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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继妹沈月瑶,不过是撞大运蒙对了几个所谓的“天机”,便成了大齐人人敬仰的神女。
此刻,她身披织金祭司袍,手指却如毒蛇吐信,直直指向我怀中那个尚在襁褓、刚满月的婴孩。
“此子命带煞气,乃是乱世灾星降世!”
她的声音经过内力的激荡,在祭天台上空回响,带着一种伪善的悲天悯人。
“若不将其投入火炉祭天,大齐国运必断,万民将陷于水火!”
我的夫君,当朝太子顾昭,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他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把从我怀中夺过了孩子,那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拔除一根肉中刺。
我跪在粗糙的石板上,额头一次次重重磕向地面,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视线。
“殿下!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求求你,求求你饶了他……”
顾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一丝身为父亲的温情,只有对权力的狂热和对所谓神谕的盲从。
“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孤只能大义灭亲。”
他转过身,走向那樽雕刻着狰狞兽首的巨型祭天炉。
孩子似乎预感到了危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稚嫩却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着我的心。
顾昭双手高举,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悬于滚滚烈焰之上。
而沈月瑶站在高台最显眼处,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眼神却依然装得悲悯众生。
“姐姐,能用他一人的性命,换取千万家的幸福安康,这是他的福报,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下一瞬,顾昭松开了手。
我眼睁睁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坠入红莲地狱。
在那一声稚嫩的惨叫被烈火吞噬的瞬间,我的五脏六腑仿佛也被一同焚毁。
我在绝望的嘶吼中气绝身亡。
再睁眼时,耳边是熟悉的嘈杂风声,眼前是那一抹刺目的明黄。
顾昭正高高举起我们刚满月的孩儿,脸上挂着我至死难忘的决绝神情。
“为了江山社稷,孤只能大义灭亲。”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场景。
下一秒,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松动,我儿小小的身躯就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即将坠向那吞噬一切的深渊。
不……
前世那种心脏被生生剜去的痛楚,比思维更快一步席卷全身。
这一世,我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跪地哭求,也没有扑向那个注定够不到的孩子。
这一刻,我体内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转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冲向了祭天炉另一侧、正满脸“悲悯”等待好戏开场的沈月瑶。
在她惊愕到变形的目光中,我用头狠狠撞向了她的胸口。
“既然要祭天祈福,凡胎浊骨怎配?神女的肉身岂不是更显诚意!”
这声怒吼,我几乎是呕着血喊出来的。
“啊——!”
沈月瑶尖叫着,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她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虚无的空气,整个人如同一只花俏的锦鸡,头朝下栽进了那滚烫的铜炉之中。
轰——!
火焰瞬间吞没了她那身华丽繁复的祭司袍。
原本神圣庄严的祭天台上,瞬间弥漫起一股毛发与皮肉烧焦的焦臭味,伴随着凄厉至极的惨叫,刺穿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台下的万民忘记了跪拜,禁军忘记了拔刀。
就连顾昭也僵在了原地,举着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就是现在!
我趁着他失神的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冲到炉边,一把捞回了即将滑落炉口的孩子。
襁褓的一角已经被热浪燎焦,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小脸通红,浑身滚烫。
我死死地将他嵌入怀中,感受着那温热鲜活的体温,还有那一声声有力的啼哭。
直到此刻,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满是疮痍的胸腔。
“沈清禾!你疯了?!”
顾昭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炉中已经没了声息的沈月瑶,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冲过来就想抢夺孩子。
“你竟敢当众谋害神女!你这是要拉着整个大齐陪葬吗?!”
我抱着孩子,退后一步,背靠着滚烫的栏杆,眼神比这祭天台上的寒风还要冷冽。
“神女?太子殿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一个轻易就被凡火烧死的女人,算哪门子的神女?”
我拔高了音量,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天台,钻入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她既能预知国运,为何预知不了自己的死期?她既受上天庇佑,为何这神火不避她分毫?”
“连自己的命运都预言不了的骗子,又怎能断定我儿的未来!”
台下死寂的人群开始骚动。
原本跪伏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是啊,神女怎么会被烧死呢?这不合常理。
顾昭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来人!太子妃疯魔了,亵渎神灵,快将她拿下!不论死活!”
几名禁军握着刀,迟疑着上前,却被我那同归于尽的气势震慑,不敢贸然动手。
我抱着孩子,不退反进,每一步都踩在顾昭紧绷的神经上。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顾昭,我儿是父皇亲笔册封的皇太孙,是你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你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的几句疯话,就要在万民之前,亲手断送大齐的血脉。”
我目光如刀,剐过他那张虚伪的脸。
“顾昭,你究竟是蠢得无可救药,还是想借此机会,为你那个体弱多病的庶子铺路?!”
此话一出,如一道惊雷落地。
顾昭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他府中有一个宠冠后院的妾室,生了个儿子,却是胎里不足,常年汤药不离口。
他想扶庶灭嫡的心思,虽未明说,但在东宫已不是秘密。
“你……你这个毒妇!你胡说八道!”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胡说?”
我冷笑一声,高高举起怀中仍在啼哭的孩子,面向台下黑压压的臣民。
“众位臣工,天下百姓,你们都看清楚了!”
“今日,太子殿下要杀的,不是什么灾星,而是你们未来的君主,是大齐正统的继承人!”
“我沈清禾今日若死在这里,不是疯魔,而是为了保护皇嗣,死于生父的构陷!”
话音落下,我猛地转身,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跪下。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儿臣沈清禾,请父皇为我母子做主!”
父皇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龙辇停在祭天台下时,这里的混乱尚未平息。
台上狼藉一片,沈月瑶已经彻底被烧成了一具扭曲的焦炭,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肉焦味久久不散。
顾昭跪在地上,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
他语无伦次地反复向父皇控诉,说我是如何疯魔成性,如何残忍地将“大齐的希望”推入火坑。
而我,只是抱着孩子,安静地跪在一旁。
我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轻轻拍哄着怀中受惊的婴孩,一身素衣在寒风中单薄得可怜。
老皇帝背着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在顾昭身上,最后停留在我怀中那个还在时不时抽噎的婴孩身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那是多年帝王生涯浸泡出的深沉与算计。
“太子,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顾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将沈月瑶的那些鬼话和盘托出:
“父皇!儿臣也是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啊!神女临终前预言,此子不除,国将不国,必有大灾降临!”
“哦?神女?”
老皇帝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具焦黑的尸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现在神女死了,这预言,还作不作数?”
顾昭被问得一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时机到了。
我这才缓缓抬起头,早已蓄满眼眶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脸颊,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父皇,儿臣自知今日犯下大错,惊扰了圣驾,不求活命。”
“但那沈月瑶之言,实在诡异至极。她不过一介孤女,凭空出现在京城,只凭着几个所谓的预言,便被奉为神女,甚至能左右皇嗣生死。”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清晰:
“她说京西会地动,工部便提前疏散了百姓;她说运河将决堤,河道总督便连夜加固了堤坝。父皇,这一切,与其说是未卜先知……”
我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不如说是……有人提前告知了她消息,以此来邀买人心。”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声音颤抖:
“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这半年来,沈月瑶与太子哥哥过从甚密。她曾私下对儿臣说,太子哥哥心怀天下,为了大齐的未来,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这番话,句句都在暗示:所谓的预言,不过是顾昭自导自演的把戏。
他利用灾情树立威信,排除异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博取“大义灭亲”的美名,以此来巩固他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
老皇帝何其精明。
他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厉色。
对于一个在位多年的老帝王来说,儿子平庸尚可忍受,但若是儿子为了抢班夺权,开始在背后搞这些装神弄鬼、收买人心的把戏,那就是触了他的逆鳞。
顾昭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惊恐地连连磕头: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这都是沈清禾这个毒妇在污蔑儿臣!父皇!”
“够了!”
老皇帝厉声打断了他的辩解,龙威赫赫。
“神女神鬼,一派胡言!身为储君,不问苍生问鬼神,竟被一妖言惑众的女子蛊惑,险些害死朕的皇太孙!”
“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你给朕滚回东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处理完儿子,他又看向我,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太子妃……也回宫吧。今日之事,不许再提。好生照看皇太孙。”
我知道,这一局,我赌赢了。
我暂时安全了。
回到寝宫,我屏退了所有下人。
直到殿门紧闭,四周只剩下我和孩子,我才敢卸下那副强撑的坚强。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前世那烈火焚身的剧痛,今生这命悬一线的惊险,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气神。
“宝宝,娘亲在这儿……娘亲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我亲吻着他依然泛红的小脸,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打破了我的宣泄。
“太子妃娘娘,靖王殿下求见。”
我浑身一震,迅速擦干泪水,眼中的脆弱瞬间被冷厉取代。
靖王,顾景渊。
我的小叔子,父皇的三皇子。
前世的他,在众人眼中只是个庸碌无为、喜好诗书的闲散王爷,是京中最不起眼的皇子。
可只有活过一世的我才知道,那层平庸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獠牙。
顾昭倒台后,正是他,在短短几年内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登上了那个至尊之位。
他是个比顾昭狠辣百倍、城府深千丈的乱世枭雄。
也是我现在,唯一可以抓住、也是必须抓住的浮木。
顾景渊踏入殿内时,我已经整理好仪容,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仿佛真的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好弟弟。
“皇嫂,听闻今日祭天台上出了乱子,臣弟心中不安,特来探望。皇侄可还安好?”
他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退下,随着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我抱着孩子,没有起身行礼,而是开门见山:
“靖王殿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再演这种兄友弟恭的戏码了。今日祭天台上的那出好戏,你看得可还过瘾?”
话音刚落,顾景渊那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层庸碌无为的伪装被他毫不留情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与审视。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慵懒而危险。
“皇嫂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断定我是在看戏?”
“因为你来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惧色。
“东宫刚出事,顾昭被禁足,如今这里就是个是非窝,旁人避之不及。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个上门。”
“很显然,你不是来看笑话的,你是来找盟友的。”
顾景渊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
“精彩。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他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皇嫂今日之举,确实精彩绝伦,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光凭这点,还不足以彻底扳倒顾昭。”
“父皇只是暂时禁了他的足,毕竟他是嫡长子,根基深厚。等这阵风头过去,他只要稍微运作一番,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到时候,皇嫂和皇侄的处境……”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胎发。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得到什么?”顾景渊问得很直接,这才是交易的态度。
“你想要的,不就是那个位置吗?”
我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我帮你把顾昭拉下来,送你坐上去。作为交换,你要立誓,保我儿一生平安顺遂,尊贵无忧,永不被卷入夺嫡的漩涡。”
顾景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怀中的婴孩。
“皇嫂的胃口不小。可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你有什么筹码,能撼动顾昭的根基?”
“凭我知道沈月瑶所有的‘预言’。”
我平静地抛出了杀手锏。
“也凭我知道,那些所谓的预言,根本就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顾景渊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
我继续说道:
“沈月瑶背后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势力在操控这一切。她的每一个预言,都是别人精心计划好要发生的事。我今日虽然杀了她,但也断了这条线索。”
“顾昭不会善罢甘休。他为了翻身,一定会想尽办法证明我儿是‘灾星’。而我,可以帮你,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顾景渊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大殿内的烛火都爆了个灯花。
最终,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儿子的小脸蛋,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好。成交。”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金石撞击。
“皇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们的第一个合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顾昭虽然被禁足,但他经营多年,安插在朝中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为了向父皇证明“灾星”之说是真的,为了证明他才是那个一心为国的储君,他必须让大齐真的发生灾祸。
只要灾祸发生了,那我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而他之前的行为就成了“先见之明”。
前世,沈月瑶在祭天之后,立刻“预言”了京郊粮仓会走水。
就在三日后,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京城近半的存粮化为灰烬。
顾昭随后以雷霆手段赈灾,稳定粮价,虽然背了个失察的罪名,却也赚足了民心,更让父皇对他刮目相看。
人人都说,若早听神女之言祭天,便不会有此灾祸。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他如愿。
我让顾景渊动用他在暗处的棋子,以巡防疏漏为由,向户部尚书、也就是我的亲舅舅沈丛之递了话。
只说京郊粮仓附近的防火沟渠年久失修,且最近有流民在附近聚集,恐有火灾之患。
我舅舅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一点就透。
他没有声张,而是连夜亲自带人去修缮防火沟渠,并将粮仓周围的守卫悄悄加了一倍,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三日后的深夜。
我抱着儿子,站在寝宫最高的摘星楼上,任由夜风吹乱我的长发。
我遥望着京郊的方向,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子时刚过,那边果然亮起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点星火,随后有人试图泼油助燃,火势猛地窜起。
但仅仅过了片刻,那火光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
因为防火沟渠里早已灌满了水,因为埋伏的守卫早已蓄势待发。
我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顾昭,你的好戏,该收场了。
第二日早朝,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东宫侍卫统领昨夜蓄意纵火,欲焚毁京郊粮仓,动摇国本。
若非沈尚书防范得当,京城百万百姓将面临断粮之危。
更致命的是,那名纵火之人被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他是顾昭的心腹,身上还带着东宫的腰牌。
老皇帝勃然大怒,龙颜震怒之下,当即下令彻查东宫。
顾昭被禁军从寝宫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跪在金銮殿上,拼命磕头大喊冤枉。
可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有半句辩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顾景渊站了出来。
他这一站,便是神来之笔。
“父皇,皇兄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烧毁粮仓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皇兄身为储君,怎会自毁长城?背后一定还有主谋,请父皇明察!”
他这一求情,看似是在帮顾昭,实则是将他推向了深渊。
这反而让老皇帝更加疑心。是啊,太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除非是为了印证之前的“灾星”预言!
为了一个谎言,不惜烧毁国家粮仓,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而我,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便抱着孩子,一身素缟,长跪在了父皇的议政殿外。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流泪。
一个险些被亲生父亲杀死的皇孙,一个险些被丈夫构陷至死的太子妃。
这种无声的控诉,胜过千言万语。
风向,彻底变了。
当天下午,父皇的圣旨便到了。
废黜顾昭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无诏不得回京。
东宫,彻底空了。
而我,在顾昭被押送出京的那一刻,等来了老皇帝的亲自召见。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窒息。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目光如炬。
“清禾,昨夜粮仓之事,你是如何提前知道让沈丛之防范的?”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这是帝王的疑心,回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缓缓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迷茫、后怕,还有一丝未散的惊恐。
“回父皇,儿臣……儿臣也是猜测。”
我将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说辞娓娓道来:
“月瑶祭天前一晚,我曾去给她送安神汤。当时她在梦魇,嘴里反复念叨着‘粮仓’、‘大火’,还说什么‘这是为了殿下的大业’……”
“儿臣当时只觉得是疯话,没敢多想。可祭天台上的事发生后,儿臣越想越怕。”
“我将此事告知了舅舅,也只是想防范于未然,想着若是没事最好,若是有事……没想到,竟真的……”
说到这里,我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个说辞半真半假,却最能取信于多疑的帝王。
它巧妙地将死去的沈月瑶塑造成了一个参与阴谋的疯子,而顾昭,就是这场阴谋的幕后主使。
至于我,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其中,侥幸窥得一角真相的可怜女人。
老皇帝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是顾昭辜负了朕,也辜负了你们母子。”
他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了一些:
“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放心,朕的皇孙,朕会亲自教养,绝不会让人再动他分毫。”
他这是在给我定心丸,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收回我手中的筹码。
我磕头谢恩,心中却一片清明。
将儿子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唯有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可靠的护身符。
顾昭被圈禁皇陵的旨意一下,朝野震动,但表面上似乎尘埃落定。
我搬离了那座充满血腥味的东宫,带着儿子住进了父皇特赐的别院。
日子看似平静下来,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昭做了十几年太子,树大根深,那些明里暗里的势力,绝不会因为一纸废黜诏书就烟消云散。
果然,不过半月,顾景渊深夜来访。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封沾着血迹的密报。
“皇嫂,”
他将密报递给我,烛火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我那好皇兄,在皇陵可没闲着。”
那是安插在皇陵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是顾昭用鲜血写就的诅咒。
字迹扭曲癫狂,力透纸背。
上面历数我妖言惑众、戕害神女、离间天家骨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最后,他竟断言:妖妃不死,大齐必将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国将不存!
我看着那血书,只想冷笑。
黔驴技穷,便只会用这等陈词滥调来泼脏水。
“他想怎么证明?”
我将那血书扔进炭盆,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一场足够大的‘天灾’。”
顾景渊眼神微冷,“钦天监里,还有他的人。近来京城及周边异常干旱,已经两月未雨,是个做文章的好由头。”
“他联络了几个死忠旧部,准备利用这次干旱,散布流言,将天灾归咎于……皇嫂您与皇侄也是‘灾星’。”
“还是老一套。”
我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语气平静得可怕。
“只不过,这次他想把动静闹得更大些,大到让父皇也不得不信。”
“是。”顾景渊点头,“他需要一场真正伤筋动骨的灾祸,来印证他之前的‘预言’并非空穴来风,来证明父皇废黜他是受了奸人蒙蔽。”
“让他动。”
我抬眼,迎上顾景渊诧异的目光。
“他不是要天灾吗?”
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就送他一场。只不过,这‘灾’最后落在谁头上,就由不得他了。”
我们仔细商议了细节。
顾景渊负责调动他在钦天监和户部的人,表面上配合顾昭旧部的动作,实则暗中布控,请君入瓮。
而我,需要找到更致命的东西。
一样能一击彻底瓦解顾昭所有根基,甚至能揭开这一切背后真相的东西。
我想起了沈月瑶。
这个凭空出现,又骤然殒命的“神女”。
她那些精准得可怕的预言,始终是我心头最大的疑团。她凭什么知道?谁告诉她的?
我动用了母亲留给我的、连父亲都不知道的隐秘人手。
他们查到了沈月瑶进京前的一个落脚点,更重要的是,查到了她与我生母沈氏可能存在的交集。
这让我心头一跳。
母亲在我七岁时便病故了,印象里,她是个温柔却有些忧郁的女子,常年服药,深居简出。
在她临终前,曾交给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檀木匣,叮嘱我务必收好,待成年后再看。
后来变故迭生,那匣子被我深藏在沈家旧宅的妆奁暗格里,几乎遗忘。
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次日,我独自一人回了沈家旧宅。
这座宅子在我出嫁后便一直空着,推开斑驳的木门,满地枯叶。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母亲生前的闺房。
这里多年无人踏足,积了厚厚一层灰,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我径直走向那架蒙尘的旧妆奁,手指颤抖着摸索侧面的暗扣。
“咔哒”一声轻响。
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精巧的机关。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匣盖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珠宝首饰,也没有遗书信件。
只有几块颜色晦暗、形状不规则的…………皮子?
像是从什么旧书上撕下来的残页,边缘焦黑卷曲,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拈起这一片承载着沉重秘密的薄纸。
借着窗外那如豆般昏黄且摇曳不定的天光,我极力想要看清上面的内容。
纸上的字迹细若蚊足,且书写所用的,乃是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鲜有人知的古密文。
万幸的是,母亲在世时,曾于闲暇之余,手把手教我辨认过这其中晦涩的门道。
我如履薄冰般拆解着那些扭曲变形的诡异符号,随着解读的深入,胸腔内的心跳如擂鼓般愈发剧烈。
这哪里是什么随笔涂鸦或是寻常的读书笔记?
这分明是一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天象观测记录,或者更准确地说——
这是属于那位未卜先知的真正的“神谕”手稿!
“庚午年七月初三,京畿西郊地龙翻身,震级约莫五等,此事可令工部提前三日疏散百姓……”
“壬申年冬日,运河凌汛之势异常凶猛,城东三十里处的堤坝最为薄弱,务必提前加固……”
读到此处,我的双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张残页也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些记录,竟然与沈月瑶后来以此邀宠、被奉为神迹的那些“预言”严丝合缝!
不论是天灾发生的时间节点、具体方位,还是受灾的细节,简直分毫不差!
甚至于,这份手稿中所记载的内容,比沈月瑶当日在大殿上所言,还要更为详尽、更为精准!
但这手稿落成的时间,却赫然早于沈月瑶所谓“预言”现世的十几年之前!
目光下移,在纸张的最末端,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朱红印记旁,赫然写着一个完整的署名——林微婉。
林,正是我母亲未出阁前的本家姓氏。
而林微婉这个名字,属于母亲那一母同胞、惊才绝艳的亲姐姐,也就是我那早逝的姨母。
在那最后一片残破不堪的纸页上,字迹变得格外潦草狂乱,力透纸背,仿佛是在极度仓促与惊恐的绝境下匆匆写就:
“凡窥得天机者,必遭天谴反噬。此册乃不祥之物,见之当速速焚毁!”
“然钦天监核心党羽绝不会放过我……他们窃取我的毕生心血,妄图借天灾之名操控朝政风云、扶持傀儡储君。”
“凡知晓内情者,皆已遭灭口。若后世有沈氏血脉得见此册,切记莫要轻信所谓预言,莫要靠近钦天监半步,更莫要踏入那吃人的深宫!”
“逃离!速速逃离这这是非之地!”
真相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原来,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钦天监里那群窃国之贼,意图谋夺皇权的遮羞布。
母亲当年的骤然离世,哪里是什么积劳成疾、因病暴毙?
分明是姨母被害后,母亲拼死藏起了这份手稿,最终还是被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发现了端倪,从而遭了毒手!
至于沈月瑶,我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继妹,她又是如何得到这些足以撼动天下的预言的?
定然是母亲当年藏匿手稿的旧物,被继母在无意间翻找了出来。
而后,她们将此物献给了早已与钦天监暗通款曲的顾昭。
这才有了后来沈月瑶那场轰动京城的“神女降世”,让她成了台前那个风光无限的提线木偶!
又或者……
那些人在害死母亲后,发现预言并未断绝,便又寻到了沈月瑶这个新的替代品,继续他们在幕后操控大局的阴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瞬间将我的四肢百骸冻结成冰。
前世,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我都天真地以为沈月瑶只是气运逆天,或者学了些旁门左道的邪术。
如今看来,这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深不见底、令人作呕的黑暗深渊。
顾昭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他与钦天监的那群人,又究竟达成了怎样肮脏的利益交换?
我死死地将那几片残页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母亲用生命留下的血泪警告,沈月瑶那诡谲离奇的崛起之路,还有顾昭杀子时的毫不犹豫……
这原本零散的种种线索,终于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狰狞可怖的锁链。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储位之争?
这是一场利用“天机”以此操控人心、妄图谋夺大齐江山的惊天阴谋!
而我,还有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不过是这场巨大棋局中,随时可以被弃如敝履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我深吸一口气,将残页仔细折叠,贴身藏入衣物的最内层。
走出那座破败旧宅时,天边的夕阳红得如血一般,将我孤寂的身影拉得在这废墟之上,显得格外漫长。
顾昭,你想利用“天灾”来翻身,重回权力的巅峰?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成全你这场黄粱大梦。
顾景渊的办事效率,快得令人咋舌。
通过他那些有意无意透露出去的隐秘渠道,顾昭残存的旧部果然中计。
他们如获至宝般,迅速将“天旱不雨,实乃因妖妃当道与灾星未除”的流言,在市井之间散播得沸沸扬扬。
甚至在几个偏远的郡县,真的爆发了小规模的蝗灾与因抢水而引发的械斗。
而这些人为的祸端,都被有心人巧妙地归咎于苍天的震怒。
朝堂之上,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开始有零星的奏折呈上,字里行间隐晦地提及天象示警之事,请求皇帝陛下顺应天意,以此安抚民心。
父皇的态度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他既未严惩那些上奏的官员,也未表态支持,只是将折子留中不发。
但每当他的目光扫过我与孩子时,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审视。
我心中了然,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钦天监监正身着法袍,神色肃穆地亲自上奏。
称夜观天象,惊见荧惑守心之凶兆,此乃主大旱、兵灾之象。
且那灾星所指的方位……竟不偏不倚,直指我目前居住的太子府邸。
此言一出,朝野瞬间一片哗然。
顾景渊则在暗中顺水推舟,指使几位平日里看似中立的老臣也出面附议。
请求皇帝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即便不忍,也至少应将我与皇孙暂时移居别宫禁足。
或者……进行必要的、甚至是残酷的禳灾仪式。
巨大的压力,终于被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避无可避。
父皇终于下旨,召我入宫觐见。
坐在龙椅上的他,看起来比往日更加疲倦苍老,手指不断地揉捏着紧皱的眉心。
“清禾啊,近日外面的流言甚嚣尘上,如今连钦天监都言之凿凿……你这般处境,让朕很是为难。”
我没有辩解,只是顺从地跪伏在地,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卑不亢:
“父皇,儿臣始终相信清者自清。既然天象直指儿臣,为天下苍生计,儿臣愿接受任何形式的查验。只是……”
我缓缓抬起头,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
那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决绝:
“只是,若查验之后,证明儿臣与皇儿确系无辜,那么那些散布流言、蛊惑人心、甚至企图再次构陷皇嗣的奸佞之徒,父皇又当如何处置?”
“父皇,上一次在祭天台,儿臣的孩子便差点葬身火海,难道这一次,我们孤儿寡母还要任人宰割吗?”
我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父皇心中最深的忌讳。
身为帝王,他忌惮儿子们为了皇位手足相残,更厌恶自己被人当做棋子操纵。
“那你欲意如何查验?”他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既然说是天灾示警,那便从这『灾』字入手。”
我朗声应道,字字铿锵,“儿臣听闻,顾……废太子身在皇陵,曾泣血上奏,言及若儿臣不除,大齐将有倾覆之祸。儿臣愿与他对质于此!”
“同时,请父皇恩准,彻查近年来所有所谓『预言』、天象之事的源头!尤其是……已故神女沈月瑶,以及钦天监近年所有的观测记录与人员变动。”
我顿了顿,掷地有声地立下军令状:
“若最终查明,一切不过是有人假借天意,行构陷之实,望父皇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我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坦荡无私,毫无心虚之态。
父皇沉吟良久,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准奏。”
一场特殊的“对质”,在戒备森严、阴气森森的皇陵正式拉开帷幕。
顾昭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如鬼魅。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钉在我身上,透着怨毒的光。
“沈清禾,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妇!你害死了月瑶,迷惑了父皇,如今还敢来此圣地!”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如同一条疯狗。
我怀抱着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疯,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最后的表演。
“皇兄。”
顾景渊站在我身侧不远处,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皇嫂今日只是想弄清真相。你口口声声说皇侄是灾星,说皇嫂祸国,手中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莫非,就凭沈月瑶生前那几句空口无凭的预言?”
“月瑶的预言从未出错过!”
顾昭红着眼睛吼道,“地动、河汛、粮仓大火……哪一件没有应验?便是此次大旱,也是天象明示,岂能有假!”
“哦?”
我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敢问,沈月瑶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天机的?她不过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难道真能掐会算不成?”
顾昭语塞了一瞬,随即强词夺理地争辩:“神女自有天人感应,岂是尔等凡人所能揣度?”
“天人感应?”
我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也让诸位开开眼,感应一番。”
我转过身,面向随行的钦天监官员和几位朝中重臣,缓缓道来:
“据我所知,真正的天人感应,须有师承,有典籍,有严密的观测之法。”
“绝非凭空臆断,信口开河。”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钦天监监正身上,那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置身事外的老臣:
“监正大人,请问贵监之中,可曾藏有一份记载了庚午年地动、壬申年凌汛详细时间地点,甚至囊括了预测推演之法的古旧手稿?”
“那可是二十年前,贵监司辰女官林微婉毕生的心血啊。”
监正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红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顾昭也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浑身一颤。
我步步紧逼,语气却越发轻柔,如同索命的厉鬼:
“林微婉,是我母亲的亲姐姐,也就是我的姨母。她因精于天灾推演之术,被监中一伙奸佞忌惮,最终被残忍灭口,手稿亦被窃取。”
“这便是沈月瑶所有预言的真正源头!监正大人,您身为一监之主,当真不知情?”
“你……你休要含血喷人!你胡说什么?”监正的声音开始发颤,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顾景渊适时地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份厚重的卷宗:
“父皇,儿臣近日奉命查阅钦天监旧档,已然查实此事。”
“二十余年前,司辰女官林微婉推演天灾之术冠绝朝野。却因不愿与监中党羽同流合污、不愿借天机操控朝政,被他们污蔑为妖言惑众,最终莫名暴毙,其手稿尽数失窃。”
“而这位林女官,正是太子妃生母沈林氏的亲姐姐。沈夫人当年拼死藏起姨母遗留的残稿,便是怕被这伙丧心病狂之人灭口。”
场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利剑般聚焦在监正和面如死灰的顾昭身上。
“更巧的是,”
顾景渊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儿臣的人,在废太子皇陵的旧物之中,搜到了那份完整的手稿副本。经比对,正是林微婉的真迹。”
“此手稿内容,与沈月瑶的预言一字不差,也与太子妃手中持有的残稿完全吻合!”
他轻轻一挥手,一名侍卫立刻捧上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正并列放着我交给他的姨母残稿拓本、从顾昭处搜出的完整手稿,以及沈月瑶生前誊抄的预言小册。
三者并列,铁证如山,再无抵赖的可能。
“不……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是沈清禾和顾景渊合伙栽赃陷害我!”顾昭绝望地疯狂叫喊起来。
但这苍白的辩解,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已无人再信他半分。
父皇的脸色此刻已经黑沉如铁,仿佛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他死死盯着那些拓本,又转头看向身体抖如筛糠的钦天监监正。
“好,好一个天人感应!好一个神女预言!”
父皇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透着彻骨的寒意:
“原来朕的太子,朕最为倚重的钦天监,竟然就是用这等偷窃先人遗泽、装神弄鬼的下作把戏,来愚弄朕!愚弄天下!甚至要借此杀朕的亲皇孙!”
“父皇息怒,儿臣冤枉啊!”顾昭重重地磕头,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冤枉?”
父皇怒极反笑,笑声悲凉,“那你告诉朕,林女官的绝密手稿为何会在你这里?沈月瑶为何能预言得一字不差?还有京郊粮仓的那把火,又是谁派人去放的?!”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质问,将顾昭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垮。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词。
钦天监监正也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诏狱中最严酷的审讯。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所谓的神女降世,所谓的灾星祸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余年,窃取天机、构陷皇嗣、妄图谋夺江山的滔天阴谋!
而我的母亲,很可能就是因为最早窥破了这个惊天秘密,才因此遭遇了不测。
顾昭被赐鸩酒,于皇陵凄凉自尽。
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朝堂经历了一次血腥的大清洗。
钦天监涉案人员无一幸免,全部下狱论罪,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秘机构,瞬间崩塌。
经此一事,父皇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对顾景渊展现出的雷厉风行和暗中布局,既感到欣赏,又深怀忌惮。
但顾景渊聪明就在于,他在关键时刻找出了证据,又始终保持着谦恭忠谨的姿态,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对于我,父皇的感情则更为复杂难明。
有愧疚,有补偿,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警惕。
我这个儿媳,似乎知道得太多了,在面对生死危机时也表现得太过冷静了。
他给了我和孩子更多的赏赐和尊荣,但我能敏锐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宫墙,似乎在我们之间筑得更高、更厚了。
我并没有急着有所动作。
只是安心在府中教养孩子,偶尔借着看望舅舅的名义,与顾景渊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在朝中的地位愈发稳固,隐然已是众望所归的新储君人选。
直到一年后的中秋宫宴。
酒过三巡,父皇突然在宴会上高声宣布,要立顾景渊为皇太弟。
并当场让我那已牙牙学语的儿子,向这位新储君行叔侄大礼。
顾景渊欣然接受,并当众立誓,定会视皇侄如己出,将来必保其一生富贵平安。
众臣山呼万岁,称颂陛下圣明,赞叹皇室和睦。
我端坐在席间,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看啊,这就是皇家。
利用你时毫不手软,安抚你时给点甜头。
而最终,你的命运,你孩子的命运,依然要寄托在掌权者那虚无缥缈的仁慈和承诺之上。
前世的顾昭,今生的顾景渊,在权力的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宫宴结束后不久,顾景渊如约趁着夜色来访。
月色如水,清冷地倾泻在庭院之中,给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纱。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我淡声说道,语气听不出悲喜。
“皇嫂同喜。”
顾景渊深深地看着我,目光深邃难测,“你我之间的约定,我一直记得。待我即位,皇侄便是最尊贵的亲王,享一世荣华富贵。”
“荣华?”
我轻轻笑了,转头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殿下,经历过这血雨腥风的一切,你觉得,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顾景渊沉默了片刻,试探道:“平安?”
“是自由。”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是毫无牵挂、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时刻警惕暗箭的自由。”
“殿下,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你得到了你梦寐以求的东宫之位,我替我儿扫清了最大的生存威胁,也算为母亲讨回了一点公道。”
“如今,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顾景渊眼神微凝,似乎有些意外:“皇嫂何意?”
“请殿下,放我们母子离开。”
我平静地说出早已准备多时的请求,“我不要任何封号,不要任何赏赐。
我可以病故,可以意外身亡,随便什么理由都好。只求殿下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全新的、无人认识的身份,让我们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
顾景渊皱起眉,有些为难:“皇嫂,这并非易事。父皇那里,朝野之间……”
“殿下如今已有足够的能力做到这一切。”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知道这其中有风险,但如果我们留下,对我们彼此都是巨大的隐患。
殿下难道希望将来你的朝堂上,始终有一个知道太多秘密、且拥有前皇长孙身份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存在吗?”
“离开,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以我母亲在天之灵起誓,此生绝不泄露任何秘密,绝不主动与京城任何人联系。我的孩子,只会做一个普通人。”
夜色中,我们静静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权衡、算计、利弊得失,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皇嫂总是能给我惊喜。”
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此事需周密安排,急不得。”
“我明白。”
我微微颔首,目光坚定,“我会等。”
三个月后,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
京城外五十里,一处僻静荒芜的废弃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泊在江边。
我裹着厚厚的羊毛斗篷,怀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已然熟睡的儿子。
身边只跟着一个心腹哑婆,她是母亲留下的忠仆之后,绝对可靠。
顾景渊亲自来送行,他也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
“路线图、全新的身份文牒、足够三代人花用的银钱,都已安排妥当。那处地方南候温暖,物产丰饶,最是适合安居乐业。”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些,算是我给侄儿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推辞,大方地接了过来。“多谢殿下。”
“不必。”
顾景渊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皇嫂,保重。”
“你也是,殿下。”
我顿了顿,补充道,“愿你得偿所愿,做个……不一样的君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难言的东西,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风中。
我毅然转身,踏上那块摇晃的跳板。
乌篷船轻轻摇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
船夫默默撑篙,小船缓缓离岸,驶入那沉沉的夜色与弥漫江面的白雾之中。
我回头望去,码头上那个玄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京城那巍峨压抑的轮廓,也在视线里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江风寒冷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快。
怀中的孩子动了动,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低头,深情地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
再见,这座吞噬了我母亲性命、吞噬了我少女天真、吞噬了我对爱情幻想,甚至险些吞噬我骨血的华丽牢笼。
船行江上,破开沉沉雾霭,向着远方驶去。
前方,是望不见尽头的宽阔江面,和雾气之后,那隐约透出的、属于新生的希望微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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