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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遍又一遍地蜷缩在黑暗中质问自己:
温轻,你怎么会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你怎么能变得这么狼狈?
那种强烈的自厌情绪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紧紧缠绕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这个向来追求极致体面、从不肯在人前失态的人,终于在这一天,活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再次传来“滴滴”的声音,门被推开,走廊那昏黄的光线重新照进了一片狼藉的客厅。
我像是一尊木然的雕塑,缓缓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了去而复返的许淮逸。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细碎的玻璃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有责备我,反而温柔地将瘫软在沙发上的我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餐厨一体的岛台高凳上。
随后,他从随身带来的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保温瓶里热腾腾的白粥、常备的醒酒药、还有针对我老胃病的胃药。
他蹲在我的膝前,仰着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歉意。
“小轻,对不起,我承认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对。”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两个人,活得实在太紧绷了?”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突然读懂了他对方静那种莫名情愫的来源。
方静身上那种不计后果、随性而为的松弛感,正是被生活和事业磨得只剩下精密框架的我们所缺失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和懊悔的脸,终究还是伸出了那个名为“台阶”的手。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冲你发那么大的火。”
许淮逸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起身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拍了拍我的头。
他转身拿来清扫工具,利索地将地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然后搬来梯子,站在凳子上将新买的灯泡和灯罩仔细换好。
当充足且稳定的暖色光芒重新填满整个屋子时,我才发现,纸袋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串用精挑细选的贝壳串成的手链,款式正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极简风。
可惜的是,刚才那场混乱让纸袋里混进了太多细小的玻璃碎渣,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
那些尖锐的碎片嵌在洁白的贝壳缝隙里,已经注定没办法再戴在手上了。
许淮逸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他果断地将整个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出了我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惋惜,放柔了语调哄我:
“往年你不是总念叨着要去卧佛寺看初雪吗?”
“从咱们大学毕业那年起,你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到时候我们去那儿,亲手请一条开过光的十八籽手串,比这贝壳的好。”
“今年,我保证,今年初雪落下的那天,我们一定一起去。”
他复述着我去年、前年、甚至是大前年曾许下的心愿,语气动听得让人沉醉。
可失约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这些情话在耳边响起时,已经无法再掀起多大的波澜。
但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砸进了那一碗温热的白粥里。
胃里被咸咸的粥液填充着,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我想,或许我们确实应该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为了维持这虚假的体面。
在正式宣判这段感情死刑之前,我决定给它加上一段名为“观察期”的缓刑。
更现实的考量是,公司C轮融资正处于临门一脚的关键阶段。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传出创始人感情破裂、甚至分道扬镳的消息,公司的估值将会遭遇毁灭性的打击。
我和许淮逸和好了。
或者说,在外界看来,我们依然是那对并肩作战、无懈可击的商业伴侣。
许淮逸动作很快,他几乎是带着某种补偿心理,迅速将方静从秘书的位置上调离。
这原本是我最在意的一根刺,可当他真的把这根刺拔掉时,我却发现伤口早已溃烂,麻木到感觉不出痛楚。
他开始变得事无巨细,每日的行程、会议、甚至连和谁吃晚饭,都会雷打不动地向我报备。
他在努力营造一种“浪子回头”的假象,试图用这种密不透风的关注来填补我们之间的鸿沟。
只是,他那种骨子里对方静的怜悯和照顾,终究是藏不住的。
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我依然能撞见他们私下共进晚餐的身影。
隔着餐厅明亮的落地窗,许淮逸替方静切牛排的姿势还是那么熟稔自然。
起初看到这些画面时,我的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酸涩且堵得慌。
可到了后来,我发现自己竟然能平静地收回视线,内心平静得惊不起半点涟漪。
许淮逸大概被这种表面的平和蒙蔽了双眼,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方静离开了核心岗位,我们就还能回到那个赤诚相待的从前。
可唯有我自己清楚,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像是一只早已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玻璃杯,仅仅靠着几圈透明胶带勉强粘合。
外表看上去尚且维持着完整的轮廓,实则内里早已分崩离析。
杯子里的水,正顺着那些肉眼难辨的缝隙,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直到此时此刻,水已经彻底漏干了。
我曾经给过他修补的机会,可他却在一次次的权衡与摇摆中,将那份珍贵的情分挥霍殆尽。
现在维系着这只杯子不碎掉的,不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冰冷而现实的利益。
这种令人窒息的博弈状态,一直持续到了融资案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在最后一轮沟通结束时,PR团队的负责人突然合上笔记本,试探性地抛出一个问题:
“温总,许总,二位近期是否有考虑过把结婚提上日程?”
“对于目前接触的这几家顶级投资者来说,创始人拥有稳定的婚姻关系,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加分项,能给市场释放极强的信心信号。”
我当时正低头翻阅着合同,闻言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语气疏离地回答道:
“目前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许淮逸坐在我对面,他原本正准备端起咖啡,听到我的回答后,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他有些惊愕地抬起头,视线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唇瓣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桌下的细微动作——他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是一只由于极度不安而呈现出的拳头。
其实关于结婚能给融资加分这件事,早在C轮融资的时候,咨询公司就曾给出过同样的建议。
讽刺的是,在那场博弈里,那个因为顾虑重重而选择犹豫的人是他;而到了如今,那个心如死灰、绝不回头的人,变成了我。
待到PR团队的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那点稀薄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干涩地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其实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我只是单纯地害怕,将来如果真的要走向分道扬镳的那一步,繁琐的财产分割会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丑陋战争。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自己余生都困在一段名存实亡、毫无爱意可言的枷锁里。
他见我迟迟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颓败,声音低沉地追问:“是因为方静吗?”
我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半分怨怼。
“不是因为任何人,我只是觉得,就我们目前这种状态,谁都没有做好进入围城的准备。”
“而且……”
我的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会议室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方静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
在那一瞬间,我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对着许淮逸淡淡一笑:
“你先忙你的吧。”
说完,我拎起包径直往外走,甚至还体贴入微地替他们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许淮逸似乎急了,他大步跨过来,赶在门扉闭合的前一秒,用力抓住了我的腕骨。
“小轻,明天晚上我在外滩定了一家餐厅,我们单独庆祝一下,好吗?”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卑微的渴求,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毕竟,在这个利益共同体解散之前,除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我们之间还有庞大的资产需要进行最后的清算与分割。
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竹发来的消息。
“轻姐,三天后飞往挪威的机票已经订好了。”
“我再次跟您确认下,许总那边是真的确定不去了吗?”
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回复道:
“办得好,谢谢。等我落地挪威之后,你再把那个新项目的初步构思发给我看。”
“他不去,他连签证都没办。”
“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他知道。”
其实,我刚才在会议室里被打断的那句后半句话是——
而且,我也想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这十年,我跑得太快、太累,快到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满怀憧憬的女孩。
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那些年为了陪他创业,而一次次错过的世界风景。
第二天晚上的约会,我准时到达了约定的那家高档法餐厅。
然而,坐在餐桌旁等着我的并不是许淮逸,而是那个不请自来的方静。
她姿态闲适地摆弄着指甲,见到我,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温轻姐,你来啦。”
我拉开椅子坐下,眼神清冷地纠正她:“在公司以外,你可以叫我温女士,或者称呼我的职位——温总。”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如你所愿,温、总。”
她从名牌包里翻出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施舍:
“我这里有一段很有趣的录音,想请温总亲自鉴赏一下。”
“我想,听完之后,你应该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感谢我戳破了你的美梦。”
方静动作优雅地解锁手机,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下了那个名为播放的键。
录音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嘈杂,伴随着阵阵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还有海鸥尖锐的啼鸣。
方静清亮的声音响起:“我爸私下跟我说,其实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和温轻结婚。”
“淮逸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录音那端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淮逸那熟悉的、低沉醇厚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负重前行后的疲惫:
“或许是因为……和温轻待在一起,真的会让人感觉到非常有压力。”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餐厅里原本轻柔的背景音乐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方静那张写满挑衅的脸凑到我面前,她像是在观察一件即将破碎的工艺品,满怀期待地等着我的崩溃。
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确实停滞了半拍。
在这个世界上,往往只有那些曾深切走进过你生命的人,才最清楚往哪里捅刀子能让你痛不欲生。
这种被当作“压力”的感觉,像是一场如影随形的梦魇,从我记事起就紧紧缠绕着我。
我出生在那种被层峦叠嶂困住的穷山沟里,家里穷得叮当响,父母皆有残疾。
小时候,我最恐惧的时刻就是开学前夕。
看着父母为了给我凑那点微薄的学费,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求亲告友,我那时就明白,我对于那个家庭来说,就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所以我没命地学习,在那些煤油灯闪烁的深夜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通过知识改写这卑微如泥的命运。
命运曾垂怜过我,让我一路从大山拼杀到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刚进城时,我是自卑且局促的,像只误入繁华丛林的灰麻雀。
那时候,我的同桌叫何甜甜,一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灿烂的女孩。
她最初对我很好,甚至在知道我的家庭状况后,经常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我,处处维护我的自尊。
可到了高考冲刺的关键期,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要和我当一辈子好朋友的女孩,却主动申请调换了座位。
我攥着衣角,声音颤抖地问她为什么。
何甜甜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温轻,你真的让我觉得压力太大了。”
“班主任总是因为你成绩好就对我额外关照,说我天天拉着你说话耽误了你,明明是我自己考砸了,他却要把错归结在你身上。”
“或许老师说得对,我这种不求上进的人,根本不配跟你坐在一起,你家里那个样子,万一因为我没考上好大学,我可赔不起你的人生。”
那一刻,我的脸色变得比寒冬的积雪还要惨白,羞辱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也正是那个瞬间,许淮逸出现了。
他原本只是路过,却在听完这番话后,一把推开了满脸傲慢的何甜甜,径直走到了我的书桌前。
他随手把书包甩在桌上,对着我挑了挑眉:
“喂,大学霸,我看你的同桌不太聪明,不如跟我坐吧?”
“什么狗屁压力,那叫动力!我这人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动力,你刚好能拉我一把。”
无论如今的许淮逸变得多么平庸而懦弱。
我都会永远感激十七岁那年的那个少年,他在我自尊心即将碎裂成粉末的时刻,弯腰将它们一片片捡起,并小心翼翼地缝补完整。
后来,我们如愿以偿地一起考入了全国顶尖的华清大学。
大一那年,他第一次站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向我表白,我却退缩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烈日下行走许久的乞丐,突然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礼服。
他在想拥有它的美丽之前,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往往是标签上那个天文数字般的价格。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谈恋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它耗费金钱,更耗费我那所剩无几的精力。
我觉得他太贵了,我付不起那个名为“爱情”的成本。
可许淮逸却像个韧性十足的疯子,被拒绝后依然守在我身边。
直到大二那年,我的双亲因为积劳成疾相继离世。
家里的那些陈年债务,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全数压在了我稚嫩的肩膀上。
我一边忍受着失去至亲的剧痛,一边要在课余时间打三份工来偿还债务。
很多时候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尽管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可长此以往,那些原本和善的舍友还是有了怨言。
我再次悲哀地发现,自己又成了别人生活中的那份“压力”。
为了在关系彻底恶化前保留最后的体面,我请她们吃了一顿饭。
可那些女孩却把钱还给了我,甚至还额外塞给我一叠她们合力凑出的零钱。
她们无奈地看着我:“温轻,我们知道你难,可这样迁就你,让我们觉得自己像是在施暴。”
“我们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去包容你了,可是……我们也需要正常的休息,我们也有权利过轻松的生活。”
于是,在那个寒风彻骨的深夜,我没有再回宿舍。
我孤零零地坐在宿舍楼外的木凳上,冻得浑身发抖。
是许淮逸找到了我,他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裹住我,带着手脚冰凉的我去了学校外的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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