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天京大门即将被撞开的前两个月,丹阳这块地界上,厮杀得正凶。
守城的陈聚成,那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哪怕手底下的兵都伤痕累累,哪怕对面冯子材的攻势像发了疯一样,他硬是咬碎了牙,领着弟兄们一次次把这波潮水般的进攻给堵了回去。
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在太平军堆里倒也不算稀罕事。
真正让人瞪大眼睛的,是陈聚成这个人的来历。
他是英王陈玉成的亲兄弟,早在两年前,他就成了清军的俘虏,落到了钦差大臣胜保的手掌心里。
照着大清朝那时候的规矩——你看看曾国藩那一套就知道了——对待这种级别的“长毛”家属,结局通常只有一个:千刀万剐。
可偏偏这个陈聚成,不但脖子上没挨刀,反而全须全尾地溜回了太平天国,还被封了个成王,回过头来给清军制造了天大的麻烦。
是谁把这只老虎放回山的?
正是当初费劲把他抓住的胜保。
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胜保费了那么大劲才逮住陈玉成这帮人,干嘛要对他弟弟网开一面?
不少人背地里骂胜保,说他要么是脑子里进了水,要么是发了那没用的慈悲心。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你要是钻进晚清那个复杂的官场圈子里琢磨,就能明白,这看似脑子进水的举动,其实藏着这老小子的一套“保命心经”。
他心里的算盘,是这么拨弄的。
头一个,咱们得翻翻胜保的老底。
在晚清那帮带兵的将领里,胜保绝对是个奇葩。
他红得发紫,慈禧太后那是相当看重他,一度让他独掌大权。
可他又菜得抠脚,打起仗来简直没眼看。
他和陈玉成那是老冤家了,两人大大小小交手了几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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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
胜保稳稳当当地保持了全败的辉煌战绩。
最丢人现眼的是1859年白石山那一仗。
胜保手里攥着两万骑兵,那是朝廷压箱底的宝贝。
结果陈玉成一阵猛冲,一口气端了清军二十五座大营。
两万精锐,基本上算是整建制报销了,胜保最后只带着几十个亲随,灰头土脸地捡了条命回来。
这战绩要是搁别人身上,脑袋早就不知道搬家多少回了。
可胜保就是不倒,甚至后来还能把陈玉成给活捉了。
当然,这一把也不是他打赢的,全靠那个两面三刀的军阀苗沛霖。
苗沛霖是个典型的墙头草,耍诈把陈玉成骗到了寿州,捆成了粽子送给胜保。
这会儿,胜保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
怎么处理陈玉成?
要是按曾国藩的意思,这事儿连想都不用想。
陈玉成是死敌,当年的三河之战,曾国藩的亲弟弟曾国华就是折在他手里,八千湘军精锐死得干干净净。
曾国藩恨不得把陈玉成生吞活剥了,天天嚷嚷着要灭他全族。
就连胜保手底下的猛将多隆阿也觉得,赶紧一刀宰了省心,别见面了,见面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胜保偏不。
他不但不想杀,还想把这位爷“供”起来。
陈玉成被押进大帐的时候,那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这位太平军名将拿眼角夹着胜保,满脸的不屑,当着众人的面,把胜保过去怎么丢盔弃甲、怎么屁滚尿流的丑事,跟报菜名似的数落了一通。
换个心眼儿小的,估计当场就拔刀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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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隆阿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脸上挂不住,直说是“自取其辱”。
可胜保呢?
人家唾面自干。
他非但不发火,反而好言好语地哄着,天天跑去跟陈玉成谈心,甚至还异想天开地让陈玉成写信去劝降石达开。
图什么?
难道胜保是活菩萨转世?
当然不是。
是因为在胜保的账本里,“活着的陈玉成”那个身价,比“死了的陈玉成”高出太多了。
胜保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带兵打仗那两下子根本不够看。
靠真刀真枪,他这辈子也别想赢过陈玉成、李秀成这些狠人。
既然战场上“打”不赢,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买”。
胜保在这个乱世里的立身之本,就是招降纳叛。
他拼命把自己包装成朝廷里的“及时雨”,专门收容那些走投无路的造反派。
要是能把陈玉成——这个太平天国的顶梁柱——给劝过来,这就不单单是打赢了一仗,这是个天大的政治筹码。
这就能证明他胜保的路子走对了:不动刀兵,照样平定天下。
所以,他忍着陈玉成的臭骂,不是因为肚量大,是因为贪心。
他在赌,赌一把能让他翻身的政治暴利。
只可惜,陈玉成骨头太硬。
这位“陈总裁”到死都没松口,最后胜保也没辙了,只能照朝廷的旨意,打算把他押去北京。
路上出了岔子。
僧格林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朝廷上了个折子,说胜保这人办事太不靠谱,万一路上被捻军把囚车给劫了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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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一听,觉得在理,下令就地正法。
年仅26岁的陈玉成,在河南延津县被凌迟处死。
陈玉成是没了,但他家里人呢?
弟弟陈聚成还在胜保手心里攥着。
就在这节骨眼上,胜保干了那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儿:把陈玉成的家属全放了。
对于这招棋,史学界众说纷纭。
民间野史说得更花哨,说是胜保看上了陈玉成的小妾,枕边风吹的。
但咱们要是撇开这些花边新闻,光看胜保那个“人设”,放走陈聚成,其实是他那套逻辑里的必然操作。
胜保给自己立的是个什么牌坊?
是“招抚教父”。
他得让天下所有的反贼都看清楚:投降别人(比如那帮凶神恶煞的湘军)那是死路一条,但投降我胜保,不光既往不咎,还能保你们全家荣华富贵。
陈玉成虽然死了,但如果把他亲弟弟放回去,这就是个活生生的广告牌。
胜保心里那个如意算盘可能是这么打的:陈聚成回去了,肯定念我的好,到处宣扬我的“仁义”。
这么一来,以后太平军、捻军见了我的旗号,还不纷纷倒戈来投?
为了这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广告效应”,胜保手一挥,放走了陈聚成。
结果呢?
广告没打成,反倒放回去一头嗜血的狼。
陈聚成回到太平天国,压根没替胜保说半句好话,那是带着满腔的血海深仇,重新抄起了家伙。
一直到丹阳城破,他都在跟清军死磕到底。
看到这儿,你大概会觉得胜保就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软脚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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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恰恰就是人性的复杂之处。
胜保打仗是烂泥扶不上墙,但他还真不怂。
把时间往前推两年,八里桥那一仗,洋人的火器那是出了名的狠,连僧格林沁引以为傲的蒙古马队都被轰散了架。
那会儿的胜保,表现得简直像个战神。
他身为副都统,竟然亲自扛着一杆早就过时的“抬枪”(那种笨重的重型火绳枪),冲到最前线跟英法联军对射。
要知道,那时候英法联军刚在克里米亚把沙俄揍得找不着北,步兵火力那是独步天下。
胜保扛着抬枪冲上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但他愣是一步没退。
左脸被打花了,左腿被穿了个窟窿,血流得满脸都是,直到昏死过去才被手底下人抬下来。
你看,这人简直就是个精神分裂。
在战场上,他身上流着满清八旗老祖宗那种“不要命”的血性;可到了战略层面,他又迷信那种毫无底线的“招抚”。
这种矛盾,在他对待苗沛霖、李昭寿这些人身上,那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苗沛霖和李昭寿那是些什么货色?
说他们是人渣中的战斗机都不为过。
这两个人在乱世里反复横跳,今天挂太平军的旗,明天穿清军的号衣,后天又跟捻军混在一起。
不管跟谁混,都不耽误他们抢劫百姓、杀良冒功,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抢。
当时大清朝的官员看见这俩货都直摇头,湘军更是恨不得把他们剁成肉泥。
唯独胜保,把他们当成心肝宝贝。
就连臭名远扬的宋景诗,胜保也敢硬保下来。
胜保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你们肯点头归顺,官帽子我给,钱粮我给。
他天真地以为,靠着自己所谓的“江湖义气”和朝廷的封赏,就能感化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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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那是相当惨烈。
胜保被慈禧赐死之后,他苦心经营的这个“招抚帝国”瞬间就塌了架。
苗沛霖那是反了又反,最后死在乱军堆里。
宋景诗根本不听多隆阿的调遣,转头跑去跟捻军穿一条裤子。
在山东高楼寨那一仗,宋景诗的队伍参与了围攻,直接导致清朝亲王僧格林沁战死,七千八旗子弟兵全军覆没。
至于那个李昭寿,更是无法无天,抢劫商旅不算,连朝廷的饷银都敢劫。
最后连慈禧都忍不了了,让安徽巡抚把他给宰了。
回过头来看,胜保释放陈玉成家属这事儿,既不是因为他心善,也不是因为他傻。
这是他那套“以抚代剿”战略必然生出来的怪胎。
他想走捷径。
曾国藩打仗,讲究的是“结硬寨,打呆仗”,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看着笨,但是稳当。
胜保不想吃那个苦。
他妄想用政治手腕来解决军事难题,想用利益交换来代替战场上的刺刀见红。
他以为只要自己身段放得够低,心胸装得够宽,敌人就会纳头便拜。
他错就错在把“流氓”当成了“豪杰”,把“政治投机”当成了“长久之计”。
陈聚成回到丹阳后的每一次抵抗,苗沛霖的每一次反叛,都是在给胜保那自以为是的聪明脸上,狠狠地扇大嘴巴子。
那个在八里桥扛着抬枪冲锋的胜保,是个勇士。
那个在军营里要把陈聚成放回去做广告的胜保,是个赌徒。
只可惜,历史从来不奖励赌徒,尤其是那种拿着国家命运上桌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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