九，葬懿陵。

后主哀，自裂诔刻之石，与后所爱金屑檀槽琵琶同葬。 ——《陆氏南唐书》南唐书列传卷第十三， （南宋）陆游撰，四部丛刊明钱叔宝手钞本

实物证据又为这个传说增添了几分佐证。前述袁枚提到有乾隆初年，当地居民耕地时曾挖出砖块，上篆 “唐王宝印”四字。《无锡市志》1959年的大事记里也载：7月20日，在无锡县后宅公社金娥墩发现南唐后主李煜的爱姬金娥墓葬。

也 有访察者 去墓葬实地考察 发现，该地存在明显的 盗洞 ，并发现了典型的宋代墓砖 ， 与传说时代相符 。不过好像未见 正式的考古发掘 报告，不知官方是否进行过科学考古勘察和论证。

小镇的记忆：文化血脉的传 承

尽管正史与地方志、传说存在差异，但 “金娥墩”早已成为无锡后宅重要的文化地标和精神遗产。它与 “西施庄”的传说一起 ，共同构成了后宅古镇深厚的吴越文化底蕴。当地学校甚至将相关诗文和故事编入校本课程，让学子们了解家乡的历史，培育乡愁。在金娥墩的传说中，人们不仅缅怀一段爱情悲剧，更铭记了那个 “太平年”到来之前，这片土地上曾经历的动荡。

正如《太平年》所演绎的，最终吴越国纳土归宋，南唐亦覆灭，天下重归一统。而金娥墩，则像一枚历史的琥珀，封存了统一前夕的离乱与个人命运的哀愁。

当电视剧《太平年》让我们感慨于历史大势与君王抉择时，不妨将目光投向江南后宅那处静谧的土墩。它或许正埋葬着 “太平年”到来前最后一缕惊世的才情与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