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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被休那日,苏晚璃安静接过休书,连一滴泪都没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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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需要嫡子,你不能生,便该让位。”

被休那日,苏晚璃安静接过休书,连一滴泪都没落。

京城笑她是不下蛋的凤凰,她却转身嫁给了同样“无后”的闲散王爷谢无咎。

“你不孕,我无后,咱俩凑一对正好。”

新婚夜,他笑着递上和离书:“若你遇真心人,随时可走。”

半年后宫宴,苏晚璃呕吐不止,太医诊脉惊呼:“王妃这是喜脉,还是三胞胎!”

满座皆惊,前夫打翻酒杯,目眦欲裂。

深夜,他红着眼拦下马车:“璃儿,你骗得本王好苦……”

车窗掀起,露出谢无咎冰冷的脸:“皇侄,该唤她皇婶。”

01

休书递到眼前时,苏晚璃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着庭院里那株晚开的玉兰。

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是新研的松烟墨,字迹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属于她夫君瑞王萧衍的笔锋。内容却陌生得刺眼——“膝下无嗣,七出之条……自此一别两宽……”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光斑,也将那薄薄一张纸照得近乎透明,底下鲜红的王府印鉴,刺目如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的声音。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碧菡,已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晚璃却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那过于灼亮的日光,目光重新落回院中玉兰。花瓣莹白,边缘已染上一点憔悴的淡褐,风一过,便有一两瓣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坠落。就像她在这瑞王府的六年。

六年,足够一个女子从新妇熬成主母,也足够耗尽所有期待,看清一桩御赐婚姻的冰冷内核。

“王爷说,”前来送休书的是萧衍身边最得力的长随,语气平板,公事公办,“府中一切,王妃……苏娘子可自取。城外别院已收拾妥当,可供娘子静养。”

静养?苏晚璃心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是丁,她被休弃的理由是“无子”,一个无法辩驳、足够体面也足够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理由。皇家儿媳,不能为亲王绵延后嗣,便是天大的罪过。休弃她,萧衍是“忍痛”,是“无奈”,是“顾全大局”。谁会去探究,大婚次年她曾有过的一场小产?谁会去细想,那之后萧衍便鲜少踏足她的房门,却陆续纳了两位侧妃、三位侍妾?

子嗣?他从来不缺人替他生。只是那些孩子,都不能从她这个正妃的肚子里出来罢了。

她慢慢坐直身子,伸出手。

指尖莹白,纤细,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接过那纸休书时,连纸张边缘都未曾擦碰到那长随的手。

“有劳。”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和清柔,听不出半点波澜,“转告王爷,苏氏,领命。”

长随似乎愣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是。奴才告退。”

人退出去了,还细心地掩上了房门。那“嘎吱”一声轻响,像是一个终结的句点。

碧菡终于忍不住,扑倒在她脚边,泣不成声:“小姐……您怎么就……王爷他怎能如此狠心!这些年您打理王府,上下称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

苏晚璃轻轻抚了抚碧菡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她语气淡淡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爷的‘恩’,到此为止了。收拾东西吧,轻简些,只带必要的和母亲留下的嫁妆。午后,我们离府。”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玉兰又落了一瓣。

也好。这富丽牢笼,这令人窒息的“恩爱”虚名,她早已腻了。

休书在她指尖,被仔细折叠,收进袖中暗袋。那里,还放着另一张略有些发旧的纸——昨日悄然递入她手中的,来自那位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七皇叔,宁王谢无咎的拜帖。

帖上只有一行字:“卿若出樊笼,可愿临寒池一顾?”

谢无咎。先帝幼子,今上胞弟。一个因体弱多病、性情孤僻而早早远离朝堂,守着一点微薄产业,在京城边缘过着半隐居日子的闲散王爷。据说,他也“无后”。不是不能,而是不要。府中干净得连个侍妾都无,成了皇室宗亲里一个尴尬又隐晦的笑话。

两个笑话,凑在一起,会是什么?

苏晚璃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一丝极微弱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光。

京城从不会缺少谈资,尤其是牵涉到天家颜面、男女风月的话题。

瑞王妃苏晚璃因“无子”被休,当日便安静离府,未哭未闹,未取分毫,只带着自己的嫁妆和贴身婢女,住进了城外一所寻常别院。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吹遍了京都每一条街巷。

“啧啧,说是自请下堂,给新人腾位置呢!谁不知道瑞王爷那两位侧妃都有了动静?”

“苏氏也是名门之后啊,当年嫁给瑞王,多少人说天作之合,这才几年……”

“天作之合?不下蛋的凤凰,还不如草鸡!占着正妃之位这些年,也是该让贤了。”

“听说她走时一声没吭,怕是自知理亏吧?”

“理亏什么呀?我姨母的表侄女在王府当差,悄悄说,王妃人顶好的,怕是……哎,内宅阴私,谁说得清?”

茶楼酒肆,后宅闺阁,议论纷纷。同情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更多是猎奇的兴奋与事不关己的唏嘘。苏晚璃的名字,连同“不孕”、“被弃”,成了这个春天最炙手可热的闲话佐料。

别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落不大,布置得清雅舒适,是苏晚璃母亲留给她的产业,一直由老仆打理。碧菡红着眼睛,指挥着跟来的几个忠仆归置箱笼,时不时担忧地望一眼静坐书房的小姐。

苏晚璃正在看一封信。宁王谢无咎的亲笔。

字迹瘦劲疏朗,与他那人一样,透着股远离尘嚣的冷清,内容却直接得惊人。

“……世间枷锁,无非人言与自困。本王无意娶妻,然需一位王妃挡却纷扰;娘子需一安身立命之所,避开尘嚣箭矢。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娘子以为如何?”

“若娘子首肯,三日后,本王亲往别院迎娶。一应礼数从简,但该有的名分体面,绝不短少。成婚之后,娘子是宁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内宅之事,悉听尊便。唯有一点……”

“他日,若娘子遇真心所属,或欲离去,只需一言,本王当即刻奉上和离书,附赠妆奁,绝不阻拦。”

信末,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朱文印:“无咎”。

不惹祸患,不求显达,但求无咎。

苏晚璃捏着信纸,良久不语。窗外的风带着暮春的暖意和草木香气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想起很多年前,宫宴上遥遥见过一面的宁王。坐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苍白的脸,清冷的眼,仿佛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那时她还是待字闺中的苏家嫡女,满心是对未来婚姻的模糊憧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这样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产生交集?

一个被皇室边缘化的王爷,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弃妇。都是旁人眼中的“残缺”,都是这盛世繁华里尴尬的“多余”。

凑在一起,是互相取暖,还是沦为更大的笑柄?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留在别院,并非长久之计。苏家早已式微,父亲去世后,兄长碌碌,家族无力为她提供更多庇护。顶着“被瑞王休弃”的名头,即便躲在这里,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也不会放过她。那些曾嫉妒她嫁入王府的,那些想踩着她讨好的瑞王新宠的,都会寻上门来。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足够高、又足够“安全”的身份,来隔绝过往,安放余生。

宁王妃。这个名头,听起来不错。

至少,谢无咎看起来,比萧衍“安全”得多。他明确说了,互不干涉。甚至准备好了和离书。

苏晚璃轻轻折起信纸,放入怀中。抬眼看向窗外,一株杏树正花开如雪。

三日后。

别院门前安静得异乎寻常,没有吹打,没有喧闹,只有一辆规制亲王规格却异常朴素的青幄马车静静停驻。驾车的是个面目平凡的老仆。

谢无咎亲自来了。

他穿着寻常的雨过天青色锦袍,外罩同色纱氅,腰间系着简单的玉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立在晨光里,像一竿清瘦的竹。见到一身浅碧色衣裙、未着钗环、只挽了个简单发髻的苏晚璃出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平静。

“苏娘子。”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没什么起伏,“可准备妥当了?”

“有劳王爷亲至。”苏晚璃敛衽为礼,姿态无可挑剔,“妾身别无长物,些许箱笼,已让婢仆先行送去了。”

“甚好。”谢无咎侧身,示意她上车,“王府虽简,必不让娘子受委屈。”

马车轱辘,驶离别院,驶向京城另一个方向,那个以“冷清”闻名的宁王府。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一切从简,却异常顺利。

所谓的洞房,是王府正院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陈设清雅,书籍甚多,不像新房,倒像书房。桌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跳动的烛光映着谢无咎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苏晚璃面前。

“按约定,这个给你。”

苏晚璃打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和离书。日期空着,男方署名处,已然签好了“谢无咎”三个字,并盖了王印。只要她填上日期,签下名字,这婚约便随时可解。

“王府库房钥匙、对牌、账册,明日会有人送到你手上。内院仆役不多,你若用不惯,可自行更换。我平日多在城外别庄或京郊澄园静养,若无要事,不会打扰你。”他语气平淡地交代,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你我之间,不必拘礼。在外,你是宁王妃;在内,随你自在。”

苏晚璃拿起那封和离书,指尖微微发凉。这大概是她此生收到的第二份最重要的“文书”了。一份休书,一份和离书。前者是终结,后者……像是某种奇特的保障。

“王爷厚意,妾身感激。”她抬起眼,看向烛光后的男人。他的眼神很静,深得像秋日的潭水,不起波澜,也看不出情绪。“只是,王爷何以选中妾身?京城之中,处境堪怜者,并非唯我一人。”

谢无咎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因为你够安静,也够聪明。”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而且,你不孕,我‘无后’,咱们凑一对,正好省了旁人许多揣测和麻烦,不是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苏晚璃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们都不会对彼此抱有不应有的期待,也无需履行某些令人尴尬的义务。这是最纯粹的利益结合,也是最稳固的相处基础。

“王爷所言极是。”苏晚璃颔首,将和离书仔细收回锦盒,“那便……如此吧。”

谢无咎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今日最后一项任务。“你早些安置。”说完,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王爷。”苏晚璃忽然出声。

谢无咎脚步一顿,未回头。

“多谢。”她轻声道。谢他雪中送炭,谢他给予的这份奇特的“自由”与“清净”。

门口的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传来他依旧平淡的嗓音:“不必。各取所需而已。”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苏晚璃一人,和一对静静燃烧的喜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宁王府的夜,格外寂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没有瑞王府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熏香和脂粉味。

新的身份,新的牢笼?或许吧。

但至少,这个笼子,看起来宽敞些,也安静些。而她手中,握着随时可以打开的锁钥。

苏晚璃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02

宁王府的日子,如预料中一般平静,甚至可称得上枯燥。

王府占地不算小,但仆役确实稀少。除了几位打理园子的老花匠、看守门户的沉默护卫,内院伺候的只有两个年纪不小的嬷嬷和几个手脚利落的小丫鬟。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恭谨,不多话,不窥探,各自安静地做着手头的活计。

苏晚璃很快接手了府内中馈。账目清晰简单,产业不多,收支勉强平衡。她并未大刀阔斧地改动什么,只按着旧例,稍加整顿,便让一切井然有序。闲暇时,她便待在谢无咎留给她的、那间更像书房的新房里看书,或是在王府那个半荒芜的后花园里散步。

谢无咎果然如他所说,极少回府。大多时间都待在城外的澄园。偶尔回京,也是在前院书房处理些事务,或是进宫请安,从不到内院来。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遇上,也不过是客气而疏离地点头致意,说两句“天气不错”、“王妃安好”之类的废话。

苏晚璃乐得清净。碧菡却有些忿忿不平。

“小姐,宁王殿下这也太……您好歹是王妃,他这跟没娶有什么两样?把您晾在这儿……”

“这样很好。”苏晚璃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头也没抬,“比起在瑞王府时,日夜悬心,揣度人心,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请安、试探、勾心斗角,如今的日子,已是天上人间。”

碧菡一噎,想起在瑞王府的如履薄冰,眼圈又红了:“可是,小姐您这样年轻,难道就在这空荡荡的王府里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还长,谁知道呢?”苏晚璃放下剪刀,拿起细布轻轻擦拭叶片,“至少现在,我能喘口气。”

她其实并未完全放松。谢无咎给她提供了庇护所,但这庇护并非绝对稳固。宁王本身的处境就微妙,她这个“前瑞王妃”的身份更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只是眼下,这麻烦似乎被暂时遗忘了。瑞王府忙于迎接即将诞生的新子嗣,无暇他顾。京城的新鲜谈资也很快转移——某位将军凯旋,某家千金及笄,宁王娶了个“不下蛋”的弃妃这种旧闻,很快被淹没在更新的热闹里。

直到半个月后,一份宫宴请柬送到了宁王府。

皇后千秋,于宫中设宴,特邀宗亲命妇同贺。宁王妃苏晚璃,赫然在列。

避无可避。

赴宴前一日,谢无咎罕见地回了王府,派人请苏晚璃到前厅。

他依旧是那副疏淡模样,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休息得不好。“明日的宫宴,”他开门见山,“你需与我同去。”

“是,王爷。”苏晚璃垂眸应道。

“皇后宽和,但宫中人多口杂。”谢无咎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的身份,难免引人注目。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需理会,跟在我身边即可。”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维护。苏晚璃心中一暖,微微屈膝:“妾身明白,谢王爷提点。”

谢无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明日巳时,府门外见。”便又转身离开了。

宫宴那日,苏晚璃换上了符合王妃品级的朝服。翟衣霞帔,金冠珠翠,厚重而华丽,将她的面容衬得愈发白皙,也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端庄。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曾经的阴霾或即将面对风雨的忐忑。

谢无咎已在马车旁等候。看到她盛装而出,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说了句:“上车吧。”

马车驶向皇城。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苏晚璃端坐着,目不斜视。谢无咎闭目养神,仿佛身侧无人。

宫门巍峨,宴设于御花园的琼华殿。丝竹悦耳,香气袭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帝后高踞上首,接受宗亲百官朝贺。

苏晚璃跟在谢无咎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眸敛目,行止合度。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她恍若未觉,只在谢无咎停下向帝后行礼时,跟着盈盈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七弟与王妃来了,快入座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含笑,听不出异样。

“谢皇嫂。”谢无咎拱手,领着苏晚璃走向属于他们的席位——一个不算显眼,但也绝不偏僻的位置。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宁王“存在但边缘”的地位。

刚落座不久,便听内侍高声唱喏:“瑞王殿下到——瑞王妃到——”

苏晚璃执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并未抬头,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萧衍一身亲王蟒袍,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位据说已有五个月身孕、新晋的瑞王妃柳氏。柳氏容貌娇艳,小腹微隆,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幸福,手轻轻搭在萧衍臂弯,享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艳羡目光。

经过宁王席位时,萧衍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苏晚璃,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晦暗,最终化作一丝几不可见的讥诮。他并未停留,只对着谢无咎略一颔首:“七皇叔。”目光掠过苏晚璃时,连称呼都省了。

柳氏倒是瞥了苏晚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胜利者般的弧度,随即娇声对萧衍道:“王爷,咱们的座位在那边呢。”

两人相携离去。周围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下,隐约有压抑的低语和意味不明的视线交错。

苏晚璃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压下心头那一丝冰凉的涩意。她告诉自己,早已无关了。

宴至中旬,气氛愈加热烈。舞乐升平,酒过数巡。帝后离席稍歇,殿中更显随意。命妇们三五成群,轻声谈笑。柳氏身边很快围拢了不少奉承讨好的女眷,话题自然围绕着她的身孕、瑞王府的喜事。

苏晚璃这边,却是无人问津。偶尔有目光瞥来,也迅速移开,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谢无咎自顾自饮着酒,神色淡漠,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忽然,一股浓腻的甜香混合着酒气飘来。是御膳房呈上了一道新制的甜羹,用料名贵,香气扑鼻。宫女正为各桌分盛。

那甜腻的味道钻入鼻端,苏晚璃胃里毫无预兆地一阵翻搅。她下意识地掩住口,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

坐在她斜对面的柳氏,正巧舀了一勺甜羹送入口中,见状,眼珠一转,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见:“哟,宁王妃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羹不合胃口?也是,这甜羹最是滋补,有身子的人吃着才好呢。”说罢,还意有所指地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

这话夹枪带棒,暗示苏晚璃“没福气”,享受不了这滋补之物。周围瞬间一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苏晚璃脸色微微发白,那股恶心感更加强烈,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侧却传来谢无咎平静无波的声音:

“王妃近日脾胃不和,御膳房的东西油腻,不适也是常理。”他放下酒杯,淡淡瞥了柳氏一眼,“瑞王妃有孕在身,还是多用些清淡为宜,过于甜腻,恐对胎儿无益。”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柳氏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闭了嘴。

苏晚璃感激地看了谢无咎一眼,低声道:“王爷,妾身有些不适,可否……”

“嗯。”谢无咎颔首,起身,“臣偶感不适,需携王妃先行告退,请皇兄皇嫂恕罪。”他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也不等帝后回应——或者说,帝后此时不在,无人会为一个边缘王爷的去留多言——便示意苏晚璃随他离开。

苏晚璃强撑着起身,跟在谢无咎身后。走出琼华殿,被夜晚微凉的风一吹,她胃里的翻腾才稍稍平复,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还能走吗?”谢无咎放缓了脚步,侧头问她。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些。

“可以。”苏晚璃咬牙。

两人默默向宫门走去。谢无咎并未再问,只是步伐稳健地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恰好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凉风。

快到宫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焦急的呼喊:“宁王殿下、王妃请留步!”

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一位得力嬷嬷,带着一名面生的太医匆匆赶来。

“殿下,王妃,”嬷嬷行礼道,“皇后娘娘听闻王妃凤体欠安,甚是挂心,特命老奴带了太医来,为王妃请个平安脉。娘娘说,务必仔细瞧瞧,宫中夜宴,若让王妃带着病体回府,便是娘娘照应不周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关怀。可苏晚璃的心却猛地一沉。皇后为何突然如此“关怀备至”?是真的体恤,还是……听到了柳氏那意有所指的话,生了疑窦?

谢无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淡淡道:“有劳皇嫂记挂。既是娘娘美意,便请太医诊一诊吧。”他看向苏晚璃,“王妃,且让太医瞧瞧,也好安娘娘的心。”

话已至此,避无可避。

宫门旁的耳房被临时辟作诊室。太医垂着眼,示意苏晚璃伸手。指尖搭上腕脉,太医起初神色平静,片刻后,眉头微动,指尖稍稍用力,凝神细查。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嬷嬷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谢无咎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冷意。

终于,太医收回手,抬起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脉象如盘走珠,往来流利……是、是喜脉啊!而且……这脉象强健蓬勃,似有……似有三股血气交织涌动……王妃这……这恐怕是……三胞胎之兆啊!”

“什么?!”嬷嬷失声惊呼,猛地看向苏晚璃,眼神像见了鬼。

谢无咎霍然转身,一贯平静无波的眼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死死盯住苏晚璃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窗外的更鼓,沉沉地响了一声。

夜,还很长。

03

耳房里那一声“三胞胎之兆”,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开了宫宴尾声的靡靡之音,也劈碎了苏晚璃强撑的镇定。

她只觉得太医的声音忽远忽近,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喜脉?三胞胎?这怎么可能?她与谢无咎,分明只有夫妻之名,从未有过夫妻之实!这突如其来的“身孕”,从何而来?难道是……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闪过脑海,却又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不会的。她与萧衍早已恩断义绝,最后一次同房,也是大半年前的事了。若真是那时……时间上虽有勉强对上的可能,但这脉象显示的月份,太医口中“强健蓬勃”的胎气,岂是勉强能解释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她抬起头,正对上谢无咎那双骤然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惊诧、审视、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冰冷锐利,刺得她心头发寒。

皇后身边的嬷嬷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不可思议和谨慎讨好的笑容:“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宁王殿下,恭喜恭喜!王妃真是好福气!老奴这就立刻回禀皇后娘娘!三胞胎,这可是祥瑞之兆啊!”

她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雀跃着转身离去,留下太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面色惨白的苏晚璃,又看看神色莫测的谢无咎,讷讷不敢言。

“有劳太医。”谢无咎终于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此事,暂且不必外传。王妃身子弱,需要静养。”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是,下官明白,明白!王妃脉象虽强,但确需安心静养,下官开几副温和的安胎方子……”他边说边擦着额头的汗,迅速写下方子,递上后便逃也似的退下了。

耳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苏晚璃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这孩子不是你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谢无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宫墙上,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之前的惊涛骇浪似乎已经平复,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先回府。”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死寂。苏晚璃蜷缩在车厢一角,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衣袖。她能感觉到谢无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身孕”。

马车终于驶入宁王府。谢无咎先一步下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旁,伸出手。

苏晚璃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微颤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凉,握住她时,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一路牵着她,穿过寂静的庭院,径直回到正院那间属于他们的“新房”。碧菡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苏晚璃惨白的脸色,眼圈立刻就红了:“小姐……”

“出去。”谢无咎淡淡两个字,打断了碧菡的话。

碧菡一颤,担忧地看了苏晚璃一眼,终究不敢违逆,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纠缠又分离。

谢无咎松开了手,走到桌边,背对着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坐下。”他将一杯水推到她常坐的位置。

苏晚璃依言坐下,指尖触碰微温的杯壁,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喝水,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说吧,怎么回事。”

苏晚璃的心重重一沉。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王爷,妾身……不知道。”

“不知道?”谢无咎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太医诊脉,喜脉,三胞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逼人的压力。苏晚璃知道,他根本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爷明鉴。妾身与王爷成婚以来,恪守本分,从未……逾矩。这身孕,绝非王爷子嗣。”

她必须把这一点说清楚,即便这听起来像是推脱,像是更大的侮辱。

谢无咎的眼神深了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我的……”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古怪,“那会是谁的?瑞王萧衍的?”

苏晚璃脸色更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妾身与瑞王,早在他写下休书那一刻,便已恩断义绝。最后一次……也是大半年前。若真是那时……时间或许勉强,但脉象显示的胎气强弱,绝非仅有月余的胎儿能有。”她顿了顿,声音艰涩,“妾身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谢无稷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又似乎在思考其他。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过了许久,久到苏晚璃几乎要撑不住,谢无咎才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今日宫宴,你为何不适?仅仅是脾胃不和?”

苏晚璃一愣,如实道:“那甜羹气味过于甜腻,妾身闻之欲呕,确实是不适所致。”

“以往可有过类似情形?”

苏晚璃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未曾。妾身虽不喜过于甜腻,但从未如此剧烈反应。”

谢无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从明日起,你称病,闭门谢客。一切饮食起居,由碧菡和你带来的人亲自负责,不得假手他人。太医开的安胎药……”他停顿了一下,“照常煎,但不必服用,倒掉即可。”

苏晚璃愕然抬头:“王爷?”

“此事蹊跷。”谢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太医诊断无误的话,你这身孕,必有古怪。要么,诊断有误;要么……”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有人做了手脚。”

“手脚?”苏晚璃心头一凛。

“宫中秘药繁多,有些药物可致假孕之象,脉象几可乱真。但能模拟出三胞胎脉象的……闻所未闻。”谢无咎眉头紧锁,“若是诊断有误,那太医是皇后的人,为何要撒这种轻易会被拆穿的谎?若是有人下药,目的何在?栽赃你与我婚前不贞?还是……另有所图?”

他分析的每一点,都让苏晚璃脊背发凉。是丁,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假孕欺君,是真真切切的大罪!足以让她,甚至可能牵连谢无咎,万劫不复!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声音微颤,第一次在这个总是疏离冷淡的“夫君”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惶然。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冷硬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慌什么。”他走回桌边,“既然有人把‘喜脉’送到我们面前,不妨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嗯。”谢无咎颔首,“你既‘有孕’,还是祥瑞的三胞胎,那便好好‘养胎’。皇后那边,我会去应对。你只管待在府中,静观其变。我倒要看看,这背后之人,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苏晚璃慌乱的心,竟慢慢平复下来一些。

“可是王爷,若十月之后……”没有孩子出生,一切谎言岂不立刻戳穿?

“还有时间。”谢无咎打断她,眼神幽深,“足够我们查明真相,或者……找到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苏晚璃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他的意思,却又不敢深想。

“此事,在查明之前,府中除碧菡外,不得再让第三人知晓内情。包括你我的‘孩子’。”谢无咎强调,“从今日起,你是‘真’的宁王妃,怀着宁王府‘真正’的嫡子。”

苏晚璃明白了他的意思。演戏,要演全套。这不仅是为了迷惑外人,或许,也是一种暂时的保护。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妾身,谨遵王爷吩咐。”这一礼,真心实意。无论他出于何种考量,此刻他愿意与她站在一处,共担风险,已是大恩。

谢无咎受了这一礼,淡淡道:“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得应付。”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了几分:“苏晚璃。”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在。”

“既入了我宁王府的门,”他顿了顿,“只要你不做背叛之事,我自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苏晚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隐隐作痛。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这一夜,注定无眠。宁王府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开始汹涌。而她腹中这个莫名的“胎儿”,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悬在了她和谢无咎,或许还有更多人头上。

04

皇后得知宁王妃有孕,且是罕见的三胞胎,果然大为重视。第二日,各种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宁王府,补品、衣料、珍玩,琳琅满目。皇后还特意派了身边一位经验老道的嬷嬷前来“照料”,名为关怀,实为监视。

谢无咎以王妃需要绝对静养为由,客客气气地将皇后派来的嬷嬷安置在外院,言明内院有王妃自家带来的贴心人伺候,不便外人打扰。那嬷嬷虽有些不满,但见宁王态度温和却坚决,王妃又确实“卧病在床”,只得暂且应下,每日只在固定时辰隔着帘子问个安。

苏晚璃开始了名副其实的“养胎”生活。碧菡成了她唯一知情的助手,每日心惊胆战又强作镇定地配合着演戏。安胎药照常煎,煎好后悄悄泼进花盆;饮食格外精细,苏晚璃却吃得味同嚼蜡;她甚至不得不悄悄在腰间垫上软枕,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探视”。

谢无咎似乎比往日更忙了些,回府的次数稍有增多,但每次回来,大多时间仍待在前院书房。偶尔两人一同用膳,也是沉默居多。他不再追问孩子的事,只是会嘱咐她“按时服药”、“注意休息”,扮演着一个得知将为人父、含蓄关怀的王爷角色。

苏晚璃知道,他私下肯定在调查。她也尝试回忆自己近期饮食起居有无异常,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却一无所获。这“身孕”来得太过诡异,毫无头绪。

这日,谢无咎难得午后便回了内院,手中拿着一卷书,说是寻了本难得的古籍,让她解闷。

苏晚璃接过书,道了谢。两人对坐窗前,日光和煦,气氛难得有些静谧。

“王爷,”苏晚璃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可有眉目了?”

谢无咎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太医那边,查过了。家中三代御医,背景干净,与后宫各方牵扯不深。当日诊脉,皇后身边嬷嬷在场,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众撒谎,更别说编造三胞胎这等耸人听闻之事。”

“那……脉象无误?”

“至少在他诊断的当下,你的脉象,确如他所说。”谢无咎抬眼看向她,“所以,问题很可能出在你自己身上,或者,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极其高明的手脚。”

苏晚璃心头一紧:“我自己……我从未感觉异样。”

“有些东西,未必能感觉得到。”谢无咎合上书,“我派人寻访了几位隐于市井的杏林高手,过两日,会以其他名目请入府中,为你再诊。”

苏晚璃点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另外,”谢无咎语气微沉,“瑞王府那边,近来有些动静。”

苏晚璃抬眸。

“萧衍似乎对你‘有孕’之事,反应颇大。”谢无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据闻,他在府中发了好大脾气,砸了不少东西。新晋的瑞王妃柳氏,也因此动了胎气,卧床休养。”

苏晚璃垂下眼帘,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讽刺。萧衍的愤怒,与其说是旧情难忘,不如说是男人可笑的自尊与占有欲作祟。被他以“无子”休弃的弃妇,转眼嫁了人,竟还怀上了“三胞胎”,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柳氏胎气不稳?”苏晚璃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嗯。”谢无咎点头,“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情绪波动过大所致。瑞王府如今也是一团忙乱。”

郁结于心?苏晚璃几乎能想象柳氏得知消息时那又妒又恨的模样。这算不算某种报应?她随即又觉自己这想法有些刻薄,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她想起一事,“若……若最后查明,我这身孕真是有人下药所致,或是其他缘故,并非真实。届时欺君之罪,恐怕会牵连王府。”

这是她最大的心病。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问:“苏晚璃,你怕死吗?”

苏晚璃一怔,随即坦然道:“怕。但若事不可为,妾身也绝不连累王爷。当初嫁入王府,便已想好,真有那一日,一力承担便是。”她袖中的和离书,或许便是最后的退路。

谢无咎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似乎冲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冷寂。“放心,还不到那一步。”他站起身,“你只需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他说“有我”。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重量。

谢无咎离开后,苏晚璃摩挲着那卷他带来的古籍,心思却飘远了。他为何如此尽心帮她?仅仅是因为宁王妃的名声与他一体,一损俱损?还是……另有缘故?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这要命的“身孕”。

几日后,一位须发皆白、自称“薛翁”的老者,被谢无咎以鉴赏珍藏药材为名请入府中。老者其貌不扬,眼神却清亮有神。在谢无咎的安排下,苏晚璃隔着纱帘,让老者请了脉。

薛翁诊脉的时间比宫中太医更长,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收回手,沉吟不语。

“先生,如何?”谢无咎在外间问道。

薛翁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奇哉,怪哉!王妃脉象,滑利如珠,应指圆滑,确是喜脉无疑,且……确如之前诊断,似有三股生机勃勃之气交织,状若三胞胎初凝之象。”

苏晚璃的心沉了下去。连这位隐士高人都如此说……

“但是,”薛翁话锋一转,“此脉象虽真,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之意,隐于蓬勃生机之下,若非老夫曾于南疆游历,见识过一些奇诡之术,几乎难以察觉。”

“奇诡之术?”谢无咎声音一紧。

“南疆巫医之中,有一脉相传的秘药,名为‘幻珠草’。”薛翁压低声音,“此药极其罕见,服下后,可令女子脉象呈现出与怀孕一般无二的气血变化,甚至能模拟胎动,持续时间可达数月之久。更诡异者,若配以特殊蛊引,可令脉象显示出多胎之兆。此术原本用于某些祭祀仪式,或帮助不孕女子暂时瞒天过海,但因其药性霸道,对母体损伤极大,且极难解除,早已被视为禁术,近乎失传。”

幻珠草!模拟怀孕,甚至多胎脉象!

苏晚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是谁?是谁用如此阴毒诡谲的手段害她?!

“先生可能确定?可能解除?”谢无咎的声音冷了下来。

薛翁摇头叹气:“脉象特征吻合,十有八九。至于解除……老夫惭愧,只知此术,却不知解法。中此术者,待药效自然过去,脉象方会逐渐恢复,但母体气血必遭重创,往往……折损寿元,终身孱弱。且在此期间,若强行用药‘落胎’,会引起气血逆冲,恐有性命之危。”

终身孱弱?性命之危?

苏晚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坐不稳。她死死抓住椅背,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才道:“多谢先生指点。今日之事,还请先生……”

“老夫明白,绝不外传。”薛翁连忙拱手,“王爷,王妃,此事务必慎重。下药之人,其心可诛。”

送走薛翁,谢无咎掀帘而入。苏晚璃脸色惨白如纸,呆呆地坐在那里,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听到了?”谢无咎在她面前站定。

苏晚璃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南疆秘药……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不仅仅是要她身败名裂,这是要她的命!

谢无咎眼底寒芒闪烁:“能在你身上下此药,必是亲近之人,或能买通你身边之人。且此人不仅想毁了你,恐怕还想一箭双雕,将我也拖下水。”一个“婚前不贞”、甚至可能混淆皇室血脉的王妃,足以让本就边缘的宁王彻底失势,甚至获罪。

苏晚璃猛地抬头:“碧菡她绝不会……”

“我没说是她。”谢无咎打断,“但府中其他人呢?你从瑞王府带来的人,除了碧菡,可都仔细查过?还有,你嫁入宁王府前,在别院那几日,接触过什么人?”

苏晚璃思绪飞转。别院……除了碧菡和几个老仆,她几乎不见外人。等等,有一日,她曾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为母亲祈福……那天人不少,难道……

“白云观?”谢无咎捕捉到她脸色的变化。

“是。”苏晚璃将那次上香的情形细细说了,并未觉得有何异常。

“观中可有饮用或食用过特别的东西?”

“只在静室用了观里提供的清茶和素点心。”苏晚璃回忆着,“茶水是观中道姑统一冲泡的,点心也是常见的样式……”

“道姑?”谢无咎眼神一凝,“是哪一位?可还记得样貌?”

苏晚璃努力回想:“是一位中年道姑,相貌平凡,说话低声细气,并未多留印象。”

谢无咎立刻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匆匆而去。

“若真是那时中的招,这布局,可就深远了。”谢无咎声音冰冷,“从你被休离府,到嫁入宁王府,不过短短数日。对方像是算准了你会去上香,算准了你会用那里的东西,甚至算准了……我会娶你。”

这个推测让苏晚璃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黑手的心思之深、手段之毒、能量之大,远超她的想象。目标是她?还是谢无咎?或者,是他们两个?

“王爷,”她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惶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薛翁说了,此术无解,只能等药效过去,而她会元气大伤。在此期间,她必须继续扮演孕妇,直到“生产”之日。可那时,没有孩子,又该如何收场?

谢无咎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花木,半晌,缓缓道:“既然对方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我们若不接着,岂不是辜负了?”

他转过身,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药效有时限,我们便在这时限内,把下药的人揪出来。至于‘生产’……”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谁说宁王妃,不能‘生’下孩子?”

苏晚璃愕然,不解其意。

谢无咎却没有解释,只是道:“从今日起,你的‘胎象’要越来越‘稳’,胃口要越来越好,偶尔可有些无伤大雅的‘害喜’。让皇后派来的人,和所有盯着宁王府的眼睛,都好好看看。”

他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苏晚璃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锋芒与谋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混乱,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逼真。

只是,她忍不住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明明空无一物,却承载着足以颠覆她人生的阴谋与杀机。幻珠草……南疆……究竟是谁?

风雨欲来,而她和谢无咎,已被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05

宁王府的“喜气”日渐浓厚。皇后赏赐不断,偶尔还会有其他宗亲命妇递帖子问候,虽大多被谢无咎以静养为由挡了回去,但苏晚璃“有孕”且是“三胞胎”的消息,已然在京中权贵圈子里坐实,成了既让人艳羡又忍不住私下嚼舌的奇谈。

苏晚璃配合着谢无咎的安排,努力扮演好一个“初孕”的王妃。她在碧菡的帮助下,悄悄改变饮食偏好,偶尔当着外院嬷嬷的面表现出对某些气味的敏感,甚至让碧菡有意无意地透露王妃近日嗜睡、腰肢渐丰的“细节”。

谢无咎回内院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有时会带些外面买的精致点心或小巧玩意儿,虽不多言,但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宁王对王妃的体贴。府中下人们对待苏晚璃愈发恭敬谨慎,连皇后派来的嬷嬷,在几次隔着帘子请安,听到王妃“气色渐佳”、“言谈温婉”后,回宫禀报时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维。

表面越是平静,苏晚璃心中的弦就绷得越紧。薛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幻珠草的阴影无时无刻不笼罩着她。她开始暗中观察身边每一个人,回忆嫁入宁王府后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可能的破绽。饮食是碧菡亲手负责,衣物熏香也只用旧日习惯的,似乎并无问题。

谢无咎派去调查白云观的人尚未传回确切消息,而瑞王府那边的动静,却通过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萧衍的怒火似乎并未平息,反而因为苏晚璃“胎象稳固”的消息而愈演愈烈。他与新王妃柳氏的关系似乎也出现了裂痕,柳氏因“郁结于心”胎气不稳,几次请太医,萧衍却未必次次都在身边,反而多次独自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有两次在醉后怒斥下人,言语间隐约提到“贱人”、“欺瞒”等字眼。

这一日,秋意渐深,苏晚璃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一本地方志,试图从南疆风俗中寻找关于幻珠草的蛛丝马迹。碧菡悄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小姐,门房传来消息,说……瑞王府侧妃李氏,递了帖子,想来探望您。”

李氏?苏晚璃蹙眉。这是萧衍在休弃她之前纳的侧妃之一,出身不高,性子有些怯懦,在瑞王府并不怎么得宠,与她也没什么深交,只是表面礼节。她来做什么?

“帖子呢?”

碧菡递上帖子。措辞恭敬,言道听闻宁王妃有喜,特来道贺,并送上一些自家调制的安神香囊,聊表心意。

“王爷知道吗?”苏晚璃问。

“门房已将帖子送去前院书房了。”

片刻后,谢无咎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王爷说,来者是客,王妃若觉得身子尚可,见见也无妨,他在前厅处理事务,若有需要,随时可唤。”

这是允了,也留了余地。

苏晚璃沉吟片刻,对碧菡道:“请李侧妃到偏厅喝茶吧,我稍后便去。”

她换了身见客的常服,颜色素雅,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玉簪,由碧菡扶着,慢慢走向偏厅。为了显得“孕相”更足,她在腰间稍微垫了软绸。

李氏已等在偏厅,见到苏晚璃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态度十分恭谨:“给宁王妃请安。”

“李侧妃不必多礼,坐吧。”苏晚璃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

李氏依言坐下,悄悄打量苏晚璃。只见她面色虽不如从前在瑞王府时红润,却别有一种恬静安然的气度,小腹处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垫出来的),行动间也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李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更多的是谨慎。

“听闻王妃大喜,妾身特来恭贺。”李氏让侍女奉上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妾身闲暇时调制的香囊,里面是些安神的草药,味道清淡,希望对王妃有益。”

“有心了。”苏晚璃示意碧菡接过,“侧妃近来可好?瑞王府喜事连连,你也要多保重身子。”

提到瑞王府,李氏的笑容淡了些,低声道:“多谢王妃挂怀。妾身一切都好。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苏晚璃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

李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妃,有些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此处并无外人。”苏晚璃放下茶盏,看着她。

李氏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更轻:“王妃离府后,王府里……并不太平。柳王妃她……性子要强,又仗着有孕,对府中旧人颇为苛刻。王爷他……心情也一直不大好,时常醉酒。”她顿了顿,偷眼瞧了瞧苏晚璃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前些日子,王爷醉酒后,曾……曾无意中提起,说当初休弃王妃,或许……或许并非完全因为子嗣之事,其中似有隐情。还说……对不住王妃。”

苏晚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王爷如今有柳王妃相伴,即将喜得麟儿,才是正经。”

李氏见她反应冷淡,有些讪讪,又道:“还有一事……妾身不知是否与王妃有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王妃可还记得,您离府前,曾有一次感染风寒,病了许久?”

苏晚璃点头:“记得。”那是她被休前约两个月,病了一场,拖了将近一个月才好。当时只以为是换季着了凉,并未深想。

“那次王妃病的蹊跷,”李氏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曾私下请了一位游方郎中入府为王妃诊脉,后来那郎中匆匆离去,王爷也未曾再提。妾身偶然听得王爷身边的长随嘀咕,说那郎中来路不明,诊脉后说了些古怪的话……具体是什么,妾身就不知道了。”

游方郎中?古怪的话?

苏晚璃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自己身体早有异样而不自知?那场病,和现在的“幻珠草”,是否有关联?

她稳住心神,对李氏道:“多谢李侧妃告知。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必放在心上。你今日能来看我,我很感激。这些香囊,我收下了。”

李氏见她无意多谈,识趣地起身告辞:“王妃身怀六甲,需好生休养,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送走李氏,苏晚璃独自坐在偏厅,指尖冰凉。李氏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疑窦。

萧衍醉酒后的话,有几分真?那游方郎中和她的“风寒”又有何关联?如果萧衍早知道她身体有问题,甚至可能与子嗣有关,那他以“无子”休弃她,是顺势而为,还是刻意隐瞒了什么?

还有柳氏……对府中旧人苛刻。这里的“旧人”,是否也包括知道些什么的人?

她正思忖间,谢无咎走了进来。

“人走了?”

“嗯。”苏晚璃将李氏的话和自己的疑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谢无咎听完,眉峰微聚:“游方郎中……确实可疑。若你那时身体已被动了手脚,到如今才显现‘喜脉’,倒能解释为何胎象显得如此‘强健’,不似初孕。”

他沉吟道:“李氏突然来访,说这些话,未必全是好心。或许是她自己在瑞王府处境不佳,想借你之事做些什么,或者,是有人借她的口,来传递消息,搅乱视线。”

苏晚璃也想到了这一层。李氏胆小,今日却敢来说这些,背后是否有人示意?

“王爷,白云观那边……”

“有些线索了。”谢无咎道,“那日接待你的中年道姑,在你去后不久便‘云游’去了,观中其他人对其所知甚少。但有人曾见她与一个京城口音、做药材生意的人有过接触。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到点东西。”

药材生意……南疆秘药……似乎能连上。

“另外,”谢无咎看着她,“关于你‘生产’之事,我已有初步安排。只是需你受些委屈,也要冒些风险。”

苏晚璃正色道:“王爷请讲。事已至此,妾身别无选择,但凭王爷安排。”

谢无咎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将他的计划缓缓道来。苏晚璃听着,先是震惊,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法……可行。”她深吸一口气,“只是,那人选……”

“我自有安排,务必可靠。”谢无咎眼神坚定,“此事若成,不仅能化解眼前危机,或许还能反将一军,揪出幕后黑手。只是在此之前,你我更需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害怕吗?”

苏晚璃轻轻摇头,又点点头:“怕。但更怕稀里糊涂被人害死,连累王爷。既然有路可走,总要试一试。”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稍纵即逝。“好。那便依计行事。从明日起,你‘害喜’的症状可以减轻,多出来走动走动,让所有人都看到,宁王妃怀相极好,福泽深厚。”

他需要让某些人更加坐不住。

苏晚璃点头应下。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些细节,谢无咎方才离开。

偏厅里重归寂静。苏晚璃抚着腰间软垫,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黄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萧衍的悔意?柳氏的嫉恨?神秘的游方郎中?白云观的道姑?药材商人?还有这阴毒的幻珠草……所有线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瑞王府延伸到宁王府,从过去笼罩到现在。

而她和谢无咎,正在这张网的中央,试图理清头绪,斩断丝线,甚至……反客为主。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06

秋意愈浓,宁王府后花园的菊花开了,苏晚璃在谢无咎的“建议”下,开始每日在园中散步小半个时辰。碧菡小心搀扶,皇后派来的嬷嬷有时也会“恰巧”路过,远远瞧见王妃面色红润(腮红之功)、步履安稳(刻意放缓),与宁王偶遇时,两人还会浅谈几句花草天气,俨然一副琴瑟和鸣、静待麟儿的和美景象。

这画面传回宫中,皇后颇为欣慰,又赏下一批锦缎珍玩。传到京中各家,议论的风向也悄然变化。从最初的鄙夷嘲讽“不下蛋的凤凰也有转运时”,到后来的羡慕嫉妒“宁王虽闲散,倒是个有福的”,再到如今,已有人开始揣测宁王是否韬光养晦、暗中得了什么机缘,连带着对这位“二嫁”王妃也多了几分正视。

当然,也有人更加坐立不安。

瑞王府内,气压低得骇人。柳氏因“胎气不稳”被勒令卧床,脾气越发暴躁,摔打责骂下人是常事。萧衍则更加沉默阴郁,政务之余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饮酒,醉后常有不妥言行。李氏那日从宁王府回去后,行事愈发小心,几乎足不出户。

这日,谢无咎从宫中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南境有些不安稳,陛下有意派一位皇子或宗亲前往巡视安抚,以示天恩。几位年长皇子各有职务,年轻些的又恐威望不足,此事尚在商议中。

“王爷的意思是?”苏晚璃为他斟了茶。

谢无咎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这是个机会。远离京城,许多事情查起来更方便。南疆……与幻珠草的来源地也近。”

“陛下会派王爷去吗?”苏晚璃有些担忧。谢无咎身体“不好”,又向来不理政务,这等差事,按理落不到他头上。

“事在人为。”谢无咎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总有人,不希望我离开;也总有人,会‘帮’我离开。”

果然,没过几日,朝会上便有御史“偶然”提及,宁王殿下虽静养多年,但毕竟是先帝嫡子,身份贵重,若能代天巡狩南境,既能彰显皇室对边民的抚恤,也可让宁王舒展胸怀,于身心有益。此议一出,附议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反对者多以宁王体弱、王妃有孕需人照顾为由。

争论了几日,最终陛下裁定:宁王谢无咎,加钦差衔,巡阅南境三州,安抚边民,考察吏治。因其王妃有孕,特许其便携眷同行,以全照料之责,限期一年内返京。

圣旨下达宁王府时,谢无咎正在书房与苏晚璃对弈。

“王爷神机妙算。”苏晚璃落下白子。

“有人推波助澜罢了。”谢无咎执黑,从容应了一子,“离京是第一步。南疆,必须去一趟。”

“妾身同行,会不会拖累王爷?”苏晚璃抚着已颇具规模的“孕肚”(垫得越发像样),她如今“怀孕”近四个月,按常理,胎象已稳,长途跋涉虽辛苦,但若有周全准备,也说得过去。

“你留在京中,我更不放心。”谢无咎抬眼看了看她,“何况,你这‘身孕’,离京反倒更安全。京中耳目太多,时日久了,难免露出马脚。南疆偏远,有些事情,也好操作。”

他指的是“生产”的布局。远离京城,更方便安排“孩子”的来源,以及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苏晚璃明白其中利害,点头道:“那便依王爷安排。只是此行路途遥远,需得准备周全。”

“自然。”谢无咎落下决胜一子,“府中我会安排妥当,你只当是一次寻常的远游,安心‘养胎’便是。”

离京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宁王府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行装车马。皇后又额外赏赐了许多药材补品,叮嘱再三。瑞王府那边出奇地安静,萧衍甚至托人送来一份程仪,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

离京前三天,谢无咎安排的那位“薛翁”再次秘密入府。

这次诊脉,薛翁的神色更加凝重。“王妃脉象,‘胎气’愈发‘稳固’,那幻珠草的药效,看来比老夫预估的还要强韧。此去南疆,山高路远,王妃需格外注意,不可劳累,不可忧思过甚,更不可轻易服用不明药物,以免刺激药性,引发不测。”

“先生,此药可能在南疆寻到解法?”谢无咎问。

薛翁沉吟道:“老夫当年游历南疆,曾听隐居于瘴疠之地的巫医提过,幻珠草虽为禁药,但万物相生相克,其伴生的一种‘醒梦花’,或许能中和其药性,唤醒被幻象蒙蔽的气血。只是醒梦花更为罕见,生于毒瘴深处,采摘极难,且用法险峻,稍有不慎,反会加速气血衰竭。老夫……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

醒梦花?一线希望,却也是更大的风险。

“多谢先生指点。”谢无咎郑重道,“还请先生将所知关于幻珠草与醒梦花的特征、可能生长之地,详细告知。”

送走薛翁,苏晚璃看向谢无咎:“王爷,是否要寻这醒梦花?”

“既然有可能,总要一试。”谢无咎道,“但此事不急,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抵达南境,稳住局面。”

出发前夜,苏晚璃让碧菡早早去休息,自己独自在房中整理一些贴身物品。窗外月色清明,秋风带着凉意。

忽然,她听到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窗棂上。她心中微凛,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庭院中月光如洗,花木扶疏,并无人影。正疑惑间,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小心推开窗,伸手摸去,触手是一个冰凉小巧的硬物。

拿到月光下一看,竟是一枚熟悉的羊脂玉佩。玉佩雕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玉质温润,一角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当年嫁入瑞王府时,她将一对中的一枚送给了萧衍,作为……某种幼稚的盟誓。后来情淡恩绝,她也未曾索回。

如今,这枚玉佩竟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手里。

玉佩下方,还压着一小卷纸。苏晚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萧衍的笔迹:“南行路险,保重。昔年之事,吾有愧。若遇难处,可凭此佩寻南境都尉周勉。”

字迹凌乱,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写成。

苏晚璃捏着玉佩和纸条,心中五味杂陈。愧疚?现在来说愧疚,有何意义?提醒她路险,是真心关切,还是别有用心?南境都尉周勉,她隐约记得是萧衍早年安插在军中的亲信之一。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其吞噬,化为灰烬。玉佩在掌心摩挲,温润依旧,那道裂痕却格外刺眼。就像某些过去,即便找回,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她最终没有扔掉玉佩,而是将其收入妆匣最底层。不管萧衍是出于何种目的,多一条可能的退路,未尝不可。只是,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了。

次日,宁王车驾浩浩荡荡离开京城。王妃乘坐的马车格外宽大舒适,内铺厚毯,设有软榻,一应物品齐全。谢无咎骑马在侧,队伍前后皆有精锐护卫。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苏晚璃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巍峨的城楼。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爱情和尊严,也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如今,她带着一个虚假的“胎儿”,和一个谜团般的夫君,走向未知的南方。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车马辚辚,驶入官道。谢无咎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一切按计划进行。你只管安心。”

苏晚璃放下车帘,靠回软枕,轻轻抚过“小腹”。

是啊,戏已开锣,无论台下是掌声还是倒彩,她都必须演下去。而且,要和自己选择的“搭档”一起,演到落幕。

南疆,幻珠草,醒梦花,还有那隐藏在迷雾后的黑手……她要去亲自揭开谜底。

07

南行之路,起初还算平稳。谢无咎似乎早有安排,路线规划得当,每日行程不急不缓,住宿皆选在条件较好的驿馆或官邸。苏晚璃的马车防震做得极好,加上碧菡细心照料,她并未感到太多不适,反而因离开了京城那令人窒息的环境,精神稍振。

谢无咎白日大多骑马,偶尔会到马车旁与她简短交谈几句,问问状况,或是告知沿途风物。他话不多,但举止周到,在外人看来,是一位沉稳体贴的王爷。随行人员中,除了王府侍卫、仆役,还有两位太医和一位经验丰富的产婆——都是皇后所赐,名为照顾,实为监控。谢无咎对此泰然处之,甚至偶尔会让太医为苏晚璃请平安脉,得到的自然都是“王妃胎象稳固,殿下洪福”之类的话。

越往南,气候越发湿润,景色也与北方迥异。山峦叠翠,水流潺潺,民风渐显不同。苏晚璃时常透过车窗,好奇地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这里,会是幻珠草的故乡吗?

队伍进入南境第一州——云州地界时,已是深秋。云州城守率众出城相迎,礼节周全。谢无咎代表天子抚慰地方,处理公务,一派沉稳持重的钦差风范。苏晚璃则在内院“静养”,由碧菡和皇后所赐的嬷嬷伺候。

在云州停留了五日,补充给养,稍作休整后,队伍继续南行,前往此次巡阅的重点——毗邻南疆诸部的梧州。

进入梧州境内,气氛明显不同。山更高,林更密,道路也崎岖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偶尔还能看到身着异族服饰的百姓。谢无咎下令加强戒备,行程也更加谨慎。

这日午后,队伍正在一段山间官道上行进,两侧山林幽深。苏晚璃在马车中小憩,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惊醒。

“有埋伏!保护王爷!保护王妃!”

车外顿时乱作一团,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响起。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碧菡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住苏晚璃:“小姐!”

苏晚璃心头狂跳,强自镇定,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正与王府侍卫厮杀在一起。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且身手狠辣,王府侍卫虽精锐,但猝不及防之下,已有多人受伤。

谢无咎已拔剑在手,与几名贴身护卫且战且退,向马车靠近。他神色冷峻,剑法凌厉,与平日病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在车里,别出来!”他瞥见苏晚璃,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觑准空档,从侧方猛地扑向马车,手中钢刀直刺车窗!碧菡尖叫一声,挡在苏晚璃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剑光闪过,“铛”地一声格开钢刀。竟是谢无咎身边一名沉默寡言的年轻侍卫,名叫墨羽。墨羽身手极为了得,剑势如风,瞬间逼退那黑衣人,护在马车一侧。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左右,黑衣人见难以得手,且伤亡渐增,唿哨一声,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现场一片狼藉,数名侍卫伤亡,马匹也伤了几匹。谢无咎手臂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他却似浑然不觉,迅速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加强警戒。

“王爷,您的伤……”苏晚璃在碧菡搀扶下下了马车,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迹,心中一紧。

“无妨,皮外伤。”谢无咎撕下衣摆,随意包扎了一下,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苏晚璃苍白的脸上,“受惊了?”

苏晚璃摇头,看向那幽深的林子:“是什么人?”

谢无咎眼神冰冷:“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山匪。冲着我来的可能性更大。”他顿了顿,“也可能是冲着‘宁王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来的。”

苏晚璃心下一沉。若目标是她的“孩子”,那幕后之人,必然与京城下药之事脱不了干系。对方果然不肯轻易罢手,竟敢在南境截杀钦差车驾!

“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咎下令将伤亡者安置上备用马车,队伍加速前行,务必在天黑前赶到最近的城镇。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格外凝重。侍卫们刀剑出鞘,高度戒备。苏晚璃坐在车中,听着车轮急促的滚动声,手心沁出冷汗。方才那刀锋的寒意,似乎还停留在眼前。若非谢无咎早有防备,安排了墨羽这样的高手在身边,后果不堪设想。

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夜,萧衍送来的那枚玉佩和纸条。“南行路险”——他是否知道什么?还是巧合?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一个名为“青崖镇”的小镇。镇子不大,仅有的一家客栈被整个包下。谢无咎亲自检查了客栈内外,安排了严密的守卫。

房间内,碧菡为苏晚璃倒上安神茶,仍是心有余悸:“小姐,吓死奴婢了!那些是什么人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钦差!”

“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晚璃抿了口茶,压下心头悸动,“有人不想我们平安到达梧州,更不想我们查到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无咎敲门而入。他已换过衣衫,手臂上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

“王爷,伤口可要紧?”苏晚璃起身。

“太医看过了,不妨事。”谢无咎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神色凝重,“袭击者退得干脆,没留下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物件。但墨羽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片黑色的布料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衣襟上撕扯下来的。布料质地普通,但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飞蛾,又像某种特殊的符文。

“这是……”苏晚璃仔细辨认。

“南疆某些部族巫师或秘密结社常用的标记。”谢无咎沉声道,“看来,我们还没到梧州,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是下药之人?”

“可能性很大。”谢无咎将布料收起,“幻珠草出自南疆秘术,能调动南疆死士截杀,此人能量不小,且对我们在南疆的行动有所预料。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

他看向苏晚璃:“明日开始,你与我同乘一辆加固的马车。碧菡也一起。食物饮水必须严格检查。”

苏晚璃点头:“全凭王爷安排。”经历了白日惊魂,她清楚这不是客气的时候。

谢无咎又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苏晚璃唤住他:“王爷。”

“嗯?”

“多谢。”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包扎的手臂上。今日若非他当机立断,指挥若定,又派人及时护住马车,她恐怕难逃一劫。

谢无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是我宁王妃,护你周全,是应当的。”

门被轻轻带上。苏晚璃看着那扇门,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应当的?也许吧。但在那刀光剑影的时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与关切,似乎并非全然出于“应当”。

碧菡小声道:“小姐,宁王殿下……好像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苏晚璃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那个看似体弱多病、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有敏锐的头脑,果决的手段,高超的武艺(今日他出手那几下,绝非常人),还有深藏不露的势力(墨羽那样的侍卫绝非寻常)。他娶她,真的只是为了各取所需,挡却纷扰吗?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谢无咎了。

一夜无话,但注定很多人难眠。次日,队伍继续出发,戒备森严。谢无咎与苏晚璃同乘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车厢内设有暗格,可存放紧要物品,厢壁也似乎加厚了。墨羽亲自驾车,其余侍卫前后拱卫。

或许是昨日的袭击打草惊蛇,也或许是对方需要重新谋划,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许多。五日后,队伍平安抵达梧州州治所在——邕城。

邕城比云州更具边城风貌,城墙高大,守军肃穆。梧州刺史率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这位刺史姓方,年约五旬,面容精明,举止恭谨,将谢无咎一行安置在城内最好的驿馆,紧邻刺史府。

安顿下来后,谢无咎开始履行钦差职责,接见地方官员,查阅卷宗,巡视边防,忙得不可开交。苏晚璃则以“胎象需稳”为由,深居简出,只在驿馆内院活动。皇后所赐的太医和产婆自然跟随着,时刻“关注”王妃的“玉体”。

抵达邕城的第三日,谢无咎深夜才回,径直来到苏晚璃房中,屏退左右。

“有线索了。”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锐利,“我查阅了近年梧州与南疆各部贸易往来的卷宗,特别是药材一项。发现有一家名为‘百草堂’的商行,近两年异军突起,专做南北珍奇药材生意,与南疆几个大部落往来密切。其背景颇深,与京中某些官员也有牵扯。”

“百草堂?”苏晚璃记下这个名字。

“更重要的是,”谢无咎压低声音,“方刺史提及,约莫一年前,曾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中原人,在向导带领下,深入南疆瘴疠之地,似乎在寻找什么稀有药材。当时地方上报过,但未引起重视。时间上,与你那场‘风寒’之后、嫁入王府之前,大致吻合。”

苏晚璃心跳加速:“王爷怀疑,那伙人就是为幻珠草而去?”

“极有可能。”谢无咎点头,“已派人暗中查访百草堂在邕城的掌柜和伙计,还有当年可能接触过那伙中原人的本地向导。需要些时间。”

“王爷务必小心,对方既然敢截杀,在邕城恐怕也有耳目。”

“我知道。”谢无咎看着她,“你也需留意。方刺史安排的人,未必都可靠。饮食起居,万不可大意。过两日,我会以让你散心为由,带你去城外一处温泉别庄小住。那里是我母妃当年的嫁妆产业,较为清静,守卫也全是自己人,更方便我们行事。”

温泉别庄?苏晚璃点头应下。

两日后,宁王携王妃前往城外别庄“静养”的消息传开。方刺史殷勤地派了一队兵士护送,被谢无咎以“不扰民”为由婉拒,只带了王府侍卫和必要仆从。

别庄坐落在邕城以西三十里的山麓,背靠青山,面对一片开阔的河谷,环境幽静,温泉氤氲。庄内仆役不多,但皆神色沉稳,行动利落,见到谢无咎与苏晚璃,恭敬行礼,眼神中透着熟稔与忠诚。

苏晚璃被安置在离温泉最近的一处独立院落,推开窗户便能看见远处苍翠的山林和缭绕的雾气。这里的确比驿馆更让人安心。

安顿下来的当晚,谢无咎来到她房中,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眼神却透着机警的年轻男子,穿着本地人的服饰,见到谢无咎便跪下叩头:“小人阿勒,见过王爷,王妃。”

“起来吧。”谢无咎道,“阿勒是本地山民,精通南疆各部语言,熟悉山林道路,且……他的妹妹,曾是百草堂的雇工,一年前意外身亡。”

阿勒抬起头,眼中有着压抑的悲痛和仇恨:“王爷,王妃,小人的妹妹阿依,是在帮百草堂处理一批从南疆深处运来的药材后,突然病倒,浑身长出红斑,高烧不退,没几天就……就没了!百草堂的人说是染了瘴毒,给了点钱就打发了。可小人打听过,和阿依一起接触那批药材的另一个人,后来也死了!那批药材里,一定有古怪!”

苏晚璃与谢无咎对视一眼。时间、症状(高烧、红斑),都与幻珠草可能带来的伤害有些相似。

“阿勒,”谢无咎沉声问,“你可知那批药材具体是什么?送往何处?”

阿勒摇头:“药材都用黑布裹着,密封得很好,阿依也没看清。但小人记得,来接手那批货的,除了百草堂的人,还有一个穿着斗篷、看不清脸的中原男人,说话带着京城口音。货被装上车后,就往北边去了。”

京城口音!北去!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谢无咎让墨羽带阿勒下去,详细记录他所知道的一切。

屋内只剩下两人。温泉的水汽透过窗缝渗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看来,百草堂是条重要的线。”苏晚璃低声道,“京城口音的中原人……会是谁?”

“无论是谁,手伸得够长。”谢无咎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朦胧的山影,“阿勒妹妹的死,或许是个突破口。明日,我亲自去会会百草堂的掌柜。”

“王爷,太冒险了。”

“不妨事,以钦差巡查商贾的名义。”谢无咎转身,“你安心在此,我会加派人手保护。另外……”他迟疑了一下,“关于醒梦花,我也让阿勒和几个可靠的本地人去打探了,或许在这片山里,能有收获。”

醒梦花……苏晚璃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承载着致命的虚假。若能找到解药……

“王爷大恩,妾身无以为报。”她真心实意地说道。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苏晚璃,你我既是盟友,便不必总说这些。早日解决此事,对你我都好。”

盟友。这个词比“夫妻”更贴切,也更清醒。

“是,盟友。”苏晚璃微微笑了,这是离开京城后,她第一次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

谢无咎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也极淡地弯了弯唇角,转身离去。

窗外,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南疆的夜,深邃而神秘。真相,仿佛就隐藏在那层层迷雾之后,等待着被揭开。

08

谢无咎以巡查地方商贸、体察民情为由,在墨羽及数名便衣侍卫的陪同下,去了邕城百草堂。苏晚璃留在别庄,表面静养,心中却时刻牵挂。

碧菡见她坐立不安,宽慰道:“小姐别担心,王爷他……看着很有本事,定能应付得来。”

苏晚璃点点头,走到院中那眼温泉池边。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氤氲了四周的嶙峋山石和几株耐热的蕨类植物。她伸手探了探水温,烫得指尖微红。这温泉据说有舒筋活血之效,可她如今这“身子”,哪敢轻易尝试。

午后,谢无咎回来了,面色如常,径直来到苏晚璃的院落。

“如何?”苏晚璃屏退碧菡,急切问道。

谢无咎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下,才缓缓道:“百草堂的掌柜是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铺面规整,账目清楚,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对一年前那批药材和病死雇工之事,推说记不清了,只道南疆瘴疠之地,雇工病死是常事,已按规矩给了抚恤。”

“他倒是推得干净。”

“不过,”谢无咎眼神微冷,“我在他库房暗格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形状奇特的黑色种子,以及一些碾碎的暗红色粉末。“阿勒辨认过,这种子南疆深山才有,当地人叫‘鬼哭籽’,有剧毒,通常只用于狩猎大型猛兽或某些邪术。这粉末,他妹妹阿依出事前接触的药材里,似乎就有类似气味的残留。”

苏晚璃心头一紧:“幻珠草需要这些配药?”

“薛翁提过,幻珠草药性霸道,炼制时需以极毒之物为引,方能激发其‘幻化’之效,但也因此对母体伤害更大。”谢无咎将油纸包重新收好,“百草堂私藏这等禁物,已触律法。我已让墨羽暗中盯着,看他们与何人接触。另外,据阿勒打听来的消息,当年那批药材运出南疆后,曾在云州一处偏僻货栈中转,而那时,恰好有一支从京城来的商队也在云州。”

京城商队……时间、地点再次吻合。

“王爷,我们接下来……”

“等。”谢无咎道,“等墨羽那边的消息,也等阿勒他们寻找醒梦花的进展。对方既然在邕城有根基,我们动作太大,反而打草惊蛇。你我这钦差王妃的身份,在此地盘桓些时日,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南疆诸部并非铁板一块,百草堂能与某些部落交易,我们也能找其他部落。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苏晚璃明白他的意思。查找幻珠草来源和醒梦花,或许需要借助本地部落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谢无咎频繁与梧州地方官员、驻军将领以及一些有影响力的部族头人会面,表面上是为了安抚边民、促进贸易,实则暗中搜集信息,拓展人脉。苏晚璃则一直待在别庄,偶尔在庄内散步,大多数时间看书、调理“身体”。

皇后派来的太医和产婆起初还有些疑虑,但见王妃“气色”越来越好,“胎动”(苏晚璃偶尔刻意让碧菡惊呼感受到“胎动”)也“频繁”起来,便也逐渐安心,只按时请脉,记录在案。

这日,阿勒兴冲冲地回来,带来一个消息:他在深山里寻访一位年迈的巫医时,打听到一些关于醒梦花的线索。那位老巫医说,醒梦花确实存在,只开在毒瘴最浓、终年不见阳光的深谷阴湿处,伴生着一种银线毒蛇,极难采摘。但老巫医年轻时曾见过一次,记得大致方位,在更南边的黑苗部族领地深处。

“黑苗部族?”谢无咎沉吟。这是南疆诸部中较为封闭排外的一支,与外界交流甚少,对中原人戒心极重。

“是。老巫医说,黑苗的大祭司或许懂得如何运用醒梦花,但他们从不出售或外传此物,视为圣物。”阿勒道,“而且,进入黑苗领地需要他们的允许,否则会被视为入侵。”

“黑苗与百草堂可有往来?”

阿勒摇头:“据小人所知,没有。黑苗很少与汉人商贾交易,他们自给自足,偶尔用山货换取盐铁,也是通过其他部落中转。”

看来,要取得醒梦花,非得与黑苗打交道不可。这无疑增加了难度和风险。

谢无咎没有立刻决定,只是重赏了阿勒,让他继续留意百草堂和京城方向的动静。

又过了几日,墨羽那边传来密报:百草堂掌柜近日与一个来自京城的行商接触频繁,那行商落脚在城东一家客栈,深居简出,但手下人常在码头货栈活动,似乎在打听什么事情。墨羽设法弄到了那行商随手丢弃的一张废纸,上面有残缺的字迹,隐约能辨出“王府”、“药效”、“期限”等字样。

“王府”二字,让苏晚璃和谢无咎同时凛然。

“看来,京中那人,有些坐不住了。”谢无咎眼神锐利,“是担心我们查到什么,还是……你这‘身孕’的‘期限’快到了?”

幻珠草药效虽长,但并非永久。薛翁说过,数月之后,脉象会逐渐恢复。算算时间,从苏晚璃“有孕”消息传出至今,已近五个月。若药效开始减弱,脉象出现变化,必然会引起太医和产婆的怀疑。

“王爷,我们时间不多了。”苏晚璃感到一阵紧迫。

“我知道。”谢无咎负手踱步,“黑苗那边,必须尽快接触。但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一个他们能接受的理由。”

契机很快来了。

几日后,邕城附近一个与朝廷关系较为友好的苗寨,派人来报,寨中突发怪病,多人高烧呕吐,身上长出红疹,寨中巫医束手无策,恳请钦差大人施以援手,派太医前往救治。

方刺史将此事报与谢无咎。谢无咎当即表示,朝廷抚慰边民,岂能见死不救?他亲自点了两名太医,并备了药材,准备前往。

苏晚璃得知后,心中一动,求见谢无咎:“王爷,妾身有一请。”

“你说。”

“妾身想随王爷同去苗寨。”苏晚璃道,“妾身‘怀胎’以来,蒙受天恩,也想为王爷、为腹中孩儿积福。且妾身略通医理,或可协助太医。更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这是个机会。那苗寨与黑苗相邻,或可通过他们,与黑苗搭上线。”

谢无咎深深看她一眼:“你想好了?苗寨条件艰苦,且有疫病风险。”

“妾身不怕。”苏晚璃目光坚定,“与其在此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出击。这是妾身的事,妾身想尽一份力。”

谢无咎沉默片刻,点头:“好。但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动,不可涉险。”

“妾身遵命。”

于是,宁王携王妃亲赴疫病苗寨抚慰救治的消息传开,梧州上下皆赞王爷仁德,王妃慈悲。皇后所赐的太医和产婆自然要跟随,谢无咎也未阻拦。

队伍轻车简从,前往那个名为“木鼓寨”的苗寨。寨子坐落在半山腰,竹楼依山而建,气氛凝重。病患被集中隔离在寨子边缘的空地上,搭着简易的草棚,呻吟声不断。

太医诊察后,发现并非烈性瘟疫,而是一种罕见的山中毒虫叮咬引发的热毒症,因寨民缺乏对症药物,才拖延至此。谢无咎带来的药材正好派上用场,太医们指挥寨民熬药救治,忙而不乱。

苏晚璃戴着面纱,在碧菡搀扶下,查看病患情况,安抚妇孺。她举止温和,言语亲切,虽隔着面纱,也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善意。寨民们起初有些畏惧,见她“身怀六甲”仍不避污秽,都颇为感动,称呼她为“菩萨王妃”。

谢无咎则与寨老、头人交谈,询问疾苦,承诺朝廷会援助药材,帮助寨子清理毒虫滋生的环境。他态度诚恳,毫无亲王架子,很快赢得了寨民的信任。

趁此机会,谢无咎似不经意地向寨老打听起黑苗部族,言及王妃身体需一味南疆特有的药材调养,听闻黑苗领地或有出产,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寨老闻言,面露难色:“王爷,黑苗与我们虽为邻,但少有往来。他们的大祭司性情古怪,极不喜外人,尤其是汉人官家。此事……恐怕不易。”

谢无咎也不强求,只道:“无妨,本王只是随口一问。救治寨民要紧。”

然而,当夜,寨老却悄悄求见谢无咎。

“王爷,白日人多眼杂,有些话老朽不便明言。”寨老压低声音,“黑苗大祭司虽不喜外人,但其幼女月前突患奇症,浑身冰冷,昏睡不醒,寨中巫医皆无法。大祭司爱女心切,曾放言,若有能救其女者,黑苗必厚报之。王爷若能救得那女孩,或可换来与大祭司对话的机会。”

谢无咎心中一动:“可知是何奇症?”

寨老摇头:“黑苗封锁消息,具体情形不知。只知那女孩发病前,曾偷偷溜出寨子,去过后山一处被族中视为禁地的幽潭。回来后就病倒了。”

禁地幽潭?谢无咎记下,谢过寨老。

回到临时住处,他将此事告知苏晚璃。

“王爷想为那女孩治病?”苏晚璃问。

“是个机会。”谢无咎道,“但需先了解病情。明日,我让太医以查看附近有无类似病症为由,去黑苗寨子附近探探,你……”

“妾身同去。”苏晚璃道,“或许,妾身这‘病人’的身份,反而能让他们放松些戒备。而且,妾身总觉得,那女孩的病,或许也与某些山中异物有关。”

谢无咎看着她跃跃欲试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这一路行来,她看似柔弱,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坚韧与聪慧。或许,带她来是对的。

“可以。但你必须跟紧我,寸步不离。”

次日,谢无咎以继续巡查周边、防止疫病扩散为由,带着苏晚璃、两名太医及部分侍卫,在木鼓寨向导的带领下,靠近了黑苗的领地。

黑苗寨子建在更深的山坳里,地势险要,守卫森严。他们刚刚接近寨门外的山林,就被数名手持长矛、面色冷峻的黑苗武士拦住。

“汉人!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为首的武士用生硬的汉语喝道。

谢无咎示意众人停下,上前一步,态度平和:“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听闻贵寨有女孩患病,特携太医前来,或可相助。”

那武士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们怎么知道?!快走!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其他武士也纷纷举起长矛,气氛顿时紧张。

就在这时,寨门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黑苗妇人哭喊着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双目紧闭、面色青紫的女孩。“阿朵!我的阿朵!大祭司,救救我的阿朵吧!”

那女孩显然就是患病之人,此刻似乎气息更加微弱。

拦路的武士们见状,也露出焦急之色。

苏晚璃在碧菡搀扶下,上前几步,对那哭泣的妇人温声道:“这位阿嫂,可否让我看看孩子?我略懂些医理。”

妇人抬头,见是一个“怀着身孕”、面容温婉的中原女子,愣了愣,又见谢无咎等人虽带着侍卫,但并无兵器出鞘,神色也非凶恶,犹豫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将怀中的女孩往前送了送。

苏晚璃轻轻掀开裹着孩子的粗布,只见女孩裸露的手臂上,竟有一道极细的、泛着诡异幽蓝色的线状痕迹,从手腕处向心脉方向延伸,已经过了肘部。女孩浑身冰凉,呼吸微弱。

“这是……”苏晚璃蹙眉,这症状她从未见过。

旁边一位年长的太医忽然低呼一声:“这……这莫非是‘寒蛛丝’之毒?”

“寒蛛丝?”谢无咎问。

太医急忙解释:“是一种生于极寒幽潭边的毒蜘蛛,其丝晶莹如冰,带有剧毒,若被其丝缠上或刺入皮肤,毒液便随血上行,所过之处血脉冻结,直至心脉,人便全身冰冷而死。此毒罕见,医书记载,需以至阳至热之物,逼出毒血,或以毒攻毒,但具体解法……”

至阳至热?苏晚璃忽然想起别庄那眼温度极高的温泉。又想起薛翁所说,醒梦花生于毒瘴阴湿处,却性属极阳,正是为了克制伴生的阴寒毒物。

“王爷,或许……温泉和醒梦花,能救她。”她低声对谢无咎道。

谢无咎眸光一闪,立刻对那黑苗妇人及武士道:“这孩子所中乃寒蛛丝之毒,寻常药物难解。本王别庄有一眼天然热泉,或许可暂时压制毒性。若你们信得过,可随本王前往一试。至于根治,需用到一味只有你们黑苗圣地才有的‘醒梦花’。”

听到“醒梦花”三字,黑苗武士们脸色大变,看向谢无咎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戒备。他们怎会知道圣物之名?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寨门内传来:

“汉人王爷,你竟知醒梦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繁复黑色苗服、头戴银冠、手持藤杖的老者,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走来。他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黑苗大祭司。

谢无咎不卑不亢,拱手为礼:“大祭司,本王无意窥探贵族圣物。只是王妃身体有恙,需此花调理,多方打听方知此名。今日见这孩子中毒,想起医书所言,醒梦花性烈属阳,或可克制寒毒,故冒昧提及。救人要紧,若大祭司允准,本王愿以热泉为先,尽力一试。至于其他,可容后再议。”

大祭司目光如电,先扫过气息奄奄的阿朵,又仔细打量谢无咎和苏晚璃,尤其在苏晚璃“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良久,他手中藤杖重重一顿:“好!我便信你一次!若救得阿朵,醒梦花……可以商量!若救不得……”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若救不得,本王任凭处置。”谢无咎毫不犹豫。

“带上阿朵,去汉人王爷的别庄!”大祭司下令。

一场意外的危机,却成了通往黑苗圣地的钥匙。苏晚璃看着被匆匆抬走的阿朵,又看看身旁神色沉静的谢无咎,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希望这温泉,真能暂时保住那女孩的性命。

更希望,醒梦花,真的存在,真的能解她身上的幻珠草之毒。

09

别庄的温泉池被紧急清理出来,池边架起了挡风的帷幔。阿朵被轻轻放入温度最高的泉眼附近,只露出头部。滚烫的泉水刺激着她冰凉的皮肤,起初并无反应,女孩依旧昏迷,青紫的脸色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脆弱。

大祭司及几名黑苗长老站在池边,神色紧绷,目光死死盯着水中的阿朵。谢无咎与苏晚璃站在稍远处,两名太医紧张地观察着,低声讨论。

时间一点点过去,池水温度似乎有所下降,仆役不断添加更热的泉水。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直紧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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