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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似紧绷至极限的琴弦猝然崩断般的弓弦震颤之音,尖利而凄厉,直直凿入我的耳道深处。
慕容冽如一杆寒铁铸就的长枪,凛然立于十步之外,通身玄甲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幽冷青光,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滞、结霜。
他掌中所握的硬木长弓已拉至满月之态,乌铁箭镞寒芒吞吐,宛如冥府判官投来的最后一瞥,稳稳钉在我心口正中。
整座庭院沉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钝响,静得能数清彼此胸腔起伏的微颤。
唯有朔风穿廊而过,裹挟着枯枝残叶的碎响,在檐角与断篱间游荡,如孤魂低泣,似为这将倾的宿命悄然垂泪。
他终于启唇,声线冷硬如冻裂的玄铁,一字一句刮过耳膜,带着冰碴般的刺痛:“柳儿咽气前亲口所言——是你亲手将她推入水中。她腹中,尚揣着我的血脉。”
柳儿,是他房中侍奉多年的妾室。三日前,她失足坠入后园那方阔大的莲池,待打捞上岸时,面色青紫,指尖僵直,早已魂归幽冥。
“我没有。”我喉头干涩发紧,只勉强挤出这三字,声音沙哑如秋日枯叶碾过石阶,裹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荒凉。
风势忽转,卷起满地枯叶,金黄与褐黑交杂翻飞,打着旋儿扑向我的裙裾,衣褶微扬,落叶却固执地黏附其上,仿佛连天地都在讥诮我的无措与狼狈。
他眸光愈发森寒,冷意似自九幽寒渊涌出,不带半分温度,只余一片空茫死寂,仿佛我不过是一具被弃置的陶俑,连呼吸都多余。
“她为何独指你一人?”
“我不知道。”我目光死死锁住他扣弦的右手——那曾温润修长的手指,此刻因力贯千钧而指节泛白,青筋如虬龙盘踞于手背,绷紧如将断未断的弓弦。
这双手啊,昔日初学描眉时笨拙生涩,却一笔一画皆含虔敬;也曾在我鬓边落雪时,以掌心暖意轻轻拂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春梦。
而今,它却纹丝不动地控着这柄足以夺命的凶器,稳如磐石,毫无迟疑。
“慕容冽,”我喉间发紧,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里艰难剜出,“我们拜堂五年,同榻共枕,同饮同食,我究竟是何等样人,你当真不知?”
他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如刀锋削就,棱角分明,眼底波澜不兴,静得如同封冻千载的寒潭。
“我只信实证。柳儿贴身侍女,亲目所睹。”
“一个婢子之言,竟比我的性命更重?”心口仿佛被无形利刃贯穿,寒意顺着脊骨攀爬而上,四肢百骸俱冷,指尖微微战栗。
“她不敢欺我。”他语调沉定,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不容辩驳,不容动摇,仿佛他便是这尘世间的律令本身,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他是大梁军中赫赫有名的战神,铁骑所向,敌营溃散如雪遇骄阳;号令所至,万夫俯首,从无半分犹疑。
而今,这斩将夺旗的果决,竟也毫不留情地落在我这方寸庭院之内,落在我这具血肉之躯之上。
“所以,”我牵了牵嘴角,那弧度僵硬而破碎,比恸哭更凄凄怆,一丝苦味悄然漫过舌尖,苦得舌根发麻,
“将军今日,是要替你的爱妾和那尚未睁眼的孩儿,讨个公道?”
2
弓弦被拉至极限,绷紧得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崩断,又似在无声地哀鸣、挣扎。
他双目如鹰隼般锐利,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牢牢钉在我身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不容闪避的威压,仿佛真能将我钉死在这片荒凉冰冷的地面上。
“最后通牒——俯首认罪,尚可留你全尸。”
认罪?认下这凭空捏造、毫无凭证的罪名?让我背负污名入土,让青史泼墨成墨,让后人唾骂千年?
我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空茫,像枯枝刮过石壁,又似荒冢里游荡的孤魂在呜咽,在这万籁俱寂的庭院中一圈圈荡开,连我自己听了都心口发紧,耳膜生疼。
“慕容冽,今日你若取我性命,他日真相大白之时,可会于心不安?”
他瞳孔骤然一缩,那微不可察的震颤快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几乎让人疑是眼花。
可那张弓,依旧稳如磐石,纹丝未动,箭尖寒光凛冽,直指我的眉心。
“本将行事,向来不悔。”话音未落,弓弦嗡然震颤,宛如死神在暗处悄然挥动镰刃。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如同一道银白闪电劈开浓稠夜幕。
胸口猛地炸开一阵钻心剧痛,似有千钧重锤轰然砸落,五脏六腑瞬间移位,气血逆冲。
我整个人被巨力掀得踉跄倒退,脚步凌乱虚浮,接连撞上三根廊柱才勉强止住去势,最终重重倚靠在最后一根廊柱之上。
那柱子粗粝斑驳,表面覆着经年累月的青苔与风霜蚀刻的沟壑,棱角硌进我单薄的脊背,火辣辣地疼。
我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胸前——一截雪白羽杆森然没入素色衣襟,尾翎犹在微微震颤,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紧接着,温热黏稠的液体自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洇染开来,如一朵骤然盛放的赤色曼陀罗,将浅色布料浸透成深褐,再转为刺目的猩红。
浓重的铁锈腥气弥漫而起,沉沉压在鼻端,令人窒息。
好快的箭,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好绝的心,绝得连半分迟疑都不曾流露。
喉头猛然一甜,腥气直冲口腔,我压抑不住地呛咳起来,血沫星子喷溅而出,如碎落的朱砂,沿着下颌蜿蜒滑落,在颈侧留下蜿蜒的暗痕。
视野开始发灰、发暗,眼前景物如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模糊、扭曲、摇曳不定。
他的面容在我眼中渐渐失焦,那曾令我彻夜难眠、魂牵梦绕的俊朗轮廓,此刻只剩下一具冷硬肃杀的剪影,像庙宇深处供奉的无情神祇,毫无悲悯。
“慕容冽……”我用尽残存气息,声音轻得如同秋叶坠地,飘忽得几不可闻,“我……从未负你。”
话音散尽,支撑躯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悄然抽离。
我顺着廊柱缓缓滑落,脊背摩擦着粗糙的木纹,发出沙沙轻响。
冰冷坚硬的地面迎面贴上脸颊,寒意如针,刺透皮肉,直扎入骨髓深处。
黑暗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浓稠、迅疾、无可抗拒,如墨汁倾入清水,迅速吞没了所有知觉、所有痛楚、所有不甘,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凉。
意识沉入深渊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他提着那柄泛着幽蓝冷光的硬弓,步履沉稳,一步步踏近。
他靴尖停驻在我眼前,距我额前不过半尺之遥,仿佛在丈量生死之间的界限。
他未曾俯身,未曾伸手,甚至不曾多看我一眼。
四下死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微响,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淌的回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缓,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终至无声。
再次睁眼,是被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呛醒的。
那气味厚重得近乎实质,裹挟着陈年草根、焦枯树皮与苦寒矿石的气息,直冲脑门,激得我连连咳嗽,胸腔随之阵阵闷痛。
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每一次掀动都似在拖拽千斤锁链,耗尽心神。
我竭力撑开一条细缝,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歪斜的茅草顶,枯黄干瘪的草茎纵横交错,缝隙间漏下几缕微弱天光,如游丝般浮动。
糊着厚厚黄泥的土墙歪斜皲裂,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夯土,墙角还爬着几道湿漉漉的霉斑,散发着泥土与陈年潮气混合的微腥。
角落里,一盏油灯豆火摇曳,昏黄光晕在泥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暗影,影子边缘毛茸茸的,仿佛蛰伏的兽类正悄然蠕动。
这里不是阴曹地府,没有森然鬼火,没有凄厉哭嚎,亦无判官案牍。
我还活着?
不,慕容云笙早已死了。
死在他亲手射出的那一箭之下,死在她曾以命相托、倾尽所有的夫君手中。
胸口传来一阵钝重闷痛,仿佛压着一块浸透寒水的玄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酸胀。
我下意识抬手按去,指尖触到粗粝厚实的麻布衣料,其下是层层叠叠缠裹的棉布绷带,勒得极紧,像一道沉默而固执的枷锁,护住我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箭伤位置,正中心口偏左三分,分毫不差,每一寸深浅,皆是取命的算计。
莫非苍天亦觉此冤太甚,不肯收我魂魄,硬生生将我拽回这人间炼狱?
“哎哟!姑娘,你可算醒了!”一声粗嘎的妇人嗓音陡然响起,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粗粝与热忱,像一阵裹着麦香的山风扑面而来。
一张黝黑宽厚的脸庞凑近眼前,颧骨高耸,皱纹纵横如犁沟,每一道都刻着风吹日晒的辛劳与岁月碾过的痕迹。
她双眼微红,布满血丝,却盛满真切的焦灼与怜惜,目光在我脸上反复逡巡,生怕错过一丝异样。“你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啊!可把老婆子吓坏了!这几日我守在你床边,连盹都不敢打一个,就怕你一口气没上来,我连喊人都来不及!”
“这是……何处?”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干涩滞重,耗尽肺腑仅存之气。
3
“这是俺家,河西村。俺家那口子前几日去官道旁的林子里拾柴,远远瞅见你瘫在草窠里,浑身是血,只剩一丝游气,二话不说就背你回来了!造孽哟,姑娘年纪轻轻的,咋被伤成这样?莫不是撞上山贼了?那些山贼忒歹毒,专挑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庄户人下手。”
官道?河西村?离京城足足几百里地。
我怎会落在此处?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我茫然开口,脑中混沌如搅浑的泥水,翻腾不息。
唯有慕容冽挽弓搭箭时那冷硬如铁的眼神,像一道烧红的烙印,深深烫在我的记忆深处,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一遍遍在我眼前重演,挥之不去。
妇人微微一愣,眼底浮起一层温软的怜意,缓缓叹了口气:“可怜见的,怕是磕着头了,记不得事啦!咱哪儿认得你是谁呀?你身上除了这骇人的伤口,连个铜钱、半张纸片都没带。瞧你这身衣裳,料子可是顶精贵的,只可惜被血浸透了,撕扯得七零八落,早看不出原样咯。”
说完,她转身端来一碗乌沉沉的药汁,汤色浓浊,在粗瓷碗里微微晃荡,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她小心凑近,用木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再稳稳送到我唇边。
那苦味入口即炸,又浓又烈,直呛得我喉头一紧,猛地咳起来。这一咳,牵动胸前深可见骨的创口,剧痛如刀绞,霎时间冷汗涔涔,额角、鬓边全是细密湿冷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妇人慌忙搁下药碗,一手轻拍我后背,一手抚着我肩头,絮絮叨叨劝着:“慢些喝,慢些喝,莫急莫急。能活下来,已是老天爷开恩、菩萨保佑喽!大夫亲口说的,你这箭伤凶险得很呐,若那箭尖再往上偏半寸,心口就穿了,哪还有命在?姑娘啊,你命硬,阎王爷翻了生死簿,见你名字太旺,不敢收哩!”
命硬?或许吧。
慕容云笙,早已死在那一箭之下,葬于风雪与寒霜之间。可如今睁眼醒来、喘息尚存的,又是谁?
养伤的日子,漫长得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土路,每一步都踩在钝刀割肉的煎熬里。身体每恢复一分知觉,胸口那道狰狞的旧创便更刺一分,像一根烧红的针,日夜扎进我的神经,提醒我曾如何从鬼门关爬出,又如何被生生拽回人间。那支箭,几乎洞穿我的胸膛,也彻底钉死了我对慕容冽的最后一丝眷恋,将过往所有温存、所有期许,碾作齑粉,随风而散。
妇人姓王,是个命途多舛的寡妇,守着十岁的儿子柱子过活。心肠却温厚如春阳,见我一个来历不明、气息奄奄的外乡人,竟没半分犹豫,便把我接进她那低矮却干净的土屋。柱子瘦小黝黑,像一株刚抽芽的山榆苗,手脚却灵巧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煎药、换水、劈柴、扫院,小小的身影在灶台与床榻之间来回奔忙,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我告诉他们,我唤作“云娘”,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田地龟裂,树皮啃尽,一家老小逃荒路上,突遇蒙面歹徒,刀光一闪,亲人尽殁,唯我拖着断骨残躯,跌跌撞撞逃进山林。他们听了,信得笃定,再未生疑,待我愈发体贴周全,饭食总多添一勺米,被褥也悄悄换成厚实的棉絮。
我的伤愈得极慢。整整六十个日夜过去,我才颤巍巍扶着墙,第一次挪下土炕。胸口赫然留着一块碗口大的疤,暗红凸起,蜿蜒扭曲,宛如一条盘踞多年的毒蝎,丑陋而狰狞。每次揭开创布换药,目光触及那疤痕,心口便似被冰水兜头浇下,一寸寸冻僵,再难回暖。
夜深人静时,我独卧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垫着的干草硌得脊背生疼。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枝败叶狠狠撞向窗棂,呜咽声如孤魂夜泣,在漆黑里来回游荡。前尘往事便在这风声里悄然浮现,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逼得我无法阖眼,亦无法遁逃。
五载夫妻,琴瑟相和,竟敌不过一个垂死侍妾临终前一句含血泼来的诬陷。他甚至不愿遣人查证一二,便以最冷酷的决断、最锋利的手段,判我死刑,亲手将我推入万丈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恨吗?
怎能不恨?恨得五脏六腑如被铁钳绞拧,疼得我蜷缩在炕角,咬破舌尖才忍住喉头腥甜。
可比恨更深的,是彻骨的寒。仿佛心被人生生剜去,丢进数九寒天的冰河深处,冻得僵硬、裂开,再寻不见一丝暖意。
慕容冽,你说你从不后悔。好,很好。
在王家又调养了三个月,身子总算能承得住些力气。我主动揽下力所能及的活计:洗衣时,蹲在青石井台边,把一件件粗布衣裳揉搓得洁净如新,晾在竹竿上迎风招展;做饭时,守在灶前,看柴火噼啪跳跃,火苗舔着锅底,蒸腾起暖白的雾气;喂鸡时,抓一把金灿灿的谷粒撒向院中,看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争抢啄食,叽叽喳喳,喧闹而鲜活。日子清贫,却安稳得令人心颤。
只是,这安稳之下,暗流早已无声奔涌。
我不能一辈子蜷缩在这偏僻山坳,做一名身份模糊、来历成谜的“云娘”。慕容云笙的命,不该无声无息地湮灭于荒村野径。我要讨回来——讨一个公道,讨一个真相,讨一场迟来的清算。
我需要一副崭新的皮囊,一个足以让我重返权力漩涡、重新站在慕容冽面前的身份。
王婶有个远房侄子,在京城西市一家绸缎庄当伙计。开春后,柱子赶着驴车送山货进城,我悄悄塞给他一小块碎银——那是我从那件染血华服夹层里摸出的最后一点体己——托他替我打听,京城可有高门大户或绣坊招女工。
十日后,柱子风风火火奔回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云姐姐!打听着啦!城西‘锦绣坊’正招人呢!专给宫里娘娘
们绣活儿的那家!工钱厚得很!就是门槛高,非得手艺拔尖的才行!”
锦绣坊?我心头微震。这家绣坊名动京华,坊主原是宫中御用绣娘,年逾五十才放归民间,凭一手绝活立起招牌,承接的皆是王公贵胄、内廷贵戚的活计。若能进去,便是踏上了通往权势中心的第一级台阶。
机会,来了。
“柱子,多谢你!”我由衷道谢。这块银子,花得值。
三日后,我辞别王婶与柱子,背上一只洗得泛灰的粗布包袱,踏上通往京城的黄土官道。包袱里,除几件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裳,唯有一套半旧的绣具:一把磨得温润的银顶针,几枚细如发丝的绣花针,几团颜色沉稳的丝线,还有一方褪了色的蓝布绷架——是我用仅剩的几个铜板置办的。
慕容云笙的琴棋书画,在河西村毫无用武之地。可她的女红,曾是京中闺秀圈里公认的翘楚,连尚衣局的老绣娘见了她的双面异色绣,都忍不住捻须赞叹。这双手,如今要化作利刃,无声无息,刺向那个曾予我温柔、又赐我凌迟的人。
锦绣坊的门槛,果然森严如铁。
招人的是一位姓严的管事嬷嬷,四十出头,眉目间刻着常年操持规矩的肃然,眼神锐利如鹰隼,扫人一眼,便似能剥开皮相,直抵肺腑。她只略略瞥了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衣裳,眉头便皱成一道深壑。
“叫什么?哪里人?从前在哪处做过活计?”
“云娘,河西人。以前……跟一位过世的老绣娘学过几年。”我垂眸敛目,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
“河西?”严嬷嬷鼻尖轻哼一声,语中轻蔑毫不遮掩,“那穷山沟里,能养出什么好绣工?咱们这儿可不是菜市场,随便拉个人就能进门。要的是真功夫。”
“嬷嬷但请考校。”我抬眸,目光澄澈,不卑不亢。
严嬷嬷嗤笑一声,随手从旁边柳条簸箕里拈起一方巴掌大的素白杭绸,又抽出一根银针、几缕不同色泽的丝线,往我手里一塞。
“半个时辰,绣一朵最寻常的海棠。若针脚歪斜、配色失衡、神韵全无,立刻出门,莫要耽搁工夫。”她朝角落一张矮凳努了努嘴,“去那儿绣,莫挡着人走路。”
我依言坐下。铺开绸面,捻起银针。指尖触到那柔滑微凉的绸缎,久违的熟悉感如溪流漫过心田——这双手,曾为慕容冽绣过十二个荷包,七条汗巾,三件常服袍襟内衬的暗纹云鹤。每一针,都缝着当时以为坚不可摧的深情。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湖已如镜面般平静。取一缕桃粉丝线,引针入绸。针尖起落,轻捷而沉稳。花瓣的弧度、晕染的层次、舒展的姿态,在指腹与丝线的缠绕间悄然成形。无需描稿,不假思索,那朵海棠,早已在心底开了千百遍。
时光悄然流逝。坊内绣娘往来穿梭,低声细语,银针穿过绫罗的“嘶嘶”声此起彼伏,织成一片细密绵长的背景。严嬷嬷负手踱步,目光几次掠过我这边,初时是审视,继而凝滞,最后竟停驻良久,眼中惊异渐浓。
不足半个时辰,一朵单瓣海棠已然跃然绸上——花瓣薄如蝉翼,粉晕由深至浅自然过渡,脉络纤毫毕现,仿佛晨露未晞,正欲吐蕊。
我起身,双手捧起绣品,递至严嬷嬷面前。
她接过,凑近细观。指尖摩挲着那细密如雾、匀称如尺的针脚,又翻过背面——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浮线、半根杂头。
她抬眼,第一次真正将我上下打量,目光如探针,试图穿透我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
“你……这手艺,师承何人?”
“一位早已仙逝的老嬷嬷。”我答得含蓄,不愿多提一字。
严嬷嬷默然片刻,将那方绣品仔细叠好,收入袖中。“明日卯时初刻,带齐你的物什,来坊里报到。试用一月,工钱按学徒例发放。若做不来,随时走人。”
“谢嬷嬷。”我微微躬身。心口那处旧伤,仿佛应声一跳,隐隐灼痛,无声提醒着我此行所为何来。
4
新的身份,新的起点。
慕容冽,我们,京城再见。
锦绣坊的日子忙碌而刻板。
天光未明,卯时初刻的梆子声便已敲响,绣娘
们踩着青砖小径鱼贯而入;待暮色四合,戌时末刻的铜铃一响,众人方收拾针线,踏着薄薄的月影归去。
中间仅有半炷香工夫用饭歇息,连喘口气都得掐着时辰。
十几张榆木绣架挤在敞亮却略显陈旧的大屋里,窗纸透进微光,映得丝线泛着柔润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桐油味、新蚕丝的微腥,还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旧布与干花香料的气息。
坊中规矩森严如铁律,严嬷嬷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绣绷背面的衬布,直抵人心。
稍有走神、针脚歪斜,或是丝线配错了一分,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重则当众罚站,轻则从工钱里扣下三文五文——那点银钱,够买半斤细面,也够换一根新银针。
我向来寡言,只将自己埋进一方绣绷之中。
新人分到的活计,多是边角缀饰、门帘帷帐这类粗疏大件,或是一些纹样简单、不需费神的铺面陈设绣。
我从不推诿,亦不皱眉,再寻常不过的一枝折枝梅,我也要绣出清气凛然;再普通的一片竹叶,也要让它脉络分明、似有风过。
针脚细密如春蚕吐丝,匀称得仿佛用墨线量过;配色不落俗套,淡处如烟,浓处如釉,在素绢上晕染出呼吸般的韵致。
渐渐地,严嬷嬷看我的眼神变了。
挑剔少了,审视多了;呵斥少了,默然驻足的时间长了。
偶有要紧物件——夫人随身的团扇面、小姐贴身的荷包、贵客赠礼的手帕——她会搁在我案头,只一句:“云娘,你来。”
我绣得又快又稳。
旁人耗尽两日心血才堪堪收尾的蝶戏牡丹团扇,我一日之内便已完工,扇骨未动,丝线未乱,蝶翅上的鳞粉仿佛真能随风颤动。
这双手,曾为将军府的体面日夜不休:慕容冽的朝服补子要挺括,战袍滚边须利落,就连他束发的锦带,也得绣得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如今,这双手成了我最沉静的刀,不出鞘,却已寒光自生。
一个月试用期刚满,严嬷嬷便遣人唤我至她那间临西窗的小耳房。
屋内檀香袅袅,案上摊着几幅未拆封的花样稿子,她手里正托着我昨日交出的那方牡丹团扇面,指尖轻轻抚过花心处一朵含苞待放的姚黄。
“云娘,”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像怕惊扰了扇上那只停驻的粉蝶,“从下月起,工钱按熟手工例支给。另有一桩事——户部侍郎秦大人府上,下了个四季屏风的大单。”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工期紧,主家点名要用双面异色异形绣。”
双面异色异形绣,是刺绣行当里登峰造极的绝技。
同一块底缎,正反两面各自成画:一面是富丽堂皇的工笔重彩,一面是疏朗清旷的写意水墨;颜色不串、丝线不透、针法不混,图案相悖而气韵相通,稍有差池,整幅便废。
它不单考指上功夫,更磨心性,熬眼力,耗神如燃灯。
我抬眸迎向她目光,不闪不避:“我尽力。”
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随即颔首:“好。秦夫人最爱牡丹,秋景这一扇,正面绣‘醉霞凝露’牡丹图;背面……”她声音微沉,“背面须是一幅《秋江寒雁图》,取萧瑟之境、旷远之意。秦大人好雅事,尤重画外之思。云娘,莫负所托,也莫损锦绣坊百年招牌。”
“是,嬷嬷。”我垂首应下,语气平静无波。
心底却如古井投石——涟漪无声,却深不可测。
这哪里只是接一单绣活?分明是叩开权贵门庭的第一枚叩门环。
秦侍郎虽非中枢重臣,却是六部实权人物,门庭若市,往来皆非等闲。
接下活计那日起,我几乎将铺盖搬进了绣坊。
晨光初透,我已坐在绷前;烛火将尽,我仍捻针不辍。
手指被扎破,血珠沁出,便往袖口粗布上一按,抹去红痕,再续丝线。
牡丹的雍容,在正面层层叠叠铺展;秋江的寂寥,在背面疏疏落落洇开。
我把所有压在喉头的冷意、沉在肺腑的恨、悬在眉间的霜,一针一针,密密匝匝,绣进那寸寸素绢之间。
半月之后,四扇屏风齐齐完工。
严嬷嬷亲自抱匣登门,将屏风送至秦府后院花厅。
归来时,她鬓角微汗,嘴角却舒展着久违的笑意,手中提着一只厚实的靛青布袋。
“秦夫人赞不绝口!尤其那幅秋江寒雁图,秦大人当场题了‘寒塘鹤影’四字,说笔意苍茫,气格高远,竟有前朝顾恺之遗韵!”
她将布袋递来,里面是十两雪白官银,还有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弯新月,温润却不张扬。
“谢嬷嬷提携。”我双手接过银袋,却将那支簪子轻轻推回案上,“云娘不敢僭越,坊中规矩,赏赐由嬷嬷统一分派,以示公允。”
严嬷嬷凝我片刻,终未再劝,只将簪子收进袖中,语声更添三分暖意:“云娘,你是个知进退的。秦夫人还说了,她娘家侄女苏小姐下月及笄,欲订一套全套嫁衣绣品,点名要你主理。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嫁衣?我指尖微顿,针尖悬在半空,一缕银线在灯下泛着微光。
“敢问嬷嬷,秦夫人娘家是……?”
“哦,城东苏家。”她压低嗓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苏老太爷,前太子少傅苏正清。虽已告老还乡多年,可门生遍布翰林、御史台、大理寺,连宫中尚衣局的老绣娘,提起苏家,也得尊一声‘清流魁首’。”
苏家!太子少傅苏正清!
当年慕容冽不过是个戍边小将之子,若非苏正清于朝堂之上亲荐其“胆识过人、通晓韬略”,又暗中引荐予几位兵部老臣,哪来后来的步步高升?
苏家,是他仕途上第一座不可撼动的靠山。
我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绣花针,针尖锐利,映着烛火,像一星不肯熄灭的寒芒。
慕容冽,你的贵人们,似乎也爱我指尖流淌的丝线呢。
此后数月,我成了锦绣坊最亮的一根丝线。
苏小姐的嫁衣绣品,繁复得令人屏息:凤穿牡丹须见金线盘绕之威仪,百子千孙要藏十二种不同姿态的婴童,缠枝并蒂莲更得绣出藤蔓缠绵、花开并蒂的吉兆。
我带着坊中两位资历最老的绣娘,昼夜轮替,绷前不离人,灯下不熄火,每一针都如履薄冰,每一色都反复调校。
当最后一朵石榴花蕊点上朱砂,整套嫁衣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华美得令人失语。
连严嬷嬷都久久伫立,喃喃道:“这哪是嫁衣?这是把福气,一针一线,绣进了绸缎里。”
苏夫人(秦夫人的嫂子)亲临验看,指尖抚过凤凰翎羽,眼底浮起真切的满意。
她当场厚赏,更执意要见我这个“手比心还巧”的云娘。
苏府花厅金碧辉煌,紫檀嵌螺钿的屏风上绘着春山行旅图,熏炉里焚着沉水香,气息清幽绵长。
我垂眸敛目,站在下首,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苏夫人端坐主位,锦缎华贵,眉目温婉中自有不容冒犯的威仪。
她望着我,语气和缓:“云娘是吧?这双手,真是鬼斧神工。我家明兰的嫁衣,连尚衣局掌事姑姑来看过,都说‘京中绣工,至此为峰’。”
“夫人谬赞。”我声音平稳,脊背微弯,姿态谦恭至极,“是苏小姐福泽深厚,云娘不过借光沾露,不敢贪功。”
苏夫人颔首,笑意更深:“是个懂分寸的。听说你是孤身一人来京?”
“是。”
“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端起青瓷茶盏,盏沿描金,热气氤氲,“这样吧,你手艺这般出众,留在锦绣坊,未免委屈了这双巧手。我府上正缺一位专管内宅四季衣饰、重要礼服绣饰的针线娘子。你可愿来?月例银子,翻倍不止。”
机会!就这样裹着沉水香的气息,悄然落进我掌心。
踏入苏府,便是踏入慕容冽最隐秘的权力经纬网。
打探他的行踪、他的近况、他身边的人……甚至,某一日,隔着一道垂花门,远远望他一眼——都变得不再遥不可及。
心在胸腔里擂鼓般急跳,面上却如古潭止水。
我屈膝深深一礼,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添了一丝微颤的感激与敬畏:“谢夫人厚恩!云娘惶恐,唯恐技艺浅薄,有负夫人青眼。”
“我说你行,便是行。”她放下茶盏,盏底轻叩案几,一声脆响,不容置喙,“回去收拾妥当,明日辰时,便来府上听差。锦绣坊那边,我已使人去知会过了。”
“是,夫人。”
走出苏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夕阳正熔金泼洒,将整条青石街染成暖橘色。
我抬手遮了遮眼,指腹触到一丝微凉——不是风,是心口那层冰壳,在光下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慕容冽,我回来了。
在你的世界里,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在苏府的日子,表面清闲,实则如履薄冰。
我的职分,是统筹苏夫人与几位小姐房中下人的针线活计,并专司她们重要场合所用衣饰上的核心刺绣——譬如褙子襟缘的暗纹、抹额正中的点翠底绣、团扇柄端的穗子缠法。
府中自有粗使针线娘子缝制衣裳,我只绣那最夺目、最见功力的一小片。
地位不高,却因手艺卓绝、行事沉静,得了苏夫人格外照拂,上下人等,无人敢轻慢。
我依旧寡言,只将自己化作一缕丝、一根针、一抹色。
苏夫人偏爱牡丹,我便在她新裁的几件织金褙子上,绣出魏紫的雍容、姚黄的端庄、赵粉的娇憨,各具神态,不落雷同;
二小姐苏明姝爱蝶,我便在她素绢手帕一角,绣一对翩跹彩蝶,翅尖微扬,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离帕面;
连苏夫人身边那位掌事嬷嬷要绣一条护额,我亦以银线勾边、米珠为蕊,绣出一朵含苞的忍冬,清雅不争,却暗合嬷嬷三十年谨守本分的脾性。
凭着手艺无可挑剔,更凭着始终如一的安分守己,我渐渐成了苏夫人眼中一件“用得顺手、看得安心、不会生事”的器物。
三个月后,苏府迎来一场盛事。
苏老太爷七十大寿。
这位曾执掌东宫教谕、桃李满天下的苏正清,虽已解甲归田,但门生故吏遍布庙堂,一封寿帖,便足以让京城半数高门列队登门。
寿宴未启,府中早已人声鼎沸,廊下挂起百盏琉璃灯,厨房蒸腾着八珍羹的香气,连扫地婆子的腰都挺得比平日直三分。
我的差事,是赶制苏夫人寿宴当日佩戴的一对白玉耳环所配的流苏耳坠。
流苏顶端需以细如发丝的银线缠绕米粒大小的珍珠,再缀以珊瑚雕琢的微缩小花,花瓣不过芝麻大小,却须瓣瓣分明,色色清透。
寿宴前夜,我独坐耳房,一豆烛火摇曳,映得银线泛着冷光。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忽然,墙外传来压得极低的絮语,是两个守夜婆子倚着游廊柱子闲话。
“听说了吗?明儿寿宴,那位慕容大将军也要来!”
“慕容将军?哪位?”
“还能有哪位!就是北疆那个煞神,慕容冽!听说刚在黑水原打了场大胜仗,班师回朝没几日!圣上龙颜大悦,连赏三道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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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啊!哎哟,这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这位爷,听说在边关沙场之上斩敌如刈草,在自家府邸里……”声音压得更低,裹着几分隐秘的窃喜与幸灾乐祸,“也是个铁石心肠的主儿!前年腊月天寒地冻,亲手挽弓搭箭,射杀了结发妻子呢!啧啧啧,那位将军夫人,听说生得清丽出尘,眉目如画……”
“嘘——!作死不成?这话也敢胡吣!当心隔墙有耳,招来杀身之祸!”
“怕甚?满城早传遍了!将军府对外只推说是染了急症暴毙,可谁信呐?亲眼瞧见的人不止一个!就在那府邸后园枯梅树下,一箭贯胸,血溅三尺!那红得刺眼的血,顺着青砖缝子往下淌……啧啧!后来草席裹了拖出去埋了,连副像样的柏木棺材都没给备上……”
“唉,这些高门贵胄的心肠啊,比咱们灶下烧火的粗使婆子还硬三分……”
窗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余音散在风里。
我捏着银线的手指骤然一紧,细长锋利的针尖猝不及防扎进食指腹肉,尖锐的痛感直钻入骨。一粒殷红血珠霎时沁出,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坠在刚缠好一圈的素白米珠中央,凝成一点灼目的朱砂痣。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斜斜投在斑驳的粉墙上,像一道无声嘶吼的剪影。
亲手射杀……暴病而亡……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呵,慕容冽,你果然狠得彻底,绝得干净。
心口那道早已结痂封存的旧创,此刻仿佛被无形利刃重新剖开,冷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泛起寒霜。那支离弦之箭撕裂空气的厉啸,又在耳畔尖锐炸响,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我缓缓拔出嵌入皮肉的针尖,面无波澜,只取一方素净帕子,轻轻拭去米珠上那抹刺目的猩红。而后,指尖稳如磐石,继续绕起那细若游丝的银线。针尖起落之间,比先前更沉、更准、更冷,仿佛不是在穿引丝线,而是在缝合一道无人可见的深渊。
慕容冽,明日,终于要相见了。
苏府寿宴,盛况空前。
自破晓起,府门前便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朱轮华盖遮天蔽日,满庭皆是朝中重臣;环佩轻鸣清越悠扬,尽为世家闺秀。朱漆大门两侧悬着大红绸缎,檐角垂挂琉璃宫灯,廊下彩绘鲜亮,花厅内香炉袅袅,丝竹之声婉转不息,恍若琼楼玉宇落凡尘。
我身为专司贵眷衣饰缀饰的绣娘,按例本该守在西角偏院待命,随时应对裙裾勾丝、珠钗松脱之类琐事。但苏夫人身边最得用的贴身丫鬟昨夜忽染风寒,咳喘不止,管事嬷嬷思量再三,见我平日行事缜密、进退有度,便临时调我至花厅,充任添茶奉水之职。
这反倒给了我一个极妙的位置——立于苏夫人身后半步的暗影之中,既不显眼,又能将厅内诸人一举一动尽数收于眼底。
辰光悄然滑向正午,厅中笑语喧哗愈盛,酒香混着熏香氤氲弥漫。
忽而门口人影微动,谈笑声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低了三分。管家洪亮而谦恭的唱喏穿透喧闹:“镇北将军,慕容将军到——!”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我下意识攥紧手中温润的青玉茶壶提梁,指节绷得发白。目光穿过浮动的人影、晃动的流苏帘、交错的锦袖,直直投向那扇鎏金门扉。
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漫天日光踏步而入。
玄色常服以金线绣着云雷暗纹,衬得肩背如山岳般宽阔,腰身劲瘦如松。步履沉笃,每一步都似踏在鼓点之上,裹挟着朔北风沙磨砺出的肃杀之气。数载未见,他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眉峰如刀劈斧削,眼窝深邃处凝着终年不化的寒霜。那双曾令我彻夜难眠的墨色瞳眸,如今锐利如淬火寒刃,扫过满堂宾客时,不带一丝温度。周身气场凛然如刃,所经之处,连侍立的婢女都屏息垂首,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厅堂,竟悄然静了半分。
他身后随行一名女子,着湖蓝绫裙,身形纤柔,眉目低敛,姿态温驯得近乎谦卑。她微微落后半步,步子轻悄,仿佛生怕惊扰了身前那座巍然不动的山峦。我认得她——林婉儿,柳儿殁后,唯一仍留在他身边、未曾遣散的旧人。
慕容冽径直走向主位上的苏老太爷与苏夫人,抱拳躬身,礼数周全:“晚辈慕容冽,恭贺苏老大人福泽绵长,松鹤延年!薄礼一份,聊表寸心。”声线低沉浑厚,字字如金石相击。
林婉儿亦随之屈膝,垂首敛目,动作一丝不苟:“婉儿拜见老太爷,拜见老夫人。”
苏老太爷抚须而笑,满面春风:“慕容将军鞍马劳顿,尚能亲临,实乃老朽之幸!快请入座!”
苏夫人亦含笑颔首:“将军军务倥偬,犹记此日,足见情义深厚。这位姑娘是……?”
慕容冽侧身半步,示意林婉儿上前:“此乃府中……婉儿。”
他终究未称“夫人”。
林婉儿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旋即扬起更柔婉的笑意,再次福身:“婉儿叩见老太爷,老夫人。”
“好,好孩子,不必多礼,快坐吧。”苏夫人点头应允,语气客气,却疏离如隔一层薄纱。苏氏清贵门风,对侍妾身份者,向来敬而远之。
慕容冽落座于主宾席右侧上位。林婉儿则安静坐在他下首一张矮凳上,双手交叠于膝,垂眸不语,宛如一株静默依附的幽兰。
苏夫人略抬素手,我即刻上前,执起案头那只青玉茶壶,微微倾身,手腕稳如磐石,将琥珀色热茶徐徐注入慕容冽面前空盏之中。水流无声,茶汤澄澈,未溅出半星。
就在我俯身刹那,一缕极淡、却刻入骨髓的气息悄然漫入鼻端——松烟墨的清苦,混着旧皮革的微涩,是他独有的气息。曾经令我沉溺其中,如今却让我脊背僵直,血液微滞。
茶汤注满。
我正欲退步归位,一直垂眸静坐的慕容冽,却毫无征兆地抬起眼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猝不及防撞入我视线深处。
时间仿佛被抽走呼吸。
他瞳孔骤然一缩,似见鬼魅,似遇奇珍,似目睹绝不可能重现于世之物。那目光如两柄冰刃,瞬间刺穿我精心维持的谦卑低顺,直直钉入我眼底深处——震惊、审视、迟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荒谬的动摇。
握着茶壶的手心,瞬时汗湿一片。心口擂鼓如雷,几乎要撞碎胸骨。
我强抑喉间翻涌的腥甜,屏息凝神,迅速换上一副受惊微怔的神情,仿佛只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注视骇住。随即垂下眼睫,浓密阴影覆住所有情绪,脚步沉稳退后一步,再度没入苏夫人身后那一片幽微的暗影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之间。
苏夫人正侧首与邻座一位诰命夫人低声谈笑,并未留意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可慕容冽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牢牢黏在我身上。纵使我垂首敛目,仍能清晰感知那两道冰冷锐利的视线,穿透空气,如蛛网般缠绕、丈量、剖解着我的每一寸轮廓——我的眉梢、我的鼻梁、我垂落的指尖、我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他认出我了?绝无可能!这场劫后余生,已将我容颜蚀得清减憔悴,肤色黯淡,颧骨微凸,再不复昔日丰润明艳;加之我刻意佝偻肩背、压低声线、收敛眼神,活脱脱一个久居下等、谨小慎微的粗使妇人模样!更何况,在他心底,慕容云笙早已是黄土之下一具枯骨,葬在荒岭野径,连名字都成了禁忌!
难道是……那双眼睛?抑或某个不经意的微表情?当年他挽弓之时,我眼中最后映出的,正是这般空茫死寂,万念俱灰。
无数念头如雪片纷飞,在脑中疾速翻涌。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凉意贴着皮肤爬行。
我死死盯住自己鞋尖上那朵褪了色的并蒂莲绣纹,纹丝不动。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反复灼烧:不能颤!不能躲!不能让他嗅到一丝破绽!
“慕容将军?”苏夫人略带疑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胶着。她似乎也觉察到气氛异样。
慕容冽倏然回神,目光一闪,端起面前茶盏,借势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嗓音恢复惯常的冷硬:“失礼了。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眉目之间,与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神似。”
他果然起了疑心!
苏夫人顺着他的视线随意瞥我一眼,笑意轻松:“哦?将军竟识得我这绣娘?云娘是我府上老人,一手针黹活计,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莫非将军府上,也正寻这样的人手?”
“云娘?”慕容冽低低重复一遍,尾音微沉,听不出喜怒。他放下茶盏,目光再度掠过我面颊、身形、垂在身侧的手,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囊,直视魂魄,“只是觉得,这位云娘,与……一位故人,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相似。”
“倒真巧了。”苏夫人随口应道,显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旋即转向旁人寒暄。
表面风波暂歇。
可我知道,危机并未解除。慕容冽虽不再直视,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似有若无地织成一张细密罗网,将我笼罩其中。我能清晰感知他端坐席间,与左右宾客谈笑应酬,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屡次不动声色地扫过我的额角、我的脖颈、我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仿佛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轻信的旧物。
林婉儿亦似有所觉,几次悄悄抬眼望来,眸中既有好奇,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戒备,像护食的雀鸟,警惕着任何靠近巢穴的异类。
寿宴在浮华喧闹的表象之下,暗流奔涌,无声激荡。
酒过三巡,珍馐满案。
苏老太爷面泛红光,兴致高昂,捻须朗声道:“闻听慕容将军此次北征,运筹帷幄,一战功成,荡平盘踞黑石河多年的‘铁狼部’,斩其魁首,缴其辎重,为我大梁边陲永除大患!真乃国之干城,社稷柱石!可喜可贺!”
话音甫落,满堂宾客纷纷举杯附和,颂赞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向席间那位玄衣金线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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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冽缓缓搁下手中酒杯,指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凸,神情却未见丝毫欣然,依旧如寒潭深水般沉静肃然:“苏老大人过奖了。职分所系,岂敢居功?铁狼部素来剽悍诡谲,此役得胜,全赖三军将士舍命搏杀,亦是苍天垂怜我大周江山。”
“慕容将军太谦逊了!”一位吏部郎中忙不迭接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热络,“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将军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尤以那夜袭黑石河一役为最——以三千轻骑破敌两万,焚其粮秣辎重,烈焰映红半边天幕,连朔风都裹着焦烟卷过山坳!这般奇谋妙略,岂止是战功卓著,分明是青史留名的典范!”
“正是!正是!”席间应和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烛火在鎏金灯架上摇曳生姿,将众人脸上浮起的恭维映得格外真切。
此时,坐在慕容冽斜对面的礼部侍郎秦大人,面颊泛红,眼波微醺,显是饮得多了些。他执壶晃了晃,酒液轻荡,忽而朗声一笑,语气里掺着三分醉意、七分试探:“说来也巧,将军凯旋,朝野同庆,连坊间茶肆都在传颂将军威名。可将军府中……怕是少了一位能与君对坐剪烛、共话荣光的人啊!将军年不过而立,英姿勃发,续弦之事,确该提上议程了。诸位若家中有德容兼备的闺秀,何不牵一线良缘,成一段佳话?”
话音未落,满厅暖意骤然一滞。
续弦?
谁人不知三年前那位慕容夫人死得蹊跷——暴病于春寒料峭之夜,尸身入殓时指尖尚带青紫,棺木封钉前,连娘家人都未允探视;谁人不晓慕容冽自此性情愈冷,府中仆婢但凡失仪,轻则杖责,重则逐出京畿;谁家高门肯把掌上明珠,往那座终年闭门、连檐角铜铃都锈蚀无声的将军府里送?
苏夫人执帕掩唇,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似有不满。
慕容冽面色霎时沉如墨染砚池,周遭空气仿佛凝滞,连烛火都畏怯地矮了半寸。他只淡淡扫了秦侍郎一眼,目光如霜刃出鞘,凛冽刺骨。秦侍郎喉头一紧,酒意霎时被逼退九成,额角沁出细汗,讪笑着低头拨弄酒盏,再不敢抬眼。
林婉儿指尖绞紧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螓首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襟口。
正当满座尴尬难言,苏老太爷刚欲清嗓圆场——
“啪嗒!”
一声脆响,清越突兀,如冰裂玉崩,猝然撕开满堂沉寂。
所有视线齐刷刷聚拢而去。
只见慕容冽案前那只盛满琥珀色梨花酿的青玉酒杯,竟自杯腰处裂开一道纤细却笔直的缝隙,酒液顺着裂痕汩汩渗出,蜿蜒如泪,在紫檀雕云纹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是那个奉茶的“云娘”。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近前,此刻正手足无措地俯身擦拭,布巾慌乱地按压着流淌的酒液,指尖发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将、将军恕罪!奴婢该死!是奴婢手滑……”
慕容冽霍然垂眸,盯着那道裂痕,盯着那滩蔓延的酒渍,更盯着我那只因仓皇擦拭而暴露在烛光下的手——素净、单薄,指节纤细,正微微打着颤。
席间宾客一时怔住。一个粗使婢女,竟在寿宴重地、众目睽睽之下,失手碎了贵客的御赐青玉杯?偏又恰在“续弦”二字出口之后?这巧合,未免太过锋利,割得人心发紧。
苏夫人柳眉倒竖,声线陡然凌厉:“云娘!你这双眼睛长在哪儿了?还不速速收拾干净!若惊扰了将军,仔细你颈上这颗脑袋!”
“是!是!夫人饶命!将军开恩!”我哽咽着应承,指尖胡乱抓起碎瓷片,动作笨拙僵硬,活像一只受惊后撞向窗棂的雀鸟。
就在我俯身拾捡,衣袖无意擦过他玄色锦袍广袖的刹那——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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