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得宠妾室, 儿子忽然对我说:娘,我重生了,父亲将来举事成功后【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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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那块月饼,脏。”
一只冰凉的小手,突兀地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块酥皮微掉的莲蓉月饼,堪堪停在我的唇边,只差分毫便要入口。
我的儿子郭明烨,死死地扯着我的广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只有我们母子二人能听得真切。
我怔住了,借着昏黄的灯火,低头审视这个年仅八岁的稚童。
今夜是中秋佳宴,将军府的后花园里,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映得满园流光溢彩。
正厅那边,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正室李氏端坐在主位之上,笑得端庄得体,正给将军郭振山斟酒。
几房姨娘按着资历位份次序落座,钗环碰撞,娇笑连连。
而我,缩在最末尾的那个阴暗角落里。
这便是我入府七年来雷打不动的位置——一个虽然得宠,却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卑微妾室,该待的地方。
“烨儿,怎么了?”
我指尖微颤,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月饼放回了描金瓷盘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灯影摇曳下,苏明烨那张原本圆润的小脸,此刻竟显得有些惨白,毫无血色。
他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那是我熬红了双眼,在那盏如豆的油灯下,缝了整整三个通宵才赶制出来的。
郭振山说了,中秋是大日头,所有的子嗣都要穿得体体面面,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
“那月饼里,”明烨突然凑近我的耳畔,温热却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激起我一层细密的战栗,“被人掺了巴豆粉。”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带着手指都不可控制地抖了抖。
“谁教你胡沁这些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孩童的戏言。
一个久居深宅、连府门都鲜少迈出的八岁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阴私手段?
可明烨没有回避我的审视,也没有回答我的质问。
他的瞳孔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沧桑、绝望、狠厉,唯独没有一丝属于八岁孩童的天真。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娘,我有件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在细微地发着抖,却异常坚定,“你千万别怕,千万要稳住。”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中警铃大作。
贴身丫鬟小莲正站在三丈开外的回廊下候着,其他的下人穿梭如织,忙着端菜送酒,暂时还没人注意到我们母子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主位上,李氏正笑盈盈地给郭振山布菜;三姨娘素手抚琴,琴音袅袅;四姨娘和五姨娘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趣话,时不时朝我这边飘来一记带着讥讽的眼刀。
“你说。”
我反手将儿子揽入怀中,借着宽大的袖摆,遮住了我们交握且颤抖的手。
明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娘,我重生了。”
我眨了眨眼,脑中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是从十年后死回来的。”
他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打断,“娘,你现在听好我说的每一个字,刻在骨子里。父亲——郭振山,他并非良人。”
“三年后,他会起兵谋反。”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你疯了!这种诛九族的话也是能浑说的?!”
我压低了声音,厉声呵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中衣。
“我没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明烨的眼圈瞬间红透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怀着滔天的恨意。
“上一世,永昌十七年秋,他以‘清君侧’为幌子,从北境悍然起兵,铁蹄一路踏碎山河,直逼京城。”
“永昌十八年冬,他踩着万千枯骨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朔’。”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疯狂地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郭振山有野心,这一点,做枕边人的我,并非全然没有察觉。
这七年来,我冷眼看着他暗中招兵买马,看着他与各路豪强称兄道弟,看着他书房里那些本不该出现的皇宫舆图。
但我只是个妾室啊。
一个从教坊司那种腌臜地界被买回来的罪臣之女,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我能做什么?
我只能装傻充愣,只能极尽谄媚地讨好,只能努力让他多看我一眼,多宠我一分。
只为了能让我的儿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有一条活路。
“然后呢?”
我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明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烫在我的手背上。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他亲自下旨,赐了你一杯毒酒。”
花园里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了。
那些丝竹声、谈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乱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肋骨,鲜血淋漓地跳出来。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茫然地问,声音飘忽得像个游魂,“我这些年……我对他难道还不够尽心吗?”
我十六岁那年,像个牲口一样被他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
那时我爹刚被推上菜市口砍了头,我娘在阴暗潮湿的牢里上吊自尽,苏家所有的女眷都被挂上了草标发卖。
我在教坊司学了整整三个月的歌舞,还没来得及接客,就被郭振山一眼看中。
五十两银子,我就成了这将军府里的第四房妾室。
这七年,我活得像条狗,小心翼翼地摇尾乞怜。
他喜欢听曲,我便苦练琵琶,练到手指磨破流血,结出一层层厚茧;
他喜欢温柔顺从的女人,我就收起所有的棱角和傲骨,他说东我绝不往西;
他想要个儿子,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明烨,产后血崩,差点就去见了阎王。
去年他升了镇北将军,官拜正二品,手握北境十万雄兵。
外头人人都说苏姨娘好福气,从微末之时跟着将军,一路走到如今的荣华富贵。
连正室李氏都要让我三分薄面,因为郭振山每个月,有半个月都宿在我的房里。
这样一个看似宠我入骨的男人,怎么会杀我?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明烨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阴鸷。
“具体是什么,上辈子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那天我被锁在偏殿里,听见外面的太监们窃窃私语,说苏贵妃——也就是你,被赐死了。”
“我发了疯一样去求父亲,却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说,我若是再敢提你一个字,他就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太子?
我猛地抓住了明烨单薄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说什么?你当了太子?”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明烨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苦笑,“四姨娘和五姨娘肚皮不争气,生的都是女儿,大夫人又一直没怀上。”
“上辈子,你死后的第二年,他就立了我为太子。”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
郭振山登基为帝,明烨被立为太子,而我这个生母,却被赐死。
“可是我死了,你怎么办?你在那宫里怎么活?”
我颤声问道,心如刀绞,“你那时候才多大?才十岁啊……”
“我十三岁就被废了。”
明烨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新皇后——就是现在的三姨娘周氏,生了个儿子。我被安了个巫蛊诅咒的罪名,打入冷宫。”
“十五岁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就要了我的命。”
我死死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尖叫出声。
我的明烨,我十月怀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孩子。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羁绊。
上辈子他竟然十五岁就死了,孤零零地死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宫殿里。
而害死他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娘,这辈子我们绝不能重蹈覆辙。”
明烨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我们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看着他们遭报应。”
我用力地点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你告诉我,娘该怎么做?”
我六神无主地问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明烨凑到我耳边,语速飞快而清晰:
“第一,这府里的人,一个都别信,尤其是父亲,他的心是黑的。”
“第二,从现在开始攒钱,攒那些能随身带走的金银细软,别要那些大件的摆设。”
“第三,暗中培养几个绝对忠心的人手,关键时刻能替我们挡刀。”
“第四,等待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我们彻底逃出去,隐姓埋名的机会。”
明烨目光沉沉,“但绝不是现在。父亲现在正如日中天,眼线遍布,我们逃不掉的。我们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理智一点点回笼。
“那月饼里的巴豆粉,是谁下的毒手?”
“是五姨娘柳氏。”
明烨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寒芒,“她嫉妒你最近独宠,想让你在这个重要的家宴上当众出丑,落下个御前失仪的名声。”
“上辈子你也中招了,在花园里腹泻不止,狼狈不堪,被父亲当众厌弃,禁足了整整三个月。”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郭振山从京城述职回来,带了一盒成色极好的南洋珍珠,全都赏给了我,一颗都没分给别人。
五姨娘当时的脸就拉得老长,像吞了只苍蝇。
她入府比我早两年,娘家又是开药铺的,一直觉得自己比我高贵,比我更得宠,没想到被我这个后来者死死压了一头。
“我知道了。”
我拍了拍明烨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娘会小心的,绝不会再着她的道。”
“还有,”明烨又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你要演戏。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父亲要像以前一样温柔顺从,对大夫人要恭敬有加,对其他姨娘要忍让退避。”
“我们要争取时间,让他们放松警惕。”
“好。”
我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战,但也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重生。我的儿子竟然重生了。
这听起来简直荒诞不经,如同戏文里的志怪传说。
但我信。
因为这孩子今天的眼神太不对劲了,说话的语气太成熟了,他知道太多他不该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阴私。
而且——而且我的直觉,那个身为女人的第六感,一直有个声音在心底嘶吼:郭振山迟早有一天会杀了我。
从他偶尔看我的眼神里,在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我捕捉到过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根本不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心爱女人的眼神。
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一件趁手的、好用的,但用完了随时可以毫不留情丢弃的死物。
“锦绣,过来。”
主位那边,突然传来了郭振山那低沉浑厚的嗓音。
我浑身一僵,随即立刻换上了那副练习了无数遍的、温顺谦卑的笑容。
我拉着明烨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裙裾纹丝不动,腰间的环佩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是我在教坊司那三年学来的规矩,刻进骨血里的奴性,如今成了我最好的伪装色。
“将军。”我盈盈福身,行了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礼。
郭振山今年三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鼎盛、最有魅力的年纪。
他生得高大魁梧,剑眉星目,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笑起来的时候豪气干云,极具欺骗性。
但只有我知道,这具温热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冷酷的心。
只有我知道,他那双握剑的大手有多冷,他杀人的时候,眼睛甚至都不会眨一下。
“明烨最近书读得怎么样了?”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柔声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回将军的话,先生夸他聪慧过人,《论语》已经通读完了,这几日刚开始读《孟子》。”
“好!”
郭振山闻言大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明烨的头顶,“不愧是我郭振山的种!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书要读透,武也要练好。”
“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起来,跟我去校场练一个时辰的拳脚。”
明烨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恭恭敬敬地行礼:“是,父亲。”
李氏在一旁拿着帕子掩唇笑道:“老爷也太心急了些,明烨才八岁呢,身子骨还没长开。”
“八岁不小了。”
郭振山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八岁的时候,已经能拉开一石的硬弓了。”
其他姨娘见状,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将军英武不凡,夸小公子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我低着头,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谦卑中带着一丝自豪的虚假笑容。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就是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三年后会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挥向我。
“锦绣。”郭振山突然唤我的名字。
我心头一跳,连忙抬头:“将军?”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下个月我要去北境巡视防务,你跟我一起去。”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花园瞬间安静了一瞬。
带妾室巡视军营?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连一向沉稳的李氏都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老爷,这恐怕……于理不合吧?”李氏斟酌着开口。
“无妨。”
郭振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锦绣会骑马,也略懂些医理,带上她伺候,方便。”
我的心脏瞬间缩紧。
上辈子有这回事吗?
我脑中一片空白,实在是不记得了。
但明烨刚才说过,郭振山在北境暗中练兵,那些地方都是绝密中的绝密。
他为什么要带我去?难道……他想在那里动手?
“怎么,不愿意?”郭振山见我不说话,眉头微微一挑。
我双膝一软,立刻跪下:“妾身不敢。能随侍将军左右,是妾身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妾身高兴还来不及。”
“起来吧。”
郭振山伸手扶我,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粗粝老茧。
握住我的胳膊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力量感。
他的手掌很暖,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但我的心,却是一寸寸冷了下去。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块被下了巴豆粉的月饼还静静地躺在盘子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趁着没人注意,我悄悄把它拨到了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直到它变成一堆看不出原样的粉末。
然后,我夹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五姨娘柳氏一直在用余光偷瞄我。
见我始终没碰那块月饼,反而吃起了别的,她那张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虚伪的笑容。
她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过来敬酒。
“妹妹,姐姐敬你一杯。”
她笑得娇媚入骨,眼底却藏着针,“恭喜妹妹能随将军巡视北境,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姐妹里,也就你有这份殊荣了。”
我起身,端起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是去伺候将军起居的下人,哪比得上姐姐在府中协助夫人主持中馈辛苦。”
我们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无比,辣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我笑得比谁都甜,比谁都真诚。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更漏声声,已是子时。
郭振山去了前院书房,说是还有紧急军务要处理。
我带着明烨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听雨轩。
这是郭振山去年特意拨给我的,虽然不大,但胜在精致幽静,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树。
小莲伺候我卸妆梳洗。
她是我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丫鬟,彼时她才十二岁,瘦得像只小猫。
跟了我五年,这丫头虽然不算顶顶聪明,但胜在忠心耿耿。
“姨娘,今天五姨娘敬您酒的时候,那眼神可不太对劲,像淬了毒似的。”
小莲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拆下发髻上的金簪,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知道。”
我看着镜中那张卸去妆容后略显疲惫的脸,淡淡道,“以后凡是她送来的吃食,哪怕是一口水,都要仔细检查。”
“是,奴婢省得。”
小莲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明烨母子二人。
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轻声问道:“烨儿,告诉娘,上辈子,小莲最后怎么样了?”
明烨在我怀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娘死后,她被打发去了最苦最累的洗衣房。第二年冬天,天寒地冻,她受不了折磨,投井自尽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那周伯呢?”
周伯是我院子里的老花匠,也是个苦命人。
他以前是苏家的家仆,苏家败落后,他一路流浪辗转来到北境,被我偶然遇见,求着郭振山收进了府里。
“周伯……”
明烨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被关进冷宫后,没人管我死活。周伯为了给我送一口热饭,被守门的侍卫活活打死在宫门口。”
我用力抱紧了他,眼泪再一次决堤。
“对不起……是娘没用,是娘没保护好你们。”
“不怪娘。”
明烨拼命摇头,小手擦着我的脸,“上辈子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谁都不知道父亲戴着那样的假面具。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我们在暗,他在明,我们有准备。”
是啊,有准备。
我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开始思考每一步棋。
郭振山下个月要带我去北境。
这既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个万劫不复的险境。
机会在于,我可以离开这深宅大院,亲眼去看看他在北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搜集证据。
危险在于,如果他真的想杀我,在那种荒凉偏僻的北境下手,随便伪造个意外,比在众目睽睽的将军府容易上一万倍。
“明烨,下个月我要跟你父亲去北境,你留在府里,万事小心……”
“我要跟娘一起去。”
明烨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上辈子,您就是这次去北境出的事。”
我愣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出了什么事?”
“您从马上摔下来,生生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才好。”
明烨的眼中满是阴霾,“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惊吓您的马。但那时候我们都太傻,都以为真的只是意外。”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是谁干的?”
“不知道。”
明烨摇摇头,“但我严重怀疑是贾先生。”
贾文远。
郭振山的首席军师,一个总是穿着青衫、面色苍白的落魄书生。
他很少涉足后院,但我见过他几次。
每次他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冷漠、评估,唯独没有人性。
“他为什么要害我?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我不知道。”
明烨眉头紧锁,“但上辈子您死后,贾文远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国师,权倾朝野。我怀疑……他其实早就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我的身份?
我是罪臣苏文渊的女儿。
十五年前,我爹因为卷入那场轰动全国的科举舞弊案被砍头,苏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全京城谁不知道?
“我的身份有什么问题?”我追问道。
明烨犹豫了一下,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天上的神明:
“我偷听过父亲和贾文远的密谈。他们说……说您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脉。”
轰隆一声。
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朝?
大梁朝已经亡了整整六十年了,现在是大周朝永昌年间。
我苏家世代为官,食大周俸禄,怎么可能跟前朝皇室扯上关系?
“这不可能……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我也不确定真假。”
明烨说,“但父亲确确实实是因为这个才动了杀心。他想造反,他就不能留着一个有前朝直系血脉的人在身边,尤其是他登基之后,您的存在就是个隐患。”
我瘫软在床边,手脚冰凉如铁。
如果明烨说的是真的,那这七年来的一切诡异之处就都说得通了。
郭振山为什么会买下一个罪臣之女?为什么会独宠我?为什么最后又要杀我?
——全都是为了我的血脉!
一个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女人,简直是最好的棋子。
活着的时候,可以用来秘密拉拢那些不死心的前朝遗老,可以用来制造舆论正统;
死了之后,又可以彻底抹去痕迹,永绝后患。
“娘,您别怕。”
明烨握住我冰凉的手,“这辈子我们既然知道了底牌,就可以早做打算,反客为主。”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眼底燃起了一簇复仇的火焰。
“你说得对。下个月去北境,你必须跟我一起去。但我们得想个万全的法子,让你父亲主动同意。”
“我有办法。”
明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天我去求父亲,就说我想见识见识北境的大漠风光,顺便跟他学学骑马射箭。父亲最喜欢我有志气,一定会答应。”
“好。”
窗外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
我吹灭了蜡烛,搂着明烨躺下。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像极了这破碎的人生。
“明烨。”
“嗯?”
“谢谢你。”
我轻声说道,眼角滑落一滴泪,“谢谢你肯回来救娘。”
明烨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受伤的小兽:“上辈子我没用,太弱小了,保护不了娘。这辈子,换我来保护您。”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心中酸涩难言。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
我在回想这七年,想郭振山对我的种种“好”。
他给我买名贵的首饰,给我做时兴的新衣,给我拨最雅致的院子,在我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那些温柔小意,那些体贴入微,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处心积虑的演技?
我想起了我爹。记忆里的爹总是板着脸很严肃,但他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把我抱在膝盖上教我念诗,会偷偷给我买街边的糖人,会在娘罚我跪祠堂的时候替我求情。
他被砍头的那天,我躲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血溅了三尺高,染红了那日的夕阳。
我想起了我娘。她在牢里用一根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了窗棂上,等我见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硬了,舌头伸得老长。
狱卒吐着唾沫说,她是怕被卖到那种地方受辱,所以先走一步。
我又想起了这七年我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在教坊司学规矩,稍有不慎就要挨鞭子,身上没一块好肉。
被郭振山买回来,每天战战兢兢地讨好他,生怕哪天失宠了就被扫地出门。
生下明烨后,以为终于有了依靠,有了根,却不知那才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现在明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郭振山的宠爱是假的,未来的荣华富贵是假的,连我的命,都只是别人砧板上待宰的肉。
我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被人这样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凭什么我的生死要由别人的一念之间决定?
我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堂堂正正,要把那些算计我、欺辱我、想要我命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让他们也尝尝这绝望的滋味!
“娘,您睡了吗?”黑暗中,明烨小声问道。
“没有。”
“我在想一件事。”
明烨翻了个身,“上辈子,有个人一直在暗中帮我们。但我直到死,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侧过身,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什么人?”
“我被打入冷宫后,经常有人从高墙外扔食物进来。有时候是热乎的馒头,有时候是肉饼。还有一次,我发高烧快死了,有人扔进来一包救命的草药。”
明烨的声音很轻,充满了困惑,“我问过送饭的小太监,他说是个蒙面人,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别声张。”
“会是周伯吗?”
“不是。那时候周伯已经死了。”明烨否定道,“而且那个人身手极好,能躲过大内禁卫军的巡逻。我猜……可能是个绝顶高手。”
身手好,又能潜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还愿意冒死帮我们这对废太子母子。
会是谁呢?
“这辈子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人,也许能多一张保命的底牌。”明烨说。
“嗯。”
我摸摸他的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正院请安。”
明烨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小莲急促的唤声叫醒的。
“姨娘,快醒醒!大夫人派人来传话,说让所有姨娘立刻去正院说话。”
我心头一紧,睡意全无。
李氏很少这么一大早把所有人都叫过去,除非府里出了大事。
我不敢耽搁,快速梳洗,换了身素净得体的衣裳,牵着明烨匆匆去了正院。
正厅里,气氛凝重。
李氏端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串佛珠,面色严肃。
其他的姨娘都已经到了。
五姨娘柳氏今天穿了身桃红色的撒花裙子,衬得肤白胜雪,艳光四射。
三姨娘周氏还是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垂着眼帘喝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四姨娘孙氏和六姨娘吴氏凑在一起,正低声嘀咕着什么。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末尾的位置坐下。
“人都齐了。”
李氏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老爷下个月要去北境巡视,这事儿你们都知道。”
李氏顿了顿,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这次巡视,要带家眷随行。”
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带家眷巡视军营?
这可是从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氏淡淡地说,“但这是皇上的意思。北境边关安稳多年,皇上想彰显天家恩德,特许驻边将领携家眷同往,以示军民一家,共享太平。”
原来是皇命。
我心里刚松了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如果是皇命,那郭振山带我去,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不是别有用心?
还是说,他正好借着这个皇命的由头,顺水推舟……
“老爷说了,”李氏继续说道,目光意味深长,“这次路途遥远,只带一个人去。”
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五个姨娘,只带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谁被选中,谁就是眼下最得宠的心尖尖,谁回来后就能在这府里横着走。
五姨娘柳氏第一个按捺不住,急切地开口:“夫人,妾身愿往!妾身父亲曾是军中郎中,妾身自幼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医术,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或许能帮上忙。”
三姨娘周氏轻笑一声,放下茶杯:“五妹妹这话说的,好像咱们都是不通医理的草包似的。我娘家可是开药铺的,论医术,恐怕比五妹妹还要精通几分吧?”
四姨娘孙氏也不甘示弱:“妾身会骑马,身子骨壮实,去了北境绝不会拖累老爷。”
六姨娘吴氏最年轻,才十八岁,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她怯生生地举手:“妾身……妾身会唱曲儿,能给将士们解闷。”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垂下眼睛,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妾身听凭夫人安排。”
李氏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老爷昨晚已经定下了,带锦绣去。”
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狠狠地扎在我身上。
羡慕,嫉妒,怨恨,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五姨娘柳氏的脸色最难看,简直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为什么是她?”她终于忍不住尖声问道。
李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老爷的决定,也是你能置喙的?”
柳氏被噎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再说话。
“锦绣。”李氏转头叫我,“你回去准备一下,十日后出发。北境苦寒,多带些厚衣裳。明烨也跟着去,老爷说男孩子家,要多带出去见识见识。”
“是。”我躬身应下,心跳如雷。
从正院出来,经过回廊时,五姨娘柳氏故意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肩膀。
“苏锦绣,你别得意太早。”
她凑在我耳边,恶毒地低语,“北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路上出点什么意外,可太正常了。小心有命去,没命回。”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充满怨毒的眼睛,微微一笑:
“多谢姐姐提醒,妹妹一定会加倍小心的。”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扭着腰走了。
三姨娘周氏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五姨娘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有几分道理。”
她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这一路山高水长,好自为之。”
我有些意外。
周氏一向独来独往,像个透明人,很少跟人搭话,今天居然会主动提醒我。
“谢谢三姐。”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径直走了。
回到听雨轩,我立刻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厚实的皮毛衣裳,止血化瘀的常用药,大额的银票,轻便值钱的首饰——凡是能带走的细软,统统都要带上。
明烨说得对,我们要开始为那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大逃亡做准备了。
“姨娘,”小莲一边帮我叠着狐裘,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刚才我去大厨房拿点心,听见几个碎嘴的婆子在角落里议论……”
“议论什么?”
“说……说这次去北境,那个贾先生也要一起去。”
小莲压低声音,“还说看见他这几天经常往五姨娘的院子里跑,鬼鬼祟祟的。”
我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贾文远和柳氏?
上辈子,我死后柳氏并不得宠,郭振山登基后封的皇后是三姨娘周氏。
但如果贾文远真的和柳氏勾结在一起……那这局势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还有听到别的吗?”
小莲摇摇头:“她们一看见我过去就散了,没敢多说。”
我沉思片刻,当机立断:“小莲,你现在悄悄去把周伯叫来,别让人看见。”
周伯很快就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背有点驼,满脸沟壑纵横,但手脚却很利索。
见了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姨娘。”
“周伯,坐。”我指了指旁边的圆凳,“有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姨娘尽管吩咐。”
“我要跟将军去北境,这一去大概要两个月。”
我正色道,“这段时间,你帮我时刻留意府里的动静。特别是五姨娘和三姨娘那里,有什么异常,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记下来,等我回来告诉我。”
周伯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姨娘这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淡淡地说,“我这一走,家里没了主心骨,难免有人会动歪心思。”
周伯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姨娘放心,老奴这条老命就是豁出去,也会帮您看好这院子。”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他:“这些钱你拿着,需要打点下人、探听消息的地方别省。”
周伯连忙推辞:“姨娘,这太多了,老奴不能收……”
“拿着。”
我强硬地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周伯,这府里,我能全心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明烨还小,我需要你这双眼睛帮我看着。”
周伯的手颤抖着,眼圈红了:“姨娘,老奴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您赏了一口饭。老奴这条命是您的,一定尽心尽力。”
送走周伯,我又叫来了正在看书的明烨。
“你昨天说,上辈子我从马上摔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明烨放下书,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是。当时您的马跑得好好的,突然就像发了疯一样受惊狂奔。您被甩下来,摔在乱石堆里。”
“怎么确定是人为?”
“因为我看见了。”
明烨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躲在草丛里,看见一个人躲在树后,用弹弓打了马的眼睛。但那时候我太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谋杀。”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正脸,只看见那人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个子不高。”
明烨回忆道,“但肯定是父亲身边的人,因为围场守卫森严,普通百姓根本进不去。”
郭振山身边的人。
会是谁?贴身侍卫?专职马夫?还是……那个深不可测的贾文远?
“娘,这次去北境,我们一定要万分小心。”
明烨紧紧拉着我的手,指尖微凉,“尤其是骑马的时候,千万别单独行动,别落单。”
“我知道。”我摸摸他的头,“你也要小心。到了北境,跟紧我,别乱跑。”
“嗯。”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整个将军府就忙碌了起来。
我洗漱更衣,吃过早饭,带着明烨来到了前院。
十辆宽大豪华的马车已经在门口一字排开,气势恢宏。
郭振山骑着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一身玄色戎装,腰悬宝剑,威风凛凛,宛如战神下凡。
李氏带着其他几个姨娘来送行,一个个拿着帕子抹眼泪,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真舍不得还是嫉妒得发狂。
“锦绣,过来。”郭振山朝我招手,声音洪亮。
我牵着明烨走过去。
他弯下腰,猿臂轻舒,一把将明烨抱到了他的马上:“小子,今天开始跟爹学骑马,怕不怕?”
明烨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稳住了:“不怕,谢谢父亲。”
郭振山大笑,转头看向我,目光柔和:“你也上车吧,路上颠簸,累了就睡会儿。”
“是。”
我上了第二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还放着精巧的暖炉,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小莲跟着我上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东西。
随着一声鞭响,车队缓缓启动。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将军府那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远。
李氏她们还站在门口,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这一去,前路未卜。
是福是祸?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了自己,为了儿子,在这荆棘丛中杀出一条带血的生路。
马车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在官道旁的一处驿站休息。
郭振山和几个高级将领在屋里吃饭商议军情,我和明烨为了避嫌,就在马车里简单吃了点干粮。
“姨娘,喝点水。”小莲递过羊皮水囊。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扫视着驿站的院子。
几个侍卫正在喂马,仆役们忙着搬运补给,角落里还有两个文士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正是贾文远。
他今天穿了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正跟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说话。
两人声音很低,但我敏锐地捕捉到,贾文远时不时地朝我这辆马车的方向瞥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探究、冷漠,又仿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在观察我。
我心里一惊,立刻放下车帘,对身边的明烨说:“看见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了吗?”
明烨凑到缝隙里看了一眼,瞳孔微缩:“看见了,他是贾先生。”
“记住他的样子。”我沉声说道,“如果将来出事,很可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明烨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戒备。
休息了一个时辰,车队继续出发。
一路风餐露宿,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北境的第一座坚城——肃州城。
肃州守将带着一众大小官员早早就在城门口迎接。
郭振山下马寒暄,官场应酬。我则被安排到了驿馆休息。
这驿馆是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条件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是个独立的二进小院。
我住在正房,明烨住东厢房,小莲和两个粗使丫鬟住耳房。
刚安顿下来,行李还没收拾完,就有人来敲门。
“苏姨娘在吗?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裳,带着小莲去了郭振山住的主院。
他正在书房的灯下看地图,见我进来,招招手:“锦绣,过来。”
我顺从地走过去。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指着地图上一个被朱笔圈出来的位置:“明天我们去这里,黑风岭。那里有个隐蔽的军营,你跟我一起去。”
“是。”我柔顺地应着,目光却死死地落在了地图上。
黑风岭。
那是北境防线的一处险要关隘。
明烨说过,那里驻扎着郭振山私自招募的三万精兵,是他的嫡系部队,也是他将来造反的底牌。
“怕不怕?”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我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皮肤上。
我轻轻摇头,眼波流转:“有将军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他笑了,心情似乎很好,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就喜欢你这副乖巧样子。不像其他女人,遇到点事就扭扭捏捏的。”
我顺势靠在他怀里,鼻端是他身上混合着淡淡汗味和皮革味的雄性气息。
这个怀抱,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全,觉得是此生的依靠。
可现在,我只觉得像是一条毒蛇缠在身上,冰冷刺骨。
“将军,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说。”
“明烨还小,身子骨弱,能不能让他留在肃州城里?黑风岭风大沙大,我怕他受不住。”
郭振山沉吟片刻:“也好。那我让周校尉带一队亲兵留下保护他。”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把明烨留在肃州,至少比跟着我去那个未知的黑风岭要安全得多。
而且肃州城里有程子谦将军的驻军——明烨提过,上辈子我死后,唯一敢站出来为我收尸的人,就姓程。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程将军,但总归是个渺茫的希望。
“谢谢将军体恤。”
“谢什么。”
他大手摩挲着我的头发,动作看似宠溺,“你是明烨的亲娘,虎毒尚不食子,我还能亏待了他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动摇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明烨说的那些可怕的未来,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杀妻灭子的恶魔啊。
但下一秒,那个血淋淋的画面就冲进了我的脑海——我爹被砍头时喷涌的鲜血,我娘挂在窗棂上僵硬的尸体。
想起了这七年来我如履薄冰的每一天,想起了那些姨娘 们嫉恨如毒蛇般的眼神。
权力场上的人,为了那把椅子,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父子相残,夫妻反目,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将军,”门外突然传来贾文远清冷的声音,“李副将求见。”
郭振山放开我,神色瞬间恢复了威严:“你先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出发。”
“是。”
我躬身退出来,在门口正好遇见了贾文远。
他朝我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苏姨娘。”
“贾先生。”我微微颔首,准备错身而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听见他用一种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
“苏姑娘,好自为之。”
我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但我没有回头,强装镇定地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夜色已深,明烨已经睡下了。
我坐在灯下,手里攥着帕子,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贾文远那句话。
他叫我“苏姑娘”。
不是“苏姨娘”,不是“夫人”,而是“苏姑娘”。
这个称呼,只有还没入教坊司之前的我才配拥有。
他知道我的身份?他到底知道多少?
还有,他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提醒我?是善意?还是陷阱?
小莲端了盆热水进来:“姨娘,烫烫脚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机械地脱了鞋袜,把冰凉的双脚泡进滚烫的热水里。
暖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内心的寒意。
“小莲。”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将军府,亡命天涯,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莲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水里。
随即,她用力地点头,眼神坚定得让人心碎:“愿意!姨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可能会很苦,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可能会没命。”
“奴婢不怕。”
小莲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当年要不是姨娘花光了积蓄买下我,我早就被那个黑心的人牙子卖进窑子里了。这条命是姨娘给的,姨娘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尚显稚嫩却满是忠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还好。
这世上,终究还有真心待我的人。
“好。”我拍拍她粗糙的手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将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不会亏待你。”
夜深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北境的风真大啊,像鬼哭狼嚎一样,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明天要去黑风岭。
明烨说,上辈子我就在那里,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也断了半条命。
这一次,我有了防备,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死。
我死了,明烨怎么办?小莲怎么办?
我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下去。
窗外,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但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吧?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苏锦绣,你不能输。
风更大了,吹得窗框砰砰作响。我裹紧了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半梦半醒间,我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走在雪地上,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但我一下就惊醒了——在教坊司那三年提心吊胆的日子,让我养成了极浅的睡眠,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醒。
我屏住呼吸,光着脚悄悄起身,摸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恰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惨白的光,照见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长衫,瘦削挺拔的身形。
是贾文远。
他静静地站在我院子的海棠树下,抬头看着我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眼神复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然后他转身,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上,心脏狂跳不止。
他深更半夜来干什么?
只是来看看?还是……
我低下头,突然发现在窗台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刚才明明还没有的。
我用颤抖的手抽出纸条打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上面只有四个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显然是为了掩盖笔迹:
【小心坠马】
我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贾文远。
那个被明烨怀疑是幕后黑手的人,竟然在深夜冒险给我送信,提醒我小心坠马?
为什么?
他不是郭振山的心腹吗?他不是应该帮着郭振山除掉我吗?
为什么要救我?
我把纸条凑到鼻端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就是普通的宣纸。
“姨娘?”
小莲在门外小声问,显然也被动静惊醒了,“您还没睡吗?”
我手忙脚乱地把纸条塞进袖口:“进来。”
小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奴婢听见动静,怕您睡不着,煮了碗安神汤。”
我接过碗,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几颗红枣,散发着甜香。
“小莲,刚才院子里有人来过吗?”
小莲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奴婢一直守在耳房,没听见什么动静。”
我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有撒谎。
贾文远的轻功,竟然高深至此。
“没事,可能是我听错了。你去睡吧。”
我喝完安神汤,重新躺回床上,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贾文远,到底是敌是友?
这府里,这北境,甚至这天下,每个人都在算计。
郭振山算计皇位,贾文远算计前程,那些姨娘算计宠爱。
而我,我只想带着儿子活下去。
就这么难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醒了。
小莲伺候我洗漱,今天要骑马,我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收腰,裤腿扎进鹿皮靴子里,显得英姿飒爽。
头发也全部梳上去,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
“姨娘穿这身真好看,像个女将军。”小莲由衷地夸道。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的年纪,在此时虽然不算年轻了,但因为保养得宜,皮肤依旧紧致白皙。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苏家大小姐的骄傲影子。
但苏家已经没了。苏锦绣,也快要被这世道吞没了。
“明烨呢?”
“小公子还没醒,周校尉已经带人守在门口了。”
我点点头,又细细交代了几句,这才出门。
院子里,郭振山已经整装待发。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锁子甲,气势逼人。
见我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错,像那么回事。”
“将军。”
他扶我上马,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今天去黑风岭,那里都是粗人,你跟紧我,别乱跑。”
“是。”
我们一行人骑马出城。
郭振山带着二十个精锐亲兵,贾文远也跟在队伍里,还有两个副将。
我骑马跟在郭振山身后,小莲不会骑马,留在了驿馆。
肃州城到黑风岭有五十里路,中间要穿过一片荒凉的戈壁滩。
正是深秋,戈壁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拉紧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冷吗?”郭振山回头问我。
我摇头:“不冷。”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土山。
那就是黑风岭。
山势险峻,只有一条狭窄的一线天小路可以通行。
若是有人埋伏在两侧山顶,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
真是个易守难攻的绝地。
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隐蔽谷地里,密密麻麻扎满了军帐。
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这就是郭振山藏在此处的私兵。
“将军!”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迎上来,单膝跪地,“末将刘猛,恭迎将军!”
郭振山下马扶起他:“刘将军辛苦。弟兄们怎么样?”
“好得很!个个嗷嗷叫,就等着将军一声令下!”
郭振山大笑,带着我进了中军大帐。
帐子里摆着巨大的沙盘,墙上挂着详尽的舆图。
“锦绣,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校场看看。”
郭振山对我说,“刘猛,你留下保护苏姨娘。”
“是!”
郭振山带着人走了,帐子里只剩下我和刘猛,还有两个守卫。
刘猛给我倒了杯粗茶:“苏姨娘请用。军营简陋,比不得府里。”
“刘将军客气。”
我接过茶杯,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贾先生常来吗?”
“常来。”刘猛是个直肠子,“每个月都来一两趟。贾先生有学问,主意多,弟兄们都服他。”
“那贾先生可会骑马?”
“会啊!骑射都不错,比一般书生强多了。”
我心里一沉。
会骑马,会武功。个子不高,穿灰衣服。
所有的特征,都和明烨描述的那个惊马凶手吻合。
可是,他为什么要给我传纸条示警?
“苏姨娘问这个做什么?”刘猛好奇道。
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
我想起那张纸条。
小心坠马。
该来的总是要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刘将军,”我站起身,“听说这儿有几匹西域来的好马?我想去马场看看,活动活动筋骨。”
我倒要看看,在有了防备的情况下,这戏还要怎么唱下去。
马场在营地西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这匹怎么样?”
刘猛牵过一匹枣红马,“性子温顺,适合女子。”
我摸了摸马脖子,确实温顺。
翻身上马,我在场子里慢慢溜了一圈,刘猛骑马在旁边护着。
“我想去那边树林边跑一圈。”我指了指远处。
刘猛犹豫了一下:“那里路不平……”
“没事,我就慢慢走。”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树林边缘。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前面是个小土坡。
“苏姨娘,回吧,前面不好走。”
我正要勒马回头,突然——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鬼啸般的哨音,猛地刺破了空气!
身下的枣红马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发疯一般往前冲去!
来了!
我早有准备,死死抓住缰绳,身体伏低,双腿像铁钳一样夹紧马腹。
即便如此,那种失控的速度还是让我魂飞魄散。
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两旁的树木飞快倒退成虚影。
“苏姨娘!抓紧!”刘猛在后面惊恐地大喊。
马冲进了一片灌木丛,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我的脸颊和手背,火辣辣的疼。
前面就是一道深沟,若是掉下去,非死即残!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勒缰绳,同时用脚狠狠踢向马腹!
马吃痛,强行转向,却因为惯性失去了平衡,整个庞大的身躯向侧面重重倒去。
我要被压在底下了!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的树丛里冲了出来。
他凌空跃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向外一拽!
天旋地转。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离了马背,滚进了一个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里。
两个人抱成一团,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棵树干才停下来。
轰——
那匹枣红马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抬头看向那个救我的人。
是贾文远。
他垫在我身下,素净的灰袍被树枝挂烂了,脸上也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眉头紧皱,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声音有些嘶哑:
“苏姑娘……没事吧?”
我愣住了。
又是这一声“苏姑娘”。
我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没……没事。多谢贾先生救命之恩。”
刘猛这时候才策马赶到,看见这情形,脸都吓白了,连滚带爬地下来:
“苏姨娘!贾先生!末将该死!末将护卫不力!”
我摆摆手,声音还在发抖:“不怪刘将军,是马受惊了。”
刘猛冲过去检查那匹还在挣扎的马,很快就在马臀上发现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有人用暗器!”
刘猛拔出银针,脸色铁青,“是谁?!”
贾文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接过银针看了一眼,目光深沉。
“先回去再说。”
回到营地,郭振山暴跳如雷。
“查!给我把这个军营翻过来也要查出是谁干的!”
大帐里跪了一地的人。
贾文远拱手道:“将军,对方手法老练,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能在军营重地动这种手脚,恐怕不是外人。”
郭振山阴沉着脸看向我:“锦绣,你看清人了吗?”
我摇摇头:“当时太乱了,没看清。”
郭振山又看向贾文远:“文远,今天多亏你了。”
“分内之事。”
贾文远垂着眼帘,“只是……这针对苏姨娘的暗杀,来得蹊跷。”
郭振山冷笑一声,眼中杀意翻涌:“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过啊。”
那天晚上,郭振山让我跟他住在一个帐篷里。
小莲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成了泪人。
待小莲退下后,郭振山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我脸上的伤痕。
“疼吗?”
“不疼。”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锦绣,是我疏忽了。没想到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你。”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宽厚,声音依旧温柔深情。
可我只觉得彻骨的寒凉。
因为就在刚才,我分明看见,他在看向我那道伤口时,眼底闪过的一丝……
遗憾。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侥幸逃脱陷阱时的遗憾。
我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冷光。
郭振山,来日方长。
我贴在他的胸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底下却隐隐透着一股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个曾经让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依靠的怀抱,如今只让我觉得寒意彻骨。
“将军,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郭振山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我的长发,眼神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也没头绪。不过你放心,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动了我的人,我就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听着霸气,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儿。
可我太了解他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只有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意,轻声道:“将军,要不……妾身还是回肃州吧。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您的累赘,给您添麻烦。”
“胡说什么。”
郭振山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是他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军营重地,我还能护你周全,若是回了肃州,路途遥远,万一再出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办?”
听起来,全是深情厚谊。
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留我在身边,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在试探。
他在拿捏我的反应。
试探我会不会因为今天的刺杀而惊慌失措,试探我会不会对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更是在试探——关于那个秘密,我到底知道多少。
“那明烨呢?”我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把他一个人扔在肃州,我不放心,他还那么小。”
“把心放肚子里,周校尉是我的心腹,会拿命护着他。”
郭振山见我并没有露出破绽,语气缓和下来,“过两日我就派人把他接来,让你们母子团聚。”
“谢将军恩典。”
他低头,温热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像是某种安抚宠物的仪式:“睡吧,明日还要拔营。”
油灯被吹灭,黑暗瞬间吞噬了帐篷。
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均匀,郭振山睡着了。
我却睁着眼,死死盯着漆黑的帐顶,听着帐外风卷旌旗的猎猎声,还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今日黑风岭那一箭,到底是谁的手笔?
五姨娘柳氏?那个胸大 无脑的女人,手伸不到这么长的边境线来。
贾文远?那个看起来落魄的书生,虽然提醒我要小心,又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但这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英雄救美”?
先示警博取信任,再施恩让我感激涕零,最后让我成为他手中的刀?
我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发凉。
还有郭振山。
这位枕边人,他真的对刺杀一无所知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默许的一场清洗?
思绪纷乱如麻,我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魇。
梦里是一片血红的刑场。
我看见爹爹穿着那件发白的囚衣,站在断头台上,拼命朝我挥手,嘴型喊着“快跑”。
我看见娘亲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哭瞎了双眼。
画面一转,是明烨。
他浑身是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雪地里,一声声喊着:“娘,我疼……娘,救救我……”
“明烨!”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亵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天还没亮,身旁的郭振山依旧睡得深沉,仿佛对我的惊恐一无所觉。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黎明前的营地,静得可怕,只有残存的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守夜的士兵见我出来,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我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天际线处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那是黎明的前奏。
“苏姑娘起得可真早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润却带着凉意的声音。
我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贾文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显得身形更加消瘦,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贾先生也早。”我欠了欠身,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贾文远踱步到我身侧,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北境的日出,壮阔苍凉。我在边关蹉跎了十年,看了十年,却怎么也看不够。”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苏姑娘,”他突然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信命吗?”
我警惕地迎上他的目光:“贾先生此话何意?”
“我是想说,世间万物,草木荣枯,皆有定数。”
贾文远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比如你生在钟鸣鼎食的苏家,比如苏家一朝大厦倾覆,比如你沦为官奴被将军买下。这一切,都是命。”
我不禁冷笑出声:“贾先生是在嘲笑我命苦,活该被人践踏吗?”
“非也。”贾文远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我是想告诉你,命虽天定,运却可改。”
心头猛地一震,我下意识地追问:“怎么改?”
“那得看你怎么选。”
贾文远转过身,正对着我,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苏姑娘,将军现在确实宠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真的觉得,这份宠爱能保你一世无忧吗?”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掌心渗出了冷汗。
“贾先生这话,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贾文远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顿地说道,“意思是,将军心里装的是这万里江山,是一个男人的千秋大业,根本装不下一个女人。你现在得宠,是因为你年轻,美貌,还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色衰爱弛,或者成了他霸业路上的绊脚石,下场会比那地上的烂泥还不如,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这些话,像极了上一世明烨临死前对我说的。
字字诛心。
“贾先生为什么要跟我推心置腹说这些?”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将军的心腹吗?”
贾文远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和自嘲:“我是将军的谋士,但我首先是个人。我这人虽然坏事做尽,但良心还没完全喂了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苏姑娘,你爹苏文渊,是我没磕过头的恩师。”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你……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二十年前,我进京赶考,身无分文,饿晕在街头。”
贾文远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寒冷的冬天,“是你爹路过,不但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亲自指点我的文章。虽然我只在他门下做了三个月的记名弟子,但那份救命之恩、教诲之情,我贾文远记了一辈子。”
原来竟是我爹的学生?
我仔细搜寻记忆,我爹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大多是名门望族之后,像贾文远这般寒门出身的……确实没什么印象。
“我爹从未提起过你。”我如实说道。
“他当然不会提。”贾文远自嘲道,“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哪里值得苏大学士挂齿?后来我科举落第,觉得愧对恩师,便无颜再见他,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再后来,听闻苏家遭难,我想去救,可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惜:“直到三年前,我在将军府第一次见到你。只一眼,我就认出来了。你和师娘年轻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娘……
那个总是温婉笑着,被爹爹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江南第一美人。
“所以,这几年你对我若即若离,暗中关照,都是因为我爹?”
“算是吧。”贾文远叹了口气,“但我能做的实在有限。郭振山生性多疑,我要是对你表现得太过殷勤,反而会害了你。所以我只能疏远你,甚至偶尔刁难你,这才让他没起疑心。”
原来如此。
他一直在演戏,一直在蛰伏。
“那昨天的刺杀……”
“不是我干的。”贾文远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但我大概猜到了幕后黑手是谁。”
“谁?”
贾文远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吐出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名字:“将军的正室夫人,李氏。”
我愣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李氏?她在千里之外的肃州,怎么可能在军营里动手?
“不必她亲自动手。”贾文远解释道,“她有个堂兄,就在军中当校尉,驻扎在黑风岭。昨天他借故请假出营,今天早上才匆匆赶回。时间、地点,全都对得上。”
记忆回笼。
李氏确实有个堂兄叫李威,长得一脸横肉,眼神阴鸷,是个五品校尉。
“她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未得罪过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贾文远冷冷一笑,“因为李氏不能生。将军膝下无嫡子,将来若是起事成功,这太子之位给谁?你是最得宠的妾室,明烨又是长子,天资聪颖,最有可能上位的便是你们母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氏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上一世我死后,明烨被立为太子,但很快就被废黜惨死。新皇后是三姨娘周氏,她的儿子上位,李氏的算盘最终还是落空了。
可是,李氏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让周氏得逞?除非……
“李氏和周氏联手了?”我试探着问道。
贾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倒是看得通透。”
我苦笑:“猜的。”
哪是什么猜的,是血淋淋的教训。
“没错,这两人早就狼狈为奸了。”贾文远点头道,“李氏许诺周氏,只要除掉你和明烨,就扶她做平妻。将来将军登基,周氏为后,其子为太子。而李氏,只要太后的尊荣,保李家一世富贵。”
好毒辣的连环计!
借周氏这把刀,除掉我和明烨这两个眼中钉。等事成之后,李氏身为正室嫡妻,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至于周氏,恐怕也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贾先生把这些绝密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去告发吗?”
“你不会。”贾文远笃定地说,“因为你就算告诉将军,他也不会信。李氏是他的结发妻子,背后站着整个李氏宗族。李家掌握着北境三条命脉商路,将军养兵的一半军饷都靠李家。没有确凿的铁证,将军绝不会动这棵摇钱树。”
他说得对,太对了。
郭振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哪怕他知道是李氏要杀我,只要我没死,为了利益,他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上一世,他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还是毫不犹豫地赐了我那杯毒酒。
“那我该怎么办?”我声音颤抖,“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不。”贾文远眼神一凛,“你可以反击。”
“怎么反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贾文远凑近我耳边,“李威这次失手,必然还有下次。只要你能抓住一次把柄,就能彻底扳倒李氏。”
“扳倒李氏,将军会怪罪我。”
“那就别让将军觉得是你在搞鬼。”贾文远循循善诱,“要让将军‘偶然’发现,李氏背着他在做一些触碰底线的事。比如……私通京城。”
我心头狂跳:“李氏和京城有联系?”
“当然。”贾文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李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她深知将军有谋反之心,也知道这是诛九族的买卖。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她早就偷偷搭上了京城三皇子的线。万一将军事败,她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义灭亲的功臣,保全李家。”
三皇子,永昌帝最宠爱的儿子,母妃权势滔天。
郭振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若是让他知道李氏脚踩两只船,甚至勾结他的死对头,李氏必死无疑。
“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有。”
贾文远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这是李氏亲笔写给三皇子的投诚密信,我昨日刚截获的。”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扫了一眼。
字迹娟秀,内容却触目惊心。李氏在信中表忠心,愿做内应,只求事成之后保李家不倒。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手段。”贾文远没有多解释,“苏姑娘,这封信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做主,请放我一条生路。”
贾文远的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希冀,“我在将军身边十年,手上沾了太多血。我不求善终,只求将来能活着离开这修罗场,回老家种几亩薄田。”
我看着他。
这个瘦削如竹的书生,眼里有愧疚,有算计,也有一丝未泯的良知。
“好。”我郑重承诺,“我答应你。”
贾文远把信塞进我手里:“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切记,要一击必杀。”
我将信贴身藏好,仿佛藏着唯一的生机。
天边,红日喷薄而出。
金色的阳光洒满营地,给这冰冷的杀伐之地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终于有了第一个看似可靠的盟友。
回到肃州已是三天后。
明烨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莲告诉我,我不在的日子里,这孩子夜夜惊醒,哭喊着娘亲不要死。
“娘没事。”我紧紧抱着他瘦弱的身躯,心如刀绞,“你看,娘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明烨抬起那张泪痕斑斑的小脸,眼里满是惊惶:“真的没事?”
“真的。”我轻柔地擦去他的泪水,“就是脸上不小心划了几道口子,过几天就好了。”
在肃州修整了半个月,郭振山处理完军务,大军拔寨回府。
回府的前夜,郭振山设宴款待肃州官员。
我作为宠妾,被点名作陪。
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端着酒杯站起来,满脸堆笑:“郭将军,下官敬您一杯!祝将军宏图大展,早日更进一步!”
郭振山大笑,豪迈地一饮而尽。
那官员眼珠一转,又道:“下官听闻,将军的小公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能通读经史,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提到明烨,郭振山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那小子,读书还行。就是性子太软,像个娘 们儿,还得好好磨练。”
“将军过谦了。”另一个官员赶紧接话,“下官见过小公子一面,那气度沉稳大气,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的阿谀奉承让郭振山飘飘然,眉眼间全是得意。
我低眉顺眼地给他倒酒,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这半个月,我让周伯暗中调查,确实发现了不少猫腻。
五姨娘柳氏和贾文远有私交,但多是柳氏主动。而李氏这半个月反常地安分,整日吃斋念佛,可她的贴身丫鬟却频频出入城西一家当铺——那当铺掌柜,正是李家的远亲。
这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宴席散去,郭振山被几个心腹拉去密谈。
我独自一人穿过回廊往院子走,行至半路,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程子谦将军。
他今日也赴了宴,却始终沉默寡言,只是闷头喝酒。我早就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复杂而深沉。
“苏姨娘。”程子谦拱手,礼数周全。
“程将军。”我回礼,心中警铃大作,“深夜拦路,不知有何贵干?”
程子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我迟疑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在一处避风的假山后,程子谦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苏姨娘……你可是苏文渊大人的千金?”
我的呼吸瞬间凝滞。
这个身份,是我在这将军府最大的禁忌。
“程将军认错人了。”我强挤出一丝笑,“妾身虽姓苏,却并非什么大人的千金,不过是罪臣之后罢了。”
程子谦摇头,语气笃定:“我不会认错。你的眼睛,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认识我娘的?
“程将军……认识家母?”
“何止认识。”
程子谦苦笑一声,沧桑的脸上满是怀念,“二十年前,我和你爹是同科进士,意气风发。后来我投笔从戎去了北境,你爹留京任职。你满月那天,我还托人送了一对刻着‘平安’二字的金锁。”
记忆深处的闸门被打开。
我确实有一对金锁,娘说是故人所赠,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那对金锁……”
“是我送的。”程子谦眼眶微红,“苏家遭难时,我在边关御敌,等我得到消息赶回京城,苏家早已满门流放。我发疯一样找你们母女,却始终杳无音信。”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苍天有眼,竟然让你流落到了这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刚毅的中年将军,他眼中的愧疚和慈爱不似作伪。
“程将军,”我轻叹一声,“往事已矣。”
“过不去!”
程子谦突然激动起来,“锦绣——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爹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却没能救他,没能护住他的妻女。这些年,我每每午夜梦回,都愧疚难安。”
他突然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锦绣,你跟着郭振山,可是被迫的?若是你不愿,我可以帮你离开!”
帮我离开?
这句话太有诱惑力了。
但我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程将军慎言。”我后退半步,神色冷淡,“将军待我不薄,妾身并无不满。”
程子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伪装:“你真的这么想?锦绣,郭振山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他现在宠你,是因为你有用。等他不需要你了,你会死得比谁都惨。”
“程将军!”我厉声打断他,“夜深露重,妾身告退。”
程子谦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好,我不说了。但你记住,如果在城东有座宅子,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那是我的私宅。若是哪天你走投无路,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警告:“锦绣,小心郭振山。他要走的那条路,是用白骨铺出来的。”
我又何尝不知?
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明烨是郭振山的儿子,也是他的人质。小莲和周伯还在府里。我若是逃了,他们必死无疑。
我要等。
等那个足以掀翻棋盘的时机。
腊月二十,北风呼啸,大雪封门。
这一夜,变故突生。
我正给明烨缝制过年的新衣,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郭振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手按刀柄的亲兵。
平日里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将军?”我惊得站起,手中的针刺破了指尖。
郭振山冷冷地扫了明烨一眼:“带小公子去书房,严加看管。”
“父亲!”明烨刚喊了一声,就被亲兵捂着嘴拖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
郭振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狠狠摔在我的脸上。
那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重如千钧。
正是我藏在贴身处的那封——李氏写给三皇子的密信。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锦绣,”郭振山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是谁?
是谁出卖了我?
贾文远?!
“是贾文远给你的吧?”
郭振山替我揭开了谜底,他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刀,“你真以为那个书生是在帮你?他不过是在替我试探你!看你拿到这封信后,是第一时间交给我表忠心,还是私藏起来,妄图以此作为要挟李氏的筹码!”
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连环套!
贾文远根本没有背叛郭振山,他和李氏联手做局,把我当傻子一样戏耍!
“将军……”我眼泪夺眶而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妾身冤枉!这信……是妾身在花园捡到的!妾身真的不知道……”
“够了!”
郭振山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苏锦绣,别演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爹苏文渊手里握着先帝的真正遗诏,立的是三皇子!你们苏家表面因科举舞弊被抄,实则是怀璧其罪!”
轰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郭振山留我在身边的真正原因!
“你不交出遗诏,我就一直在等。”郭振山眼神阴鸷,“可惜七年了,你嘴硬得很。但这封信提醒了我,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在待价而沽!”
他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手指:“既然你不肯说,留着你也没用了。尤其是在我即将起事的大计面前,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突然不想演了。
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永昌十七年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冷,“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势如破竹。永昌十八年冬,攻破京城,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朔’。登基大典第三日,赐贵妃苏氏毒酒一杯。我说得对吗,陛下?”
郭振山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更多。”
我一步步逼近他,气势上竟然压倒了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我知道你北境私藏精兵八万;我知道你与西域诸国暗结盟约;我知道你在京城的暗桩——礼部侍郎张衡、禁军副统领赵刚……”
我每念出一个名字,郭振山的脸就白一分。
“谁告诉你的?贾文远?不可能……有些事连他都不知道!”郭振山的声音开始颤抖。
“将军以为,这天下只有你在布局吗?”
我凄然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爹留给我的,不只是一道遗诏,还有一张网。一张埋藏了十五年、足以颠覆朝堂的网!”
我在赌。
拿命在赌。
赌他多疑,赌他对皇权的渴望。
“你要什么?”良久,郭振山沙哑着嗓子问道。
“我要活命。”我斩钉截铁,“我要带着明烨离开,永远消失。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遗诏的下落。”
“遗诏还在?”
“在。”我说谎连眼睛都不眨,“就在京城,教坊司,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的地砖下。没有遗诏,你是乱臣贼子;有了遗诏,你就是奉天靖难的功臣。”
郭振山在屋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好。”
他猛地停下脚步,“年关过后,我安排你们走。但在这之前,要是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你那个忠仆周伯,还有那个丫鬟小莲,都得死!”
“一言为定。”
腊月二十九,夜。
将军府灯火通明,前厅在宴客,后院却杀机四伏。
周伯在饭菜里下了药,放倒了守卫。我和明烨换上粗布麻衣,从后院那充满屈辱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雪夜刺骨,寒风如刀。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门跑,只要出了那扇门,程子谦的人就在外面接应。
然而,就在手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苏姨娘,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哪儿啊?”
李威带着一队弓箭手,将我们团团围住。
人群分开,李氏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像个胜利的女王般走了出来。她身边站着的,正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贾文远。
“苏锦绣,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李氏笑得花枝乱颤,“大老爷早就防着你这一手了。”
我护着瑟瑟发抖的明烨,冷冷看着这群人:“李氏,你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不,我要让你‘畏罪潜逃’,然后意外暴毙。”李氏恶毒地盯着我,“这样,老爷就算怀疑,也查不到我头上。”
“动手!”
她一声令下,弓箭手拉满了弦。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后门被 violently 撞开。
程子谦一马当先,带着亲兵冲了进来,如同一把尖刀插入了包围圈。
“我看谁敢动她!”
“程子谦?你想造反吗!”李威大惊失色。
“造反的是你们!”程子谦怒吼,“私自调兵围杀家眷,死罪!”
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血染红了雪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将军到——!”
郭振山来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混乱的场面,脸色铁青。
“都给我住手!”
李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老爷!妾身是……”
“闭嘴。”
郭振山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贾文远身上,“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贾文远微微一笑,躬身行礼:“将军,网已收,鱼已在瓮中。”
李氏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来,贾文远不仅算计了我,算计了李氏,他甚至是郭振山的一把刀,专门用来清除李家势力的刀!
“李威私调兵马,图谋不轨,斩!”郭振山一声令下,李威的人头瞬间落地。
李氏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郭振山处理完这一切,慢慢走向我。
“锦绣,遗诏在哪里?”他的眼神里满是贪婪,“京城急报,三皇子发动宫变,老皇帝驾崩了。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那份遗诏。”
时机!
真正的时机到了!
三皇子先动手了,这就意味着郭振山起兵的名义不再是“谋反”,而是“勤王”,或者是……“讨逆”。
“让我走。”我死死护着明烨,“只要我们到了江南,确定安全,我自会告诉你地点。”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我冷笑,“现在的局势,多耽误一天,你就少一分胜算。”
郭振山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许久,他挥了挥手:“放行。”
程子谦护着我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积雪,也碾碎了我在将军府七年的噩梦。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明烨抬头问我:“娘,真的有遗诏吗?”
我摸着他的头,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夜。
“没有遗诏。”我轻声说,“傻孩子,在这乱世里,所谓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郭振山需要一个理由,我就给了他一个理由。”
马车一路向南,奔向那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江南。
我想,当郭振山挖开教坊司的地砖,发现下面空无一物时,那个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那时,我们早已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属于苏锦绣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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