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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正月十五,我坐着火车过了嘉峪关,窗外的颜色就变了。甘肃老家的黄土是干瘪的黄,这里的戈壁滩是那种被太阳烧透了的焦黄。我舔了舔嘴唇,裂缝里还留着在火车站广场饭馆里,媳妇盛给我的那碗羊肉泡馍的味道。
新疆的天亮得晚。三月底四月初的早上七点,天还黑着,我们已经在地头了。老马——比我早来的甘肃老乡,去年就来这儿包地种番茄——递给我一把铁锨:“新疆这地方,日头比咱们老家毒,土比咱们老家硬。”第一锨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土层下面都是板结的盐碱壳,白花花的,像大地结的痂。
我们三百多人,在这片望不到边的褐色土地里扎下营。住的是彩钢板房,晚上能听见戈壁风鬼哭狼嚎地敲打着板房墙。
六月,番茄苗窜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可虫子也来了,密密麻麻的蚜虫,把嫩叶吸得发白。我们背着药水箱,排成长长的一横排,在近三十多度的原野里打药。药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只能凭感觉往前挪。晚上收工,脱下的衣服能立在地上——汗碱画的“地图”,一圈套着一圈。
最盼的是下雨。可新疆的雨金贵,偶尔下一场,地皮还没湿透就停了。记得有次乌云压顶,我们扔下工具就往回跑。结果跑到半路,雨没了,倒是看见一道完整的彩虹,从地平线这头直插到那头,清楚得吓人。老马蹲在地头,点了根烟:“看,新疆给咱们画的饼。”
七月,番茄开始转色。先是青白,然后从蒂部泛起一点橘红,最后忽如一夜,整片大地都烧红了。那是我们最忙也最踏实的时候。机器轰鸣着开进地里,红色的果实顺着传送带滚进车厢,空气里都是番茄破裂的、鲜甜带腥的味儿。我的工作是把卡在机器缝里的果子抠出来,手指被番茄汁染得黑紫,洗也洗不掉,像永恒的印记。
收成最好那天,老马不知从哪弄来半只羊,在工房空地上架起炭火。没有复杂的调料,就是大把的盐和红柳枝子串着烤。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那香味能把人的魂勾出来。我们围坐着,谁也不说话,就听着肉在火上收缩的声音,看着远处天山积雪的脊梁在暮色里变成暗紫色。那一刻,累极了的身子像被这烟火气托着,轻飘飘的。
新疆烤羊肉串的香味,长久弥留在唇齿之间的难忘,混合着“某苏”啤酒的甘洌沙口,我忘却了自己打工人的身份,内心升腾出扎根新疆的冲动。
八月末,最后一车番茄运走了。地里忽然空了,却静得让人心慌。只剩下些僵果、烂果,和密密麻麻的脚印。我们开始给冬灌做准备,挖渠、清淤。在一条老坎儿井的明渠里,我铲出一小块已经朽烂的、雕着简单花纹的木片。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哪个和我一样在这里掏挖生计的人留下的。我把它放在渠边,想了想,又用土轻轻埋了回去。如同珍藏了一段逝去的年华!
第一场霜在九月底的一个清晨突然来了。像撒了一把粗糙的盐,所有还绿着的草尖、铁皮房的边缘,都白了。风彻底变了脸,刮在脸上像小刀拉。我们开始数着日子等结工钱。
离开的前一天,我去镇上的营业厅缴话费。出来时,有个维吾尔族老大爷在路边卖石榴,紫红皮,裂着口,露出里面水晶一样的籽。我买了一个。他用生硬的汉语说:“甜的,回家,好。”我点点头,想笑一下,脸却被冻僵了。
回去的火车是向东开的,先到乌鲁木齐,再到吐鲁番、哈密。我靠在硬座冰凉的窗玻璃上,看外面无边无际的、收割后的田野。偶尔有雪花斜斜地刮过,很快就被戈壁吞没了。手机里,老婆下午发来儿子的视频,又长高了,在院里追着鸡跑,笑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车厢里有人泡了方便面,浓烈的辛香味道弥漫开来。我剥开那个石榴,掐了几粒籽放进嘴里。真甜,甜过后,泛起一丝凛冽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涩。那些烈日、风沙、望不到头的红,还有深夜里想家想得心口发紧的滋味,忽然都被这甜与涩包裹住了,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窗外,新疆的大地正缓缓后退。我知道,来年开春,当甘肃老家的柳树刚冒芽的时候,这条铁路,又会把我和许多像我一样的人,运回这片颜色焦黄、却又生长着火焰般果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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