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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赵望水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在村口的石磨盘旁蹲了半个时辰,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盯着通往镇上的那条路,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从城里回来的张宝田。
赵望水这名字,是他那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爹起的。老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望水,望水,咱们庄稼人就盼着水,可这名字起大了,反倒旱了一辈子。”可不嘛,赵望水三十五了,还是光棍一条,守着三亩薄田和两间漏雨的土坯房,日子过得跟他的名字一样干瘪。
日头偏西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个人影,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红红绿绿的礼盒,在黄土路上颠簸着来了。正是张宝田。
“宝田哥!”赵望水连忙起身,腿一麻,差点摔倒。
张宝田刹住车,一条腿支在地上。他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羊绒围巾,头发梳得油亮,跟城里干部一个样。其实他就是镇供销社的采购员,但在赵家庄,这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望水啊,大冷天的在这儿蹲着干啥?”张宝田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望水双手接过,没舍得抽,别在耳朵上。“宝田哥,那事儿...您考虑得咋样了?”
张宝田眯起眼,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赵望水家。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灶膛里只有几点火星子。赵望水忙添了把柴,拉过一条三条腿的凳子——另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宝田哥,您坐。”
张宝田没坐,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扫过掉皮的土墙、漏风的窗户和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最后停在墙上的年画上——那还是三年前的,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已经褪了色。
“望水啊,不是哥不帮你。”张宝田弹了弹烟灰,“这借媳妇儿的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不是借媳妇儿,”赵望水急急地解释,“就是借...借个场面。我娘临死前最惦记的就是我没成家,今年清明,我得去上坟,好歹让她在下面安心。就借一天,就一天!”
张宝田的妻子叫柳含烟,名字跟人一样,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她是邻村柳家庄的,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会唱戏,嗓子跟黄鹂似的。当年追她的小伙子能排二里地,不知怎么就被张宝田娶回了家。有人说是因为张宝田有正式工作,吃商品粮;也有人说是因为柳含烟家里欠了债,拿女儿抵的。到底为啥,没人说得清。
“含烟她...同意吗?”赵望水小心翼翼地问。
张宝田没直接回答,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半锅稀粥,能照见人影。“望水,你这日子过得...要不这样,我借你二十块钱,你去镇上找个临时演员?”
赵望水脸涨红了:“那不成!那不成!上坟祭祖的事儿,怎么能找演员糊弄?得是...得是熟人。”
其实他没说出来的是,他偷偷喜欢柳含烟十几年了。那年柳含烟刚嫁到赵家庄,穿着红嫁衣从拖拉机上下来,赵望水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就再也没忘掉。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藏在心里,跟埋了坛老酒似的,时间越长,味儿越浓。
张宝田盯着赵望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我答应你。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开春我要盖新房子,缺人手。你得帮我干一个月的活儿,管饭,没工钱。”
赵望水想都没想:“成!”
“清明前一天,我把含烟送来。你带她去上坟,傍晚前送回来。记住,就一天,别动歪心思。”
“不敢不敢!”赵望水连连摆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赵望水掰着手指头算。他把破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糊了新窗纸,换了床单——其实只是把旧的翻了个面。他又去镇上扯了三尺红头绳,买了一盒雪花膏,花掉了攒了半年的鸡蛋钱。
村里很快传开了风声。赵望水借媳妇儿上坟的事儿,成了赵家庄茶余饭后最大的笑话。
“听说过借钱借粮的,头一回听说借媳妇儿的!”
“赵望水那小子,怕是憋疯了吧?”
“张宝田也是,这绿帽子还能借?”
“你懂啥,人家那是吃定赵望水老实,白赚一个月的劳力!”
赵望水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每天下地干活更起劲了。他想着柳含烟要来,浑身都是力气。
清明前一天,张宝田果然把柳含烟送来了。她穿一件素花棉袄,提着个小包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人我给你送来了,明天傍晚我来接。”张宝田对赵望水说,又转向妻子,“好好配合,别给我丢人。”
柳含烟轻轻“嗯”了一声。
张宝田骑上自行车走了。赵望水和柳含烟站在院子里,一时无话。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狗叫声。
“柳...柳姐,进屋吧,外头冷。”赵望水结结巴巴地说。
柳含烟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几年过去了,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看一眼就能把人淹进去。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赵望水手忙脚乱地倒水,递过去时洒了一半。
“对不住,对不住。”
柳含烟接过碗,轻声说:“没事。”
两人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尺远。赵望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香气。
“柳姐,委屈你了。”
柳含烟摇摇头:“各取所需罢了。”
这话说得冷淡,赵望水心里一凉,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见灯芯噼啪的响声。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赵望水终于鼓起勇气问。
柳含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味:“好不好的,不都这样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宝田哥他...对你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柳含烟望着跳跃的灯焰,“他给我买衣服,买雪花膏,让我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她顿了顿,“就是不像夫妻。”
赵望水不懂:“不像夫妻像啥?”
“像主人和物件。”柳含烟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把我当个摆设,撑门面的摆设。有客人来,让我唱一段,显摆他有本事娶了个会唱戏的漂亮媳妇。客人一走,就把我晾一边,连话都懒得说。”
赵望水听得心里发紧。他想起这些年偶尔看见柳含烟,总是独自一人,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天空,眼神空落落的。
“那你...为啥不...”
“为啥不走?”柳含烟接过话头,“走哪儿去?回娘家?我爹妈早不在了。去城里?我一没文化二没本事,能干啥?这世道,女人离了男人,更难活。”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赵望水:“你呢?为啥非要借个媳妇上坟?真就为了让你娘安心?”
赵望水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嗫嚅着说不出话。
柳含烟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我听说,你这些年一直没娶,是心里有人?”
“没...没有...”赵望水慌忙否认,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柳含烟不说话了,端起碗喝了口水。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不一样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在流动。
“睡吧。”柳含烟说,“明天还得早起。”
赵望水早就打了地铺,让柳含烟睡炕上。熄了灯,两人各自躺下。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赵望水睁着眼,听着炕上细微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第一次见柳含烟的情景,想起这些年无数次的偷看,想起她唱戏时婉转的嗓音...想着想着,身体起了反应。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暗骂自己不是东西。
“望水。”炕上忽然传来声音。
“哎。”
“你睡着了?”
“没...”
“我冷。”
赵望水一愣,心跳如鼓。他犹豫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那...那我给你加床被子?”
柳含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不用了,睡吧。”
后半夜,赵望水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柳含烟穿着红嫁衣,朝他走来,可走近一看,脸又变成了他娘,流着泪说:“儿啊,娘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望水醒来时,柳含烟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梳头。她把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用那根红头绳系着,朴素中透着别样的美。
“你买的头绳?”她问。
“嗯...”
“颜色挺正。”柳含烟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微微上扬。
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柳含烟吃得很慢,很仔细,不像嫌弃的样子。赵望水看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早饭,两人带着祭品往坟地去。赵家庄的坟地在村北的山坡上,一路都是上坡。柳含烟走得不快,赵望水放慢脚步等她。
“你们村的坟地可真远。”
“是啊,老人说这儿风水好,能看见整片田。”
确实,站在山坡上往下望,赵家庄的田地、房屋尽收眼底。时值清明,麦苗已经返青,一片嫩绿,点缀着金黄的油菜花。
赵望水娘的坟在最边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墓碑是木头的,字已经模糊了。赵望水清理了杂草,摆上祭品——四个馒头,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这在他已是极丰盛的祭品了。
“娘,儿子来看你了。”赵望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是...这是您儿媳妇,柳含烟。我们来看您了。”
柳含烟也跟着跪下,轻声说:“娘,我是含烟。”
赵望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一刻,他真希望柳含烟就是他的妻子,希望这一切不是演戏。
烧纸钱时,风吹起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柳含烟忽然唱起了戏,是《孟姜女》里的一段: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
人家丈夫团圆聚,孟姜女的丈夫修长城...”
她的嗓音不如年轻时清亮,却多了几分沧桑,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赵望水呆呆地看着她,看着火光映红的脸,看着泪光闪闪的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生如戏”。
祭拜完,两人没有马上离开,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柳含烟望着远处的村庄,忽然说:“望水,你知道我为啥答应宝田来这一趟吗?”
赵望水摇摇头。
“因为我也想借你一天。”
“借我?”
“借你一天,当个真正的女人。”柳含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赵望水心上,“不是摆设,不是物件,是个有人疼有人在乎的女人。哪怕就一天,哪怕都是假的。”
赵望水喉头发紧,想说“不是假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下山时,柳含烟脚下一滑,赵望水连忙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很软,赵望水握着,舍不得松开。柳含烟也没抽回去,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手拉手走了一段路。
快到村口时,柳含烟轻轻抽出手:“就到这里吧,让人看见不好。”
赵望水空落落地收回手,心里也空了一块。
回到赵望水家,已经是下午了。两人默默做了午饭,默默吃完,默默收拾。离张宝田来接人的时间越来越近,屋子里的空气也越来越沉重。
“柳姐...”赵望水终于鼓起勇气,“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
“不愿意。”柳含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今天过后,你还是赵望水,我还是张宝田的妻子。今天的事,就当是一场梦。”
“可...”
“没有可是。”柳含烟看着他,眼神复杂,“望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过得最苦。忘了吧,找个实在女人好好过日子。”
傍晚时分,张宝田的自行车铃声在门外响起。柳含烟提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从怀里掏出那根红头绳,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留个念想吧。”
她走出门,坐上张宝田的自行车后座,头也不回地走了。赵望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赵望水去给张宝田干了一个月的活儿,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那天的事。村里人起初还拿“借媳妇”开玩笑,见当事人没反应,也就渐渐失了兴趣。
只是赵望水变了。他更沉默了,干活更卖力了,开始攒钱。有人给他说媒,他也去见,但总是不成。问他为啥,他就摇头,不说话。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根红头绳,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第二年清明,赵望水又去上坟。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摆祭品时,他多摆了一副碗筷,多斟了一杯酒。
“娘,含烟她...今天不能来,我代她敬您一杯。”
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摇摇头,把酒洒在坟前。
上完坟,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山坡上,望着远方。春风拂过,麦浪翻滚,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就像这田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看似变化,实则轮回。
远处走来一个人影,渐渐近了,竟是柳含烟。她穿着素色衣服,提着小竹篮,也来上坟。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赵望水先开口。
“给我爹娘上坟。”柳含烟轻声说,“他们埋在后山。”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没有了去年的尴尬,多了种说不清的默契。
“宝田哥呢?”
“去省城学习,半个月。”柳含烟顿了顿,“我昨天就回来了,住我表姨家。”
赵望水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看着柳含烟,柳含烟也看着他。目光相接,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不用说。
夕阳西下时,两人一起下山。走到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我走了。”柳含烟说。
“嗯。”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望水,你家那两亩油菜,花开得真好。”
“今年雨水足。”
“是啊,雨水足。”柳含烟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望水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加快脚步,不是回家,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村庄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春夜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甜丝丝的,醉人。
这一夜,赵望水家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而村东头张宝田家的院子,一直黑着,静悄悄的,像一口深井,吞没了所有的光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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