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皇帝为雪兄长夺妻之恨而强娶了我,几日后,他见了8岁的我目瞪口呆:“朕要的是姜家嫡女!不是这八岁的奶娃!”
大衍三年,冬至。坤宁宫的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凝成一滩死寂的血色。
身着玄黑十二章纹龙袍的天子赵恒,终于踏入了这间他冷落了三日的婚房。
他满身酒气,眼神却如千年寒冰,攥紧的拳头泄露着滔天恨意。
兄长赵弋夺他所爱,他便要娶那女子的亲妹,将这份屈辱千百倍地奉还。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一把推开寝殿沉重的门,他要见的,是那张与他心上人有七分相似,却注定要一生枯守宫闱的怨怼脸庞。
然而,龙榻之上,那凤冠霞帔之下,露出的却是一张稚气未脱、仅有七八岁光景的脸。
女童正襟危坐,捧着一本与她身形不符的厚重经卷,见他进来,竟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赵恒的脚步戛然而在,滔天怒火瞬间化为荒唐的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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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月前,一道封后圣旨如惊雷般劈入江州刺史府。
府中上下,愁云惨雾。
“父亲,女儿不嫁!”
正堂之内,姜家大小姐姜婉娥一身素衣,跪在地上,清丽的面容上满是决绝。她刚满十六,正是名动江州的第一美人,亦是圣旨上指名要册封为后的“姜氏嫡女”。
刺史姜文柏脸色铁青,指着女儿的手不住地颤抖:“混账!这是陛下的圣旨!你想让姜家满门抄斩吗?”
姜婉娥抬起泪眼,眼中却无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死灰:“女儿心有所属,此生非齐王殿下不嫁。父亲若逼女儿入宫,女儿宁可以一死全节!”
“你……”姜文柏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谁人不知,当今天子赵恒与胞兄齐王赵弋早已势同水火。三年前,天子还是太子时,本与姜婉娥青梅竹马,情意相投。岂料齐王横插一脚,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博得了姜婉娥的倾心。先帝驾崩后,赵恒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将齐王赶去封地,名为就藩,实为放逐。
如今这道婚旨,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一场昭告天下的报复。陛下要娶的,从来不是姜婉娥,而是“齐王心上人的妹妹”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对兄长的极致羞辱。
姜婉娥若入宫,此生便是入了活地狱。
姜家若抗旨,明日便是血流成河。
正当满堂陷入死寂的绝望时,一个清脆却异常沉静的童音,从角落里响起。
“姐姐,你想嫁给齐王,是因为他为你写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边的梨花木大圈椅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她正是姜家鲜为人知的二小姐,姜素娥,年方八岁。因自幼体弱,常年养在深闺,不为外人所知。
此刻,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小小的脸上没有同龄人的天真,只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
姜婉娥一愣,随即昂起头,带着一丝骄傲:“不错。殿下才情盖世,与我心意相通。”
姜素娥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这句诗,出自南唐后主李煜的宫人手笔。齐王殿下既有‘盖世才情’,又怎会用亡国宫人之语,来许诺姐姐一生?”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姜婉娥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从未怀疑过那封情信的真伪,此刻被妹妹当众戳穿,只觉无地自容。那份她引以为傲的“心意相通”,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姜文柏更是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孩子,竟有如此见识与胆魄。
姜素娥合上书卷,从圈椅上滑下,走到姐姐面前,仰起小脸,轻声道:“姐姐,有时候,我们所以为的深情,或许只是别人精心布置的一场局。你若为这场虚假的局赔上性命,那才是最不值得的。”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姜婉娥。
然而,就在姜家以为事情尚有转机,可以劝说姜婉娥回心转意时,一个家丁连滚爬带地冲了进来,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爷!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她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了!”
姜文柏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
钦差还在府外等候,嫡女却在此时逃婚。这已不是抗旨,而是欺君。
姜家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02
姜家后宅,祖宗祠堂。
香烟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姜家老夫人,一位头发花白、历经三朝风雨的老人,手持一串佛珠,闭目端坐于太师椅上。她的面前,跪着姜文柏夫妇。
“婉儿的信上,写了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嘶哑而沉稳,听不出喜怒。
姜文柏双手呈上一封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说去寻齐王殿下了。她说,绝不入宫为妾,玷污了她与齐王的……情意。”
“为妾?”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陛下下的是封后诏书,到她嘴里,倒成了为妾。好一个‘情意’,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孙女!”
她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钦差最多再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姜家交不出人,你我,还有这满府上下三百余口,都将是刀下之鬼。”
姜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泣不成声:“老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妾身去向钦差请罪,只求他宽限几日,我们一定把婉儿找回来……”
“愚蠢!”老夫人厉声喝断,“天子之怒,岂是你能承担?你此刻去请罪,只会让姜家死得更快!陛下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羞辱齐王的结果。他要的是‘姜家嫡女’这个名头,至于这个嫡女究竟是谁……”
老夫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祠堂门口。
那里,姜素娥正静静地站着。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她一直在这里,听着大人们的争吵与哭泣,脸上却无悲无喜。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老夫人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死死盯着姜素娥,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一个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文柏,”老夫人声音发颤,“你过来。”
姜文柏不明所以,膝行到母亲跟前。
老夫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圣旨上,只写了‘姜氏嫡女’,可曾写明是姜婉娥?”
姜文柏猛地一怔,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惊恐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嘴唇哆嗦着:“母亲……您的意思是……可是素娥她……她才八岁啊!”
“八岁又如何?”老夫人的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只要她是姜家的嫡女,只要她能坐上那顶凤轿,姜家就能活!至于她入宫之后是死是活,那便是她的命了!”
这番话,无情到了极点。
姜夫人闻言,如遭雷击,疯了一般扑过来,抱住姜素娥:“不!不可以!老夫人,您不能这么对素娥!她还是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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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素娥任由母亲抱着,小手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抬起头,越过母亲的肩膀,静静地看着她的祖母。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她轻启朱唇,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这三个字,让祠堂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姜文柏夫妇震惊地看着她,老夫人眼中那疯狂的光芒,也渐渐化为一丝复杂难明的审视。
姜素娥挣开母亲的怀抱,一步步走到老夫人面前,学着大人的模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祖母,父亲,母亲。长姐任性,为家族招来祸端。素娥身为姜家女儿,食姜家之米,穿姜家之衣,理应为家族分忧。只要能保全姜氏满门,素娥……愿代姐入宫。”
她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那一刻,祠堂里的香烟仿佛都凝滞了。没有人再将她当成一个八岁的孩子。
在姜家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小女儿,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03
凤驾出江州,一路北上,仪仗煊赫,绵延十里。
姜素娥坐在华贵而逼仄的凤轿之内,身上穿着与她身形完全不符的繁复礼服,头上顶着沉重的珠冠,压得她小小的脖颈都有些酸痛。
轿外是震天的鼓乐与百姓的跪拜山呼,轿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送她上轿时,母亲哭得肝肠寸断,父亲则是一夜白头,避而不见。唯有祖母,将一个锦囊塞入她手中,只说了一句话:“进了宫,万事靠自己。记住,你活着,姜家才能活。”
她捏着那个冰冷的锦囊,小小的手心里沁出了汗。
她知道,从她踏上这顶凤轿开始,她就不再是姜素娥,而是大衍王朝最年轻,也最荒诞的一位皇后。一个用来满足帝王报复欲的,活的祭品。
一路上,负责护送的宫中女官和太监,对她虽执礼甚恭,眉宇间却难掩鄙夷与轻视。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羔羊。
这些眼神,姜素娥都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她小小的身躯里,仿佛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悄悄打开轿窗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与星辰。
她会想起姐姐姜婉娥。那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天真又愚蠢的姐姐。她不恨她,甚至有些可怜她。姐姐以为自己奔赴的是爱情,却不知那所谓的齐王,不过是另一头更会伪装的饿狼。
她也会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天子,赵恒。一个因为恨,而扭曲了心性的男人。他想看到的,是姜家女人的痛苦和屈辱。
那么,自己就偏不如他所愿。
半月后,车驾抵达京城。
朱雀门缓缓打开,巍峨的宫城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将她吞噬。
她被宫人搀扶着,走下凤轿,踏上那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阶。前方是太和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怜悯,更有幸灾乐祸。
因为新后的凤冠垂下的珠帘过于厚重,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他们只看到一个异常娇小的身影,被包裹在宽大的礼服里,像一个被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她能感觉到,御座之上,有一道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就是天子,赵恒。
她没有抬头,只是按照女官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完了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丹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
册封大典,繁琐而冗长。
她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旁人摆布。当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山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时,她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战场,到了。
0at
大典结束,夜幕降临。
姜素娥被送入了坤宁宫。
这座皇后的正宫,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彰显着无上的尊贵。但这份尊贵,却透着一股陈腐而冰冷的气息。
宫人们为她卸下钗环,换上寝衣,便躬身退下,将这偌大的宫殿,留给了她一个人。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将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孤单的鬼魅。
她知道,皇帝今夜不会来。
这场婚事,本就是一场羞辱。他将她迎入宫中,封为皇后,却又在大婚之夜将她弃之不顾,这本身就是羞辱的一环。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位皇后,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伺候的宫女们在殿外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听说了吗?陛下今夜在乾清宫设宴,召了翰林院的学士们饮酒作诗呢。”
“可不是嘛,把新封的皇后娘娘一个人丢在坤宁宫,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嘘!小声点!你懂什么?陛下恨得是齐王,恨得是姜家!这位娘娘,不过是陛下的出气筒罢了。你看她那身子骨,怕是风一吹就倒了,哪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也是,听说才……那么点大,啧啧,真是造孽啊。”
轻蔑的嗤笑声,像针一样扎人。
姜素娥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稚嫩的脸。她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拿起一把小巧的银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乌黑的长发。
夜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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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掌事的大太监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假笑,声音却毫无温度:“娘娘,夜深了,该安寝了。陛下……陛下今晚不过来了。”
姜素娥放下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那久历宫廷风雨的老太监没来由地心中一凛。那不像一个八岁女童该有的眼神,倒像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尼,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本宫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也都退下吧,本宫喜静。”
太监一愣,本还想说些“规矩”,但迎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喏喏地应了声“是”,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姜素娥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猎猎作响。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望着外面那片被宫墙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
京城的月亮,似乎比江州的要圆,也更冷。
她从怀中取出祖母给的那个锦囊,打开。里面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保命的信物,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上,是祖母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示之以弱,击之以虚。”
姜素娥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她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笑容。
弱,她已经是天下最弱的皇后了。
那么,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最虚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05
一连三日,赵恒都没有踏入坤宁宫半步。
这三日里,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在看姜素娥的笑话。一个八岁的女童皇后,在大婚之夜便被天子厌弃,这无疑是天底下最荒唐的新闻。
各宫的妃嫔们派人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贺礼,人却一个都未到。那些礼物,不是精巧的拨浪鼓,就是甜腻的麦芽糖,嘲讽之意,昭然若揭。
坤宁宫的宫人们,也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变成了懈怠与轻慢。送来的膳食越来越冷,请安的仪礼也越来越敷衍。
对于这一切,姜素娥都视若无睹。
她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看书,练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从不发怒,也从不抱怨,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这种态度,反而让那些想看她哭闹出丑的人,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日午后,她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她人小,力气也小,笔画虽失之遒劲,却另有一番工整秀逸的气度。
掌事太监林忠,也就是那晚来通传皇帝不来的那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愈发觉得这位小皇后深不可测。
“娘娘。”他躬身行礼,态度比前几日恭敬了许多。
“何事?”姜素娥头也未抬,笔尖依旧在宣纸上平稳地游走。
林忠压低了声音:“陛下今晚……会过来。”
姜素娥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开,毁了整幅字。她放下笔,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林忠。
林忠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补充道:“听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与齐王一派的御史大夫争执了一番,心情……甚是不悦。奴才斗胆提醒娘娘,今晚万事小心。”
这是在向她示好。
姜素娥看懂了。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一个八面玲珑的太监,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向一个失势的皇后示好。除非,他认为这位皇后,还有翻盘的可能。
她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声音软糯:“有劳林总管了。本宫这里有一盒新进的雨前龙井,是家父从江南带来的,总管若不嫌弃,便拿去尝尝吧。”
林忠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这位小主子,非但不傻,而且极为聪慧,懂得施恩。他连忙谢恩,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夜,再次降临。
坤宁宫的红烛又一次被点亮。
这一次,姜素娥没有看书,也没有临帖。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巨大的龙凤喜床上,身上穿着大婚那日换下的寝衣,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更显得娇小玲珑。
她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男人,带着一身的戾气与恨意,来见他复仇的“战利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宫人们惶恐的请安声:“陛下万安——”
“都给朕滚出去!”
一声暴喝,满含怒意。
殿门被“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踹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浓烈的酒气,闯了进来。他身着玄黑色的常服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狰狞可怖。
正是天子,赵恒。
他猩红着双眼,环视着这间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的外殿,脸上满是暴戾与不耐。他等了三天,就是想看看这个女人被冷落后的绝望与怨恨。他要亲眼欣赏她的痛苦,才能慰藉自己被兄长背叛的锥心之痛。
他一步步走向内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寝殿的门虚掩着,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门推开。
他要看到的,是一张与他心爱之人有七分相似,却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脸。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用最刻薄的言语,去刺穿她的自尊,欣赏她崩溃的模样。
然而,当他看清床上那人的瞬间,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恨意,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龙榻之上,凤衾之下,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卷,正歪着小脑袋,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那身宽大的寝衣穿在她身上,滑稽得像偷穿了母亲的衣裳。
赵恒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脑中一片空白,滔天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加强烈的、荒谬绝伦的屈辱感所取代。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女童手中的书,怒吼出声:“朕要的是姜家嫡女!不是你这八岁的奶娃!”
吼声震得整个宫殿都在嗡嗡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姜素娥,那张稚嫩无辜的脸,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反抗都更加尖锐的嘲讽。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为了报复兄长,他竟娶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黄口小儿!
极致的愤怒与羞辱之下,他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作为装饰的镇宅宝剑。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森然的寒光瞬间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容。
他举起剑,剑尖直指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寝殿。他的影子在烛光下拉长,如同一尊索命的修罗,将姜素娥完全笼罩。剑锋的寒芒,映在她那双黑白分明、却依旧不见半分惊慌的瞳孔里。
06
剑锋离姜素娥的眉心,不过三寸。
那冰冷的锐气,激得她额前的碎发无风自动。坤宁宫的宫人们在殿外听得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却无一人敢冲进来。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然而,预想中的哭喊与求饶并未出现。
在那森然的剑光之下,姜素娥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帘。她没有看那柄能瞬间夺走她性命的利剑,而是直直地望进了赵恒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
她的声音,清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悲悯。
“陛下息怒。”
仅仅四个字,让赵恒那高举着剑的手臂,微微一滞。
姜素娥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钟,清晰地敲在赵恒的心上:“陛下杀我,易如反掌。然素娥一死,姜家满门亦将为欺君之罪所累,尽数伏法。到那时,天下人只会说,陛下为报私仇,错娶小女,恼羞成怒,屠戮功臣满门。”
她顿了顿,小小的身子坐得更直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
“而陛下心头之恨,那个真正该被羞辱的人,却能安坐于封地,看陛下的笑话,嘲笑陛下……连报复,都找错了人。陛下之恨,将再无宣泄之处,反成天下笑柄。请问陛下,这,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一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恒的心口。
他那被酒精和愤怒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杀了这个女童,除了坐实自己是个笑话之外,还能得到什么?姜家一灭,他与兄长赵弋之间最后的这根用以报复的弦,也就彻底断了。赵弋只会拍手称快,庆幸自己心爱的姜婉娥逃过一劫,顺便嘲笑他这个弟弟愚蠢到被臣子戏耍。
他娶的不是姜婉娥,而是“姜家嫡女”这个身份。如今,这个身份落在了眼前这个八岁的女童身上。错,是姜家犯下的。但这个错误,却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一个新的、或许是更尖锐的武器。
赵恒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姜素娥,企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和恐惧。
可是没有。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坦然。仿佛她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盘与她无关的棋局。
这个孩子……不简单。
“当啷”一声,宝剑被他扔回鞘中。
赵恒的怒火并未消散,只是被一种更为阴冷的算计所取代。他缓缓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姜素E完全笼罩。他捏住她小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嘶哑而危险。
“臣妾,姜氏素娥。”姜素娥不闪不避,任由他审视。
“素娥……”赵恒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好,很好。你既然有胆子代姐出嫁,想必也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皇后。朕不但不杀你,还要让你这皇后之位,坐得稳稳当当。”
他的笑容越发诡异:“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对你这位八岁的皇后,宠爱有加。朕要让你的好姐姐,还有朕的好皇兄,日日夜夜看着你们亲手造成的这场闹剧,看着朕是如何‘疼爱’一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的替代品。朕要让他们,悔不当初,寝食难安!”
这番话,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歹毒百倍。
他要将她捧上云端,让她成为一个活的靶子,一把插在齐王和姜婉娥心口的利刃。他要用这份荒唐的“恩宠”,去凌迟那对背叛他的人。
而她,姜素娥,将在这场报复中,被架在火上炙烤,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觊觎与敌意。
姜素娥听懂了。她的小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缓缓从床上滑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对着赵恒,盈盈一拜。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的顺从,让赵恒感到一丝意外的乏味。他本以为会看到更多的惊恐和挣扎。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摆驾!回乾清宫!”
殿门重新关上,寝殿内恢复了死寂。
姜素娥缓缓站直身体,走到窗边,看着赵恒的御驾在夜色中远去。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四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痕,隐隐渗出血丝。
第一关,她活下来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深闺里看书的女童了。从今往后,她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计算。因为在这座名为皇宫的棋盘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07
天子“宠爱”八岁小皇后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皇宫,乃至京城。
翌日清晨,当姜素娥还在睡梦中时,乾清宫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坤宁宫。最上等的蜀锦、东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还有数不清的精致玩物和珍奇点心,几乎堆满了整个偏殿。
紧接着,赵恒下了一道旨意:皇后年幼,然聪慧好学,特命内阁大学士、太傅张海明,每日入宫,为皇后讲授经史子集。
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
既彰显了他对皇后的“重视”,又用“年幼好学”这个理由,堵住了所有非议的嘴。谁还能说他荒唐?他这是在为国储才,亲自培养一位未来的贤后。
一时间,宫中风向大变。
前几日还对坤宁宫冷眼相待的各宫妃嫔,立刻换上了最热情的笑脸,亲自带着厚礼前来拜见。她们一口一个“皇后妹妹”,亲热得仿佛是亲姐妹一般。
坤宁宫的宫人们,更是前倨后恭,伺候得无微不至,生怕这位新主子记起他们之前的怠慢。
姜素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众星捧月,却依旧保持着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她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所有来访的妃嫔,收下了她们的礼物,却从不多言。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块海绵,默默吸收着这座宫殿里所有或真或假的信息。
下午,太傅张海明依旨前来。
张海明是三朝元老,学问渊博,性格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皇帝为泄私愤而导演的闹剧,心中对这位小皇后并无好感。
然而,第一堂课下来,他便彻底改观了。
他讲《论语》,姜素娥不仅能通篇背诵,更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连他都需深思才能作答的疑问。他讲《史记》,她对其中人物的评断,往往能一针见血,直指核心,其见识之深刻,远超同龄人,甚至不输于许多饱读诗书的成年男子。
一连数日,张海明从最初的敷衍,到中期的惊讶,最后变成了由衷的欣赏与赞叹。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教导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而赵恒,也完美地扮演着他“宠后”的角色。
他每日下朝后,都会来坤宁宫坐上一坐。有时是陪姜素娥用膳,有时是检查她的功课。他从不与她谈论朝政,也从不提及姜婉娥或是齐王。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客气而疏离。
他看着她小小的手费力地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下工整的蝇头小楷。
他看着她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史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着她与白发苍苍的太傅辩论古今得失,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赵恒的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本想将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玩物。可这个工具,却展现出了远超他预期的锋芒。他开始有些看不透她了。
一日,他照例来坤宁宫用晚膳。
膳桌上摆了二十多道菜,其中有一道“冰糖燕窝”。这是赵恒特意吩咐御膳房为她准备的。
姜素娥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却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
“怎么?不合胃口?”赵恒淡淡地问道。
姜素娥放下汤匙,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陛下可知,燕窝虽好,却性凉。臣妾自幼体弱,太医嘱咐过,不宜多食寒凉之物。陛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想必是忘了。”
她的话说得极为委婉,却让赵恒心中一震。
他确实忘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意过。他只是在做一个“宠后”的姿态给别人看,至于她真正的身体状况,他从未关心过。
而她,却用这种方式,不卑不亢地提醒了他。
她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撒娇,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那层名为“报复”的伪装,让他看到了伪装之下,那个被他忽略的、活生生的人。
“是朕疏忽了。”赵恒沉默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他挥了挥手,对一旁的林忠道,“撤下去,以后坤宁宫的膳食,多上些温补的。”
“是。”林忠连忙应道,心中对这位小皇后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姜素娥浅浅一笑,重新拿起筷子:“谢陛下体恤。这道‘松鼠鳜鱼’酸甜适口,陛下公务繁忙,想必胃口不佳,尝尝这个正好。”
她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恒面前的碟子里。
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赵恒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她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心中那份复杂的感觉,愈发浓烈。
他忽然发现,这场由他主导的报复游戏,似乎正在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而棋盘上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正在悄然改变着整个棋局的走向。
08
转眼,便到了万寿节,天子赵恒的生辰。
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个万寿节,普天同庆,大宴群臣。依照祖制,远在封地的诸侯王,除非有特旨,否则不得擅自回京。但齐王赵弋,却以“为兄长贺寿”为名,上了一道情真意切的奏折,请求回京。
赵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姜婉娥逃婚,投奔齐王府,此事早已不是秘密。赵弋此番回京,名为贺寿,实为试探。他要亲眼看看,京城里是何光景,他这位皇帝弟弟,又是如何处置那场荒唐的婚事。他更要向天下人,尤其是向姜婉公,展现他的“无所畏惧”。
赵恒冷笑一声,朱笔一批:准。
他正愁没有机会,当面羞辱这位好皇兄。
万寿节当晚,太和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赵恒高坐于龙椅之上,身侧,是与他并肩而坐的皇后姜素娥。她穿着一身小号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
百官朝贺,万邦来朝。
当司礼太监高声唱喏“齐王殿下觐见”时,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
赵弋一身亲王蟒袍,丰神俊朗,缓步走入殿中。他确实有几分好皮囊,也难怪能将姜婉娥迷得神魂颠倒。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弟赵弋,恭祝皇兄万寿无疆,圣体康泰。”他的声音洪亮,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兄平身,赐座。”赵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亲王席的首位。
赵弋谢恩起身,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了龙椅之侧。当他看清那个端坐在皇后位子上,身形娇小得如同玩偶一般的女童时,饶是他城府再深,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错愕与讥诮。
他早就听闻皇帝弟弟娶了个八岁的奶娃当皇后,今日一见,只觉比传闻中更加荒唐可笑。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姜婉娥若是看到这一幕,会是何等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赵恒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素娥,忽然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她走到赵恒身边,拉了拉他的龙袍袖子,仰起小脸,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问道:“陛下,那位就是齐王皇叔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赵恒配合地低下头,温和地笑道:“不错,皇后可有何指教?”
他这句“指教”,用得极有深意。
姜素E眨了眨大眼睛,目光转向赵弋,脆生生地说:“素娥听闻,齐王皇叔文采风流,名满天下。素娥有一事不解,想请教皇叔。”
赵弋没想到这个小皇后会突然发难,但对方只是个孩子,他自然不能失了身份。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笑道:“皇后娘娘但问无妨,本王知无不言。”
姜素娥的小脸上,满是孩童般的好奇:“素娥的姐姐,名唤婉娥。她本是陛下亲点的皇后,可大婚之前,姐姐却不见了。宫里的人都说,姐姐是去找齐王皇叔了。素娥不明白,这皇宫难道不比王府好吗?姐姐为什么宁愿舍弃后位,也要去找皇叔呢?难道……是皇叔府上,有什么比这凤冠霞帔更吸引姐姐的东西吗?”
她这番话,问得“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她没有直接质问姜婉娥私奔,而是用一种孩童的、不解的视角,将整件事摆在了台面上。
——“皇宫难道不比王府好吗?”这是在暗指姜婉娥不知好歹,自甘下贱。
——“舍弃后位”,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姜婉娥是“逃后”,犯的是欺君之罪。
——“有什么比凤冠霞帔更吸引姐姐的东西吗?”这更是将了赵弋一军。他能怎么回答?说他与姜婉娥是真爱?那便是公然承认自己与“逃后”私通,觊觎皇兄的女人。说没有?那岂不是等于当众打了姜婉娥的脸,说她一厢情愿?
一瞬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弋那张瞬间变得僵硬的脸上。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八岁的女童,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嘴角含笑的赵恒,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眼神清澈、表情无辜的小皇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什么童言无忌!这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最恶毒的羞辱!
他强笑道:“皇后娘娘说笑了。令姐之事,本王……亦是毫不知情。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他只能含糊其辞,矢口否认。
姜素娥却不依不饶,她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追问:“没有吗?可是姐姐的信上,明明写着‘此生非齐王不嫁’呀。难道是姐姐弄错了?还是说……齐王皇叔,根本就不喜欢我姐姐?”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弋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而导演这场好戏的,正是龙椅上的皇帝,和他身边那个看似无害,实则毒如蛇蝎的小皇后!
赵恒终于开了金口,他伸手摸了摸姜素娥的头,语气宠溺地“斥责”道:“皇后,不得无礼。你皇叔乃是长辈,岂容你这般诘问?还不快回座位上去。”
他嘴上说着斥责,脸上却满是赞许的笑意。
姜素娥乖巧地“哦”了一声,对着赵弋福了一福,脆生生地说:“是素娥失言了,请皇叔见谅。”
说完,她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好,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漂亮的玩偶。
仿佛刚才那场掀起惊涛骇浪的交锋,与她毫无关系。
赵弋站在殿中,如芒在背。他强撑着坐回席位,只觉得满桌的佳肴都味同嚼蜡。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而赵恒,端起酒杯,遥遥向他一敬,一饮而尽。那眼神中的快意与嘲弄,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赵弋的心上。
09
万寿节的这场风波,很快就传遍了京城内外。
齐王赵弋在宴会上被八岁的小皇后当众羞辱,气得当晚就递了折子,称身体不适,请求提前返回封地。赵恒大笔一挥,准了。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经此一役,姜素E“聪慧善辩”的名声,彻底压过了“八岁女童”的荒唐感。宫中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小皇后,前朝的大臣们,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帝王葫芦里卖的药。
赵恒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发现,利用姜素娥这个“武器”,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报复方式,都更有效,也更有趣。他甚至开始有些期待,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当坤宁宫已经落钥,万籁俱寂之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姜素娥的寝殿。
来人是林忠。
他脸色惨白,神情紧张到了极点,一见到姜素娥,便立刻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
“娘娘,出大事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姜素娥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沉,却并未慌乱。她合上书,示意他起来说话。
“说,何事?”
林忠颤抖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死去的信鸽,鸽子腿上,还绑着一个细细的竹管。
“今夜,奴才手下的一个小火者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发现了这只信鸽。看样子,是撞在假山上摔死的。小火者不敢声张,立刻报给了奴才。奴才认得,这是……齐王府专用的信鸽。”
姜素E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接过那个小小的竹管,倒出里面一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婉娥危,速救。非齐王所为,另有其人。京郊,烂柯寺。”
这字迹,姜素娥认得,是姐姐姜婉娥的!
她不是在齐王府吗?怎么会身处险境?而且,信上说,并非齐王所为,另有其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姜素娥的脑海中炸开。
她一直以为,姐姐是主动私奔,投靠了齐王。可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姐姐当初根本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人掳走了!
掳走她的人,伪造了她私奔的假象,将她藏在京郊的寺庙里,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天子与齐王的矛盾,让姜家不得不送一个“假皇后”入宫,从而引爆一场巨大的皇室丑闻和政治动荡!
这是一场局中局!
天子赵恒以为自己在报复,齐王赵弋以为自己在反击,而他们二人,包括整个姜家,都不过是幕后黑手棋盘上的棋子!
那么,幕后黑手是谁?
是觊觎皇位的宗室亲王?还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亦或是……对赵恒登基不满的前朝旧臣?
姜素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张网,织得太大,也太深了。
她抬头看向林忠,目光锐利如刀:“此事,还有谁知道?”
林忠立刻会意,猛地一摇头:“回娘娘,只有奴才和那个小火者。奴才已经将他拘起来了,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做得好。”姜素娥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林忠,确实是个可堪一用的人才。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在烛光下久久地凝视着。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告诉姜家,只会让他们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那么……要不要告诉赵恒?
告诉他,等于承认了姜家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而且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以他多疑暴戾的性格,会不会一怒之下,将所有的账都算在姜家和她头上?
可若不告诉他,仅凭她一个八岁女童的力量,如何去救姐姐?又如何去对抗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
烂柯寺……那是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古寺,地处偏僻,鱼龙混杂。对方将姐姐藏在那里,显然是有恃无恐。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她,或者说,为所有关心姜婉娥的人,设下的陷阱。
去,九死一生。
不去,姐姐危在旦夕,而那个幕后黑手,也永远无法被揪出。
姜素娥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挣扎与犹豫。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
良久,她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和决绝。
她做出了一个,或许会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的决定。
10
次日,清晨。
乾清宫,御书房。
赵恒刚下早朝,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名内侍通传,皇后娘娘求见。
赵恒有些意外。这还是姜素娥第一次主动来乾清宫找他。他放下朱笔,宣她觐见。
姜素娥独自一人前来,没有带任何宫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走进御书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正是那张从信鸽竹管里取出的纸条。
“陛下,请看。”
赵恒疑惑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这是……”
“昨夜,一只齐王府的信鸽,误死在御花园。这是从信鸽上找到的。”姜素娥平静地叙述道,“上面的字迹,是臣妾长姐,姜婉娥的。”
赵恒的目光,在纸条和姜素娥的脸上来回逡巡。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像一头被触怒的狮子。
“所以,你在告诉朕,姜婉娥不是私奔,而是被人掳走了?而你们姜家,为了活命,就找了你这个黄毛丫头来顶替,把朕当傻子一样耍了整整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御书房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姜素娥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她只是抬起头,迎着他那能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欺君之罪,臣妾与姜家,万死不辞。但,在陛下降罪之前,臣妾想请陛下想一想,是谁,导演了这一切?”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掳走婉娥姐姐,伪造私奔假象,引陛下震怒,逼姜家行险。这一步步,环环相扣,最终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陛下娶错一位皇后那么简单。”
“他们的目的,是想让陛下与齐王彻底反目,让朝堂动荡,让皇权不稳!陛下以为的家事,其实是国事。陛下所以为的报复,其实是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如今,他们又故意放出姐姐的消息,引我们去救。烂柯寺,定然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等的,或许是臣妾,或许是姜家,但更有可能……是陛下您的人马!”
“一旦我们的人在京郊与身份不明的势力发生火拼,无论结果如何,明日的朝堂上,言官的奏本就会将此事渲染成‘天子为夺兄嫂,派兵于京畿重地私斗’。到那时,陛下将如何自处?又将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这一番剖析,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赵恒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阴鸷所取代。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极为聪明。姜素娥点出的这一切,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这种被愚弄的感觉,比被兄长背叛,更让他感到愤怒和屈辱。
他死死地盯着姜素娥。
这个八岁的女童,再一次让他感到了震惊。她不仅看透了整个棋局,更敢在触怒他之后,如此冷静地向他陈述利弊。这份胆识和智计,绝非常人所能有。
“你想要朕怎么做?”赵恒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
姜素娥知道,她赌对了。
“烂柯寺,我们必须去。但不能以陛下的名义去,也不能以姜家的名义去。”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陛下手中,可有一支绝对忠诚,且不为人知的力量?”
赵恒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确实有这样一支力量。那是先帝留给他,专门用来监察天下、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秘密卫队,名为“影卫”。此事,除了他自己,天下无人知晓。
“你想借朕的影卫?”
“不是借,是请陛下动用。”姜素娥纠正道,“此事,已非臣妾一人之事,亦非姜家一家之事,而是陛下与那幕后黑手之间的博弈。臣妾,愿为陛下……执子。”
“你?”赵恒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亲自去?”
“是。”姜素娥的回答,斩钉截铁,“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只有我亲自出现,才能引出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而且,婉娥姐姐身陷险境,臣妾于情于理,都必须去。”
她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决然。
“请陛下信臣妾一次。给臣妾十二个时辰,再给臣妾十名影卫。臣妾,定会将婉娥姐姐安然带回,并为陛下……揪出那只幕后的黑手。”
赵恒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和一个八岁的女童,商议如此重大的、关乎国本的阴谋。
更未想过,他会从这个女童的眼中,看到比他自己更坚定的信念和勇气。
他以为他娶的是一个耻辱,一个笑话。
却没想到,他得到的,是一个无人能及的、最锋利的盟友。
良久,他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块玄铁令牌,递到她的面前。
令牌上,只有一个字——“影”。
“朕给你二十名影卫,和先斩后奏之权。”赵恒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朕在宫里,等你回来。记住,朕要的,不只是你姐姐,还有……真相。”
姜素娥伸出小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量。
她紧紧握住令牌,对着赵恒,深深一拜。
“臣妾,领旨。”
当她再直起身时,眼中已再无半分稚气,只剩下运筹帷幄的冷静与杀伐决断的锋芒。
一场针对皇权的巨大阴谋,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八岁皇后的介入,悄然转动了命运的齿轮。而紫禁城的最高处,天子与皇后,这对最不可能的盟友,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他们的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他们的眼中,却同时燃起了征服这片黑暗的火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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