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地下车库B区017号车位前,看着那个熟悉的黑色比亚迪汉又一次稳稳当当地停在我旁边的018号车位——那是公共车位,谁先到谁停。然后,驾驶座车门打开,我的邻居,住在楼上1502的张伟,拎着他的公文包,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地下车,走到我车位后方墙壁上安装的私人充电桩前,熟练地拔下我那根原装充电枪,插进了他车子的充电口。充电桩屏幕亮起,显示开始计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瞥一眼,仿佛我这个人,以及这个我花了八千块安装、每月还要额外支付管理费的充电桩,是他理所当然可以使用的公共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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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第几次了?我懒得数了。自从三个月前我买了这辆新能源车,安装了充电桩,张伟,这位开网约车为生的邻居,就“发现”了这片新大陆。起初是试探性的。“哎,老李,我车快没电了,明天一早还要出车,你这桩能让我充一会儿不?就一会儿,电费我转你。”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语气诚恳。我心软,想着邻里邻居的,帮一把也没什么,就答应了。那天晚上,他充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塞给我二十块钱现金,说多了不用找。我推辞不过,收了,还觉得这人挺实在。
然而,“就一会儿”很快变成了常态。从一周两三次,到几乎每天。从“电费我转你”到后来塞钱的动作越来越慢,金额也开始模糊——“大概这么多吧,老李你算算?”再后来,干脆连钱也不提了,只是在我下班碰到时,笑嘻嘻地打个招呼:“谢了啊老李,又借你光充了点。”仿佛那不是“借”,而是某种他应得的福利。我尝试过委婉提醒:“张哥,你这天天充,我这电表走得有点快啊。”他立刻拍胸脯:“放心!月底一起算!我记着呢!”可月底从未见他主动提起。我又试过下班后故意晚点回家,或者早上早点出门,想避开他的充电高峰。但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我的作息,或者干脆在我车开走后的空档,把他的车挪到我车位上充。我车位的锁?他总有办法“借”到遥控器,或者说“怕你车回来没地方停,我先帮你占着”。
我不是个擅长冲突的人。从小父母教育我以和为贵,工作后更是习惯了忍耐和妥协。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普通职员,性格说好听点是温和,说难听点就是有点面。面对张伟这种带着市井精明和些许无赖的邻居,我拉不下脸来硬怼。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张堆笑的脸,或者想到以后楼上楼下住着,撕破脸多尴尬,就又咽了回去。安慰自己,算了,一点电费,邻里和睦更重要。但心里那点憋屈和愤怒,像不断充气的气球,越胀越大。我甚至开始讨厌下班,讨厌走进车库,因为那意味着又要面对这种无声的侵占。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想给车充上电,周末带老婆孩子去郊区玩。结果发现张伟的车又占着我的车位,充着电。而他本人,正坐在车里,开着外放刷短视频,哈哈大笑。看到我,他降下车窗,毫无愧色:“老李回来啦?稍等啊,我这马上充满,百分之九十五了!” 马上?新能源车最后百分之五的电,充起来最慢。我至少得等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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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打电话来催问我几点到家,孩子明天春游要用的东西还没收拾。那一刻,看着张伟惬意的样子,听着他手机里传出的刺耳笑声,我胸中的气球“砰”地一声,炸了。但爆炸是无声的。我没有发火,只是点点头,默默把车开到远处一个公共充电桩,排了四十分钟队,花了比家充贵一倍的钱充上电。回到家,面对老婆的埋怨和孩子期待的眼神,我什么也没说。但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我——我必须结束这一切,用一种他无法反驳、也无法继续占便宜的方式。
周末,我请了年假,加上调休,凑了整整二十四天。我对老婆说,公司有个紧急的外地项目支援,时间比较长。她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我默默收拾行李,检查车况,给轮胎打足气,把家里水电煤气检查一遍。出发前那个傍晚,我最后一次去车库。张伟的车果然又在那里充着电,电量显示百分之八十。我平静地走到充电桩旁,打开手机APP,进入设备管理界面。这个充电桩是我精心挑选的,带智能锁和远程控制功能,原本是为了防止被人误用或盗充,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使用这个功能,是对付我的邻居。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电子锁”选项,点击“启用并锁定”。屏幕上弹出提示:“电子锁已启用,充电枪将无法被非授权拔下。是否确认?”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确认”。然后,我退出了APP,甚至卸载了它(反正路上用不到)。
接着,我走到电表箱前,打开我家的独立电表空开,轻轻往下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充电桩屏幕瞬间熄灭,彻底断电。最后,我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结实的钢缆锁,穿过充电桩的支架和墙壁的固定螺栓,“咔嚓”锁死。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像完成一件艺术品。张伟的车还连着充电枪,但充电桩已经成了一块沉默的、无法被撼动的铁疙瘩。我甚至能想象,当他下次来,试图拔枪或者发现充不了电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但那与我无关了。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车库,后视镜里,那个被锁死的充电桩和连着它、仿佛被钉在原地的黑色轿车,迅速缩小,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
我没有规划具体路线,只是大致朝着西南方向开。我想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钢筋水泥森林,离开那些理不清的人情世故和憋闷的日常。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起伏的山峦。我摇下车窗,让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灌满车厢,第一次感到呼吸是如此顺畅。头几天,我漫无目的地开,困了就在服务区休息,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干粮或路边小店。我关掉了大部分社交软件的通知,只偶尔给家里报个平安。世界突然变得很简单,只有路、车、风景和我自己。那些在公司里小心翼翼应付的甲乙方关系,在家里需要平衡的琐事,还有车库里那块挥之不去的心病,似乎都被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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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国道开进山区,盘山公路像一条缠绕在巨人身上的腰带。在一个不知名的山顶垭口,我把车停在路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层层叠叠、染上秋色的山岭,云雾在山腰缭绕。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为了张伟那种人,让自己憋屈了那么久,真是愚蠢。世界这么大,烦恼那么小。我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我继续前行,穿过宁静的古镇,在青石板路上漫步;路过广阔的湖泊,在夕阳下看水鸟归巢;驶入草原边缘,夜里躺在车顶看银河璀璨……风景治愈着我,孤独却也开始悄然滋生。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住在简陋的旅店或窝在车里时,那种与熟悉世界切断联系的漂浮感,会阵阵袭来。我开始想念老婆做的热汤面,想念孩子软糯的“爸爸”叫声,甚至有点想念公司里那些熟悉的、虽然也有烦恼但至少规律的日子。但一想到车库里的情景,我又强迫自己把这点软弱压下去。这才哪到哪,我的“假期”还长着呢。
旅途中,我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在川西一个小加油站,我和一个独自骑行进藏的中年大叔聊了半天,他告诉我他辞了职,用全部积蓄买装备,就想在还能动的时候看看世界;在云南一个边境小镇的客栈里,老板娘是早年逃离大城市来此定居的,她说这里清苦,但心静。他们的故事,或多或少都在映照或质疑我这次出逃的动机。我是在反抗,还是在逃避?或许兼而有之。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晒黑了,胡子拉碴,但眼神却比出发时清亮了许多。我学会了简单的车辆检修,能在野外做一顿能吃的饭,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不确定性和独自面对问题的过程。那个被锁死的充电桩和邻居张伟,在壮丽的山水和新鲜的体验对比下,渐渐褪色,变成一个遥远而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第二十三天,我离家还有几百公里。在一个三线城市休整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下载了充电桩APP,登录上去。我想看看,那个被锁死的桩,怎么样了。APP显示,充电桩设备离线(电闸关了当然离线),但电子锁状态依然是“已锁定”。而消息通知栏里,竟然有十几条系统提示,时间跨度从我离开后的第二天直到一周前:“检测到多次非法拔插尝试,已触发电子锁保护。”“设备离线,请检查电源。”……可以想象,张伟在面对一个拔不下来、也充不了电的充电桩时,经历了怎样的困惑、尝试和最终的恼火。我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象了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很快,我又觉得索然无味。这点小小的“报复”,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似乎已经失去了当初设想时的快感。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熟悉的小区。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时,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驶近B区,我的目光急切地寻找着。我的车位空着。墙壁上,我的充电桩依然静静地挂着,钢缆锁完好,充电枪也好好地插在桩体上(电子锁未解除,拔不下来)。而旁边的公共车位是空的,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比亚迪汉。一切似乎和我离开时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一种莫名的平静感笼罩了我。我停好车,没有立刻去动充电桩,而是先上楼回家。
老婆孩子见到我,自然是一番欢喜。我洗去一身风尘,吃了顿久违的家常饭,才在晚饭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拎着钢缆锁的钥匙,慢慢踱步到车库。该面对了,我想。不管张伟是什么反应,我都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然而,我刚走到车位附近,就听到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声音来自……我的车位后方,那根承重柱的阴影里。我诧异地走过去,只见张伟蹲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他看起来比我出发前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身上那件网约车司机的工装皱巴巴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红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慌、羞愧,还有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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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再是那种市井的狡黠或装出来的可怜,而是一种彻底崩溃后的无助。“李……李哥……你……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愣住了。预想中的质问、争吵、甚至耍无赖的场景都没有出现。他哭了?而且哭得这么……真实?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钥匙。
“李哥……我对不起你……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张伟抹着眼泪,语无伦次,“你锁了桩,走了……我一开始……一开始是生气,觉得你小气……我……我还试着想撬开,弄了半天,弄不开……车没电,出不了车,接不了单……一天,两天……平台有考核,完不成单量要扣钱,降权限……我……我老婆刚生了二胎,丈母娘在帮忙,开销大……我爸妈在老家身体也不好……我……我全靠每天跑车挣点钱……”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我才第一次稍微了解他的生活。原来他每天那么拼,甚至不惜厚着脸皮蹭电,背后是这么沉重的负担。他不是富足到可以随意占便宜,而是窘迫到必须抓住每一根稻草,哪怕是不道德的稻草。
“后来……后来我没办法,只能去公共快充站充,贵啊……排队又长……有时候为了抢桩,跟人吵架……耽误时间,挣得更少……这个月……这个月平台奖励没了,还被警告……家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老婆跟我吵,说我没本事……我……我……”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听着,心里那点因为“报复成功”而产生的隐秘快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悲哀。为他的处境悲哀,也为我们之间这三个月扭曲的关系悲哀。他固然有错,贪小便宜,没有边界感。但我呢?我一味隐忍,不敢维护自己的权益,用消极逃避来应对,最后选择这种近乎“惩罚”的方式一走了之,难道就没有问题吗?如果我早点明确、坚定地划清界限,哪怕吵一架,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至少,不会让他陷入如今这般雪上加霜的境地。
我蹲下身,叹了口气。“张伟,你先起来。”我把钥匙插进钢缆锁,拧开,取下锁链。然后走到电表箱,合上我家的空开。充电桩屏幕亮了起来。我拿出手机,打开APP,解除了电子锁。“咔”一声轻响,充电枪的锁止机构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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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忘了哭。
我把充电枪递给他。“充吧。今天免费。”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认真,“但是,张伟,有些话我们必须说清楚。这个桩,是我的私人财产,我安装它,是为了我自己方便。之前让你用,是情分;不让你用,是本分。你家里困难,我理解,但这不是你长期、无偿占用别人资源的理由。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可以,但不能变成单方面的索取。从明天开始,如果你还需要充电,我们可以谈一个合理的费用,或者你去找更合适的充电方案。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按规矩来;如果不同意,那对不起,这个桩,我依然会锁上。我不是小气,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一个正常、健康、互相尊重的位置上。你明白吗?”
张伟看着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感激、懊悔交织。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明……明白!李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钱我一定给!按市价给!我……我再也不那样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车库。上楼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根扎在心里三个月的刺,终于被拔掉了。不是靠隐忍,也不是靠狠绝的报复,而是靠 finally 鼓起勇气,直面问题,划清界限,并保留了一丝善意。二十四天的远行,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广阔,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懦弱和邻居的窘迫。锁桩出走,像一剂猛药,暂时隔离了病灶;而归来后的这场眼泪和对话,才是真正的清创和缝合。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和我的邻居,都在这场荒诞又真实的“充电桩战争”中,被迫成长了一点点。至于他是否真的能改,我们的关系能否修复,那是另一个需要时间和行动去验证的故事了。但此刻,我呼吸着楼道里熟悉的空气,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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