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路即是书，书亦是路——青年人的山河与远方

大家好！

既然你们拿起了我的书，我就要给你们讲两件与书有关的往事。

据报道，二十年前，在欧洲的一辆旅行车上，满满地坐着几十名中国旅行者。导游乐呵呵地说：“谁没有随身带《行者无疆》，请举手！”结果，全车只有三位旅客举了手。可见，我的书是带领人们出行的向导。

但是，另一件事却相反了。据邮电部门统计，中国家长寄给在外留学子女最多的一本书，是《文化苦旅》。《文化苦旅》是写国内旅程的，子女已经到了国外，家长为什么还要寄这本书呢？

家长告诉记者，寄这本书是想让子女知道：“远行要有精神脚步”，“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文化苦旅。”多谢家长们的美言。

有些青年朋友在现实生活中，因重复的劳累而感到孤独，进而因孤独而选择躺平。这能够理解，但你们不能以夸张了的困难来原谅自己的胆怯。

要知道，你们前辈的处境更严峻百倍。那时，信息闭塞、交通不便、负担沉重，连孤独和躺平的基本条件都不存在，但前辈们还是展现了不屈的生命力。其实，在更古老的年代，信息更加闭塞，交通更加不便，照理人们更有理由孤独和躺平吧，却出现了李白、杜甫、苏东坡、辛弃疾这样的远行者，把万里山河推向了诗的境界，使千年之后的我们，一想到他们还心胸浩荡。

孤独，不错，人人都会感到孤独，因此这并不是一个负面词汇。你感到孤独了，证明你已经摆脱了童年时代的嬉闹和顺从，终于找到了一个与别人不同的自己。

但是，孤独有两种走向：一是让孤独的自己更加丰富、更加强健，从而变成一个独立而壮大的杰出生命；一是让孤独的自己更加狭隘、更加排他，从而变成一具沮丧而厌世的可悲躯体。我想，无论如何，你们应该选择前者。

怎么才能使生命变得更加丰富、更加强健呢？那就要向时间和空间汲取力量了。向时间汲取力量，主要方法是阅读书籍、参观博物馆、踏访古迹；向空间汲取力量，可以观看反映各地生态的影像作品，但主要方法是旅行。

如果一时无法出行，那么，不妨眺望远山，仰首苍天，夜观明月，晨接朝阳。初春时节寻找欲放的蓓蕾，晚秋时节轻扫焦黄的落叶。这一切，与千年之前相同，与万里之外相近。由此，你会想到天地宇宙的秩序和失序，感悟此生此世的渺小和不易。这就让你有了一种“气吞山河”、“神通日月”的气识，再联想身边那些琐碎的小事，觉得实在不应该有它们的地位了。

我坚持认为，一个人趁年轻，能多走一点路就尽量多走。有人说，在信息发达的当代，远方的信息很容易查阅，不必亲自抵达。其实，一个人的远行并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信息，而是人的生命肢体与自然力量的厮磨、抗争、携手、拥抱、融合。只有在这一过程中，我们才能切身体会到自然是什么，生命是什么，活着是什么，存在是什么。因此，空手空脚的我们，也就大步走向了生命哲学。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说：路就是书，书就是路。

早在四十年前，我已经是上海戏剧学院院长，又获得了“国家级突出贡献专家”的学术荣誉。我本可以这样安安稳稳、风风光光地走下去，却突然决定要在荒野中寻找“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种遗址”。于是，辞职二十三次终获批准，我便孤身一人披了一件旧棉袄在西北莽原中跋涉。

当时很难找到几条平顺的路，往往走了大半天还见不到一个人。我为了防止禽兽或恶人的袭击，手里握了一块石头，但心里明白，如果真遇到了事，这块石头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白天这样走，晚上找一家乡村小旅馆把见到的东西写下来，这就是《文化苦旅》的由来。《千年一叹》是《文化苦旅》的续篇，也就是把人类其他古文明遗址与中华文明遗址作对比，那就需要有更大的勇气，到世界上那些充满恐怖主义的地区去探险。

能够完成这两番考察的人文学者少而又少，于是我又必须去世界各地演讲我的考察成果。这样一来，我也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与“院长”、“专家”不同的人，一个与安安稳稳、风风光光的生活不同的人。当然，我对于自己当年的辞职远行，一点儿也不后悔。

年轻的朋友，你们现在的条件，比当年的我优越得多，你们比当年的我年轻，你们拥有更好的通讯条件和交通条件，你们拥有更多的安全保障和生活保障，那又为什么不出去走一走呢？

不管现在你多么郁闷，万里山河在等待着你，美丽的远方在等待着你，峻厉的历险在等待着你，深刻的思考在等待着你，无限的话题在等待着你，或者说，一个更出色、更勇敢、更令人钦佩的你在等待着你。

那么，迈开腿，走吧。

余秋雨

二零二五年九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