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精神病院的他，就是曾揭露油罐车丑闻的英雄

刚刚过去的2月3日，由《新京报》发布的《记者卧底调查湖北多家精神病医院骗保内幕》一文，引发全网刷屏。

震惊、愤怒、失望、嘲讽....一时间，各种情绪在网上交织，形成了复杂舆论场：

是心中认知与信任的双重崩塌？

还是对问题根深蒂固、难以根治的无力？

亦或是对某些监管系统失效的失望？

2025年12月，新京报记者以应聘护工的名义，先后卧底进入湖北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和湖北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揭露了一系列惊天丑闻：

“医院护工、保安都是“精神病人”

护工告诉记者，他并没有精神病，之所以住院只是为了配合医院套取医保资金，“医院招我是来干护工的，7月4日上的班，7月5日入的院。”他直言自己每天既不需要治疗，也不需要吃药，出入完全自由。

“有病人遭脚踹扇耳光，有病人替护工干活”

多名住院病人透露，襄阳宏安医院男病区那名唯一的男护工，就经常殴打病人，在向记者传授工作经验时，那名护工也毫不掩饰，“不听话的，肯定要揍。”

▲12月17日早晨，宏安精神病医院的一名护工正在扇一名病人耳光

12月28日中午，记者就发现一名病人被绑在床上不能动弹，值班护士称，这名病人被绑并非因为病情问题，只是因为他与医护人员顶嘴，“他昨天晚上跟周主任犟，当时就把他捆了。”据这名被绑的病人介绍，之前有多名病人都曾因不听从医护人员管理而被绑在床上，

“最久的绑了三天三夜。”

▲2025年12月28日，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的一名病人

“入院第一天就要上交手机，住院相当于坐牢”

“医院想赚钱，就不会让你出去。”多位病人表示，入院之前医护人员承诺住够一定时间就可以出院，但实际并非如此。

为了达到让病人长时间住院的目的，宏安医院也会限制病人和家属联络，所有病人入院第一天就被要求上交手机等物品。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第一天，一名护士同样告诫记者，不能帮助病人与外界联络，“不能让家属跟他们直接联系，间接也不行。”

有些病人已在这家医院住了数年，最长的有八九年，“反正扯千奇百怪的理由，不同意出院。”一名已在夷陵康宁医院住院五年的病人，直言住院如同坐牢，

“相当于在监狱坐了五年牢。”

“精神病院开得和牛肉面馆一样多”

究其原因，只要住进精神病医院，这些病人就成了医院眼中的“摇钱树”，医护人员利用他们的住院信息，虚构诊疗项目，套取医保资金。

原本用来“救命”的医保资金，日复一日地被以这种方式套取。住院病人人数越多、住得越久，医院的“创收”也就越高。

最终，一个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跟我们这儿的牛肉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

▲在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仅一个科室就住了160余人，大厅里也

这一系列的耸人听闻的事件昭示着：

当一系列同类丑闻在同一领域密集爆发时，这绝不仅仅是个别机构的堕落，而很可能是整个系统的溃烂。

而让这一切曝露在阳光下的人，请让我们记住他的名字：

韩福涛。

韩福涛的背影（2020年摄于安徽太和）

韩福涛，男，《新京报》首席记者，长期从事深度调查报道工作。

他的的职业生涯，就是一部荆棘丛生的暗访实录：

2024 年，韩福涛孤身卧底调查近一个月，揭露了当年引发全社会舆论的油罐车未经清洗混装煤制油与食用油的重大食品安全事件；5 月，他独自前往宁夏，以国内较大煤制油项目基地展开调查，混在司机群中，同吃同住，面对反复盘问，机智周旋避免身份暴露；调查期间，韩福涛多次面临围堵殴打风险，报道发布后还收到死亡威胁，被迫将妻儿送到娘家避难，手机里存满失联紧急预案。

该案例获得了2024年中国视频节目年度“掌声”奖，并荣获第35届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报道一等奖。‌

2021 年，韩福涛卧底网红餐厅 “胖哥俩肉蟹煲”，曝光其用过期食材、隔夜死蟹冒充活蟹等严重食品安全乱象，阅读量超过十亿，成为引发全民关注的现象级年度热点事件。

期间，韩福涛一家家联系门店面试，成功应聘进入北京两家由胖哥俩直接管理的合营门店（凯德 MALL 大峡谷店、合生汇店）后厨，炎炎夏日，他穿自身衣物加员工服再围皮围裙，伪装成普通员工，在切菜、配菜岗位工作数日。

2021 年 8 月 23 日，新京报刊发韩福涛的卧底报道《卧底网红餐厅胖哥俩肉蟹煲》，曝光隔夜死蟹充活蟹、过期土豆经开水煮后继续上桌、掉进水槽的鸡爪直接捡起复用等行业乱象，引发舆论强烈关注。

胖哥俩创始人公开道歉，涉事门店接受全面整改，相关责任人被处理，此次报道成为推动餐饮行业食品安全治理的重要案例。

2016 年，韩福涛深入卧底调查了震惊一时的常熟雇佣童工事件，以卧底打工 5 天、隐蔽取证的方式完成核心调查，最终发布视频引发监管介入，全程面临身份暴露、人身伤害、证据损毁、法律与伦理等多重风险。

当年9月，韩福涛应聘进入常熟虞山镇无证无照服装作坊，从基础钉纽扣等工序做起，快速提升技能获取信任，还获 “技能标兵” 称号。与童工交友，了解到他们多来自云南、贵州等地，经中介介绍而来，每天工作 15 小时，月薪仅 2000-3000 元且多被扣押至年底，逃跑会遭工资清零、暴力威胁等。

完成取证后，韩福涛与搭档周超整理素材，制作《实拍常熟童工产业：被榨尽的青春》视频。

当年11月21 日凌晨 5:50，视频在梨视频发布。14 小时内，常熟官方锁定涉事作坊、控制工头；22 日，两名作坊老板与一名中介被刑拘；全市排查近 2000 家作坊，发现 10 名童工并妥善安置，推动当地开展拉网。

韩福涛调查实录《实拍常熟童工产业：被榨尽的青春》》视频截图

而该调查也成为深度调查推动社会治理的标杆案例，激励媒体聚焦民生痛点，倒逼监管前置。

在多年的调查生涯中，韩福涛的足迹涉及食品安全、医疗骗保、公共安全等多个领域 ：

《安徽太和多家医院欺诈骗保调查》‌：深入揭露了医疗机构的骗保乱象。 ‌

《记者暗访中药材网购乱象：药渣当药材，买真全凭运气？》‌：揭露了中药材电商的掺假乱象。 ‌

《起底“假驴肉产业链”：廉价母猪变身驴肉，添加剂超标催生致癌物》‌：调查了食品造假产业链。 ‌

《记者卧底星巴克：过期食材继续卖，保质期随意改，报废糕点次日再上架》‌：曝光了知名连锁品牌的食品安全问题。 ‌

韩福涛曾经在访谈中说过：

“我个人的优势是能吃苦耐劳吧。因为调查记者本来就是个苦活，没有那么多所谓的捷径和技巧。要把调查做下去，能吃苦是很重要的。每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选题，我就会去调查、验证，哪怕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调查报道很多时候是“赔本买卖”，太计算性价比的人可能做不了调查记者。所以对于个人和公共利益的平衡，你带着什么样的价值观去衡量，这个是最重要的，它能支撑你往后走，并决定你能够走多远。”

猫眼君觉得，韩福涛的的可贵之处，

更在于他将调查记者的角色从 “揭露者” 升级为 “制度修补者”，在这个充满功利、流量为王的时代，他不侵犯无关隐私，不为追求流量博取眼球而牺牲真相，以硬核的专业与态度、超越常人的勇气与共情，让我们还能够相信，深度调查依然能够成为一股社会治理的清流力量。

2026年，我们还有多少真正的调查记者？有人估计只有两位数，有人甚至觉得只有个位数。

中山大学张志安团队的调研数据显示，2017 年调研为175 人（传统媒体 130 人 + 新媒体 43 人 + 民间 2 人）；2024—2026 年行业通行估算为几十人（两位数），多集中于少数头部媒体。

但是，我们仍要庆幸，在他们之中，曾涌现出了这些英雄：

曝光地沟油的南都记者邓世祥，

揭开三聚氰胺事件序幕的简光洲，

揭露了“罗彩霞被冒名顶替上大学”的刘万永，

深入黑窑、扮演“智障人士”的崔松旺

揭露北京出租车业垄断黑幕、山西疫苗乱象、被誉为“中国揭黑记者第一人”的王克勤，

卧底煤窑、乔装智障人士解救30名黑窑工的崔松旺，

“老兵回家”公益活动的发起人、揭发“山西官煤勾结黑幕”的孙春龙，

揭露“土地流转岂能无视农民意愿”、长期关注罕见病群体 “用药贵、用药难”的陈芳，

率先报道“马树山案”的李微敖；

还有，这两天引发无数关注的两位：

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真相的浮出，也从不是靠口号与标语；

这背后，往往是调查记者的卧底冒险、是内部举报者的良知抉择、是监管部门在舆情压力下不得不启动的深入稽查。

每一个环节都伴随风险、阻力与博弈，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一个个具体的岗位上，克服一层层具体的困难，才将黑幕一步步撕开。

我们中的大多数，其实都做不到那么勇敢，

我们可以因为恐惧、疲惫或无力而选择沉默，

但请不要打击那些敢于发声的人，更不要泼脏水、暗讥讽、

因为“不打击、不拖后腿”，意味着我们至少应该克制这些本能反应。

这并非高要求，而是维护一个“允许有人勇敢”的社会环境的最低标准。

更因为，这些勇敢者们所点亮的火种，哪怕是微乎其微，

它在某一刻，都可能会照亮我们所有人共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