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年越近，心其实越乱。
春节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来说，是加班。
所以，自从进入腊月，我和老公陈亮就有种剑悬头上的压抑和强迫感。
回老家过年，成了我们一个沉重的负担。
02
陈亮来自湖北的一个县城，目前坐标二线城市。
而我是二线城市的土著，爸妈都在身边。
结婚6年，儿子4岁。
6年间，我们每个春节都会夫妻双双回陈亮的老家。
说实话，每年回去，都觉得好吃好喝好累啊。
回去之前，要各种买买买，父母的，各路亲戚朋友的。
回去之后，除夕和初一在家里吃饭，其余时间，一直是各种亲戚朋友间的吃请。
饭吃不下多少，但一直在应酬。
别人给我们孩子红包，我们给别人家的老人、孩子红包。
哪一个都不能落了，走到哪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儿。
小县城的亲情友情，浓稠中又暗藏着各种计较与比较。
过年不是休息，一直在赶场子。
回程的路上，带回的也不是对亲情的依依不舍，而是各种鸡零狗碎的八卦。
以至于，每次春节过后，我和陈亮回到家里，都会病上一场。
03
去年春节，还发生了一件特别不愉快的事情。
陈亮舅舅在大家族的聚会上，多喝了两杯。
陈亮本不胜酒力，两瓶啤酒下肚就能吐得昏天黑地的选手。
结果，舅舅非逼着他喝酒，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说不喝就是不给他这个舅舅面子。
陈亮舍命喝了一瓶半，脸红脖子粗，再也喝不下去了。
面对倒满却没动的酒杯，舅舅借酒发挥：“陈亮，你和你媳妇就是没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
04
这话从何说起？
原来，舅舅去年买了新房子，还办了酒席。
我和陈亮当时工作特别忙，就让公婆帮忙随了礼，但人未到场。
“我几十万的楼房都买得起，差你们那几个钱吗？你姑姑的儿子结婚，你们两口子都回来了，但我们家办事，你俩面都不露，这不就是摆明了跟我这个舅舅不亲，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陈亮赶忙解释，姑姑家的表弟结婚刚好是十一，我俩都有假期。
但舅舅完全不接受，认定了我俩就是厚此薄彼。
于是，前三年，后五年的事情都翻出来讲。
最后归因到了我公婆的身上，说就是因为他们看不起他，所以，没少在我们面前说他的坏话，以至于我们对他这个舅舅也不重视。
05
公婆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栽赃，跟舅舅一顿掰扯。
结果，无数的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聚会不欢而散。
婆婆为此血压高居不下，不得不住院调理。
我和陈亮轮流照顾。
然后，第一次听一向不爱嚼舌根的婆婆，跟我们提及了很多亲戚之间的家长里短。
我们也是第一次知道，盘根错节的亲情背后，一地鸡毛。
06
整个春节，过得像鸡肋。
我们临走的那天，陈亮有点发烧。
公婆不放心，要我们不行就晚一天再走。
可是，回去也是一堆的事情等着我们，而且开年第一天上班就请假，真的张不开口。
就这样，陈亮坐副驾，我一路开车回了我们的小家。
我平时很少开车，心里其实超级紧张，但表面上还要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结果，一进家门，我就开始头疼，接着也开始发烧，上吐下泻。
陈亮本就发烧，到家后，反而更严重了。
两个人谁也照顾不上谁，儿子还一直缠着要我们陪，一会儿渴，一会饿的。
那感觉，真的是很崩溃。
一想到第二天还要上班，而且第一天又不好请假，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
07
也因此，回家过年这件事，在我和陈亮心里，真是有阴影的。
已经到达了那种想想就打怵的境界。
可是，父母在老家，一年只能见上两面，而且，他们也坚持年必须在老家过的传统，不回去是不可能的。
那句话说得挺对的，故乡容不下肉身。
陈亮总说，长大成人之后，老家这个词渐渐变成一件湿棉袄。
穿在身上，潮。
不穿，又冷。
每年陪他回去过年，他的感受，我懂。
08
所以，自从春节进入倒计时之后，我和陈亮一边计划着今年买啥，一边也在讲今年大家族还会不会聚在一起。
总之，假期近在咫尺，但内心全无盼望。
我跟陈亮说：“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啥吗？”
陈亮说：“啥？”
我：“春节时，哪儿也不去，就在自己的小家里，吃了睡，睡醒了吃，无所事事，过两天猪一样的生活。”
陈亮附和：“这也是我向往的春节。”
是啊，做了一年的牛马社畜，真想在春节这几天摆烂躺平。
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虚度时光。
但，我俩心里都很清楚，这事，只能想想。
09
却不料，前两天，收到了来自公婆的快递。
里面装满了来自老家的年货：腊鱼、腊肠、鱼糕、糍粑、珍珠丸子……
收到后，我们跟公婆视频。
陈亮问他们：“什么情况？寄来这么多年货？”
公婆语出惊人：“今年我俩准备去西双版纳旅居过年，也玩把新式样。你们，也不用两地奔波，搞得过年比上班还累。”
我和陈亮彻底惊呆了。
公婆这不会是气话吧？
10
然而，并不是。
自从去年舅舅事件之后，公婆也悟了。
事实上，这些年，他们与舅舅和两个姨妈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婆婆作为家中的老大，一直觉得自己要包容忍耐，让兄弟姐妹之间，保持团结融洽。
可是，事与愿违，每个人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后，都各怀谋算。
总有各种小事，让彼此之间，很不愉快。
婆婆习惯性地认为，是她这个老大做得不够好。
直到去年，舅舅当众为难陈亮，婆婆也算是彻底寒了心。
而寒心之后，她有了新的体悟：即便亲如手足，也要保持边界感。
强行制造亲密，只会让大家都不舒适。
更为可笑的是，热爱阅读的公公看了很多关于断亲的文章，每一个都会推给婆婆。
而婆婆不是一个顽固的人，她开始明白，她自己是无法跟自己的兄弟姐妹断亲的。
但定居远方的我和陈亮，无论是从地理上，还是感情上，都注定会和老家的那些亲情渐行渐远。
“让你们年年回来，天天都在不生不熟的关系里应酬，也真的是难为你俩了。”婆婆的话，差点把我和陈亮整泪目了。
11
而且，两个退休在家的老人，越想越多。
越是换位思考，越觉得我和陈亮辛苦。
房贷车贷孩子贷，以及当下的经济环境，“我们不能帮忙，也不能给你们添乱。这个春节，你们哪儿也不用去，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为此，公婆决定去西双版纳过个温暖如春的春节。
本来，他们也很想去三亚的。
但仔细做了攻略，西双版纳的性价比更高一些。
婆婆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说：“去那儿，这个季节，我就可以实现吃释迦自由了。到时给你们寄一些。”
12
公婆的决定，让我们心生感动。
我们都知道，“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是刻在他们这代人骨子里的春节仪式。
一想到两个人跑到陌生的异地去过年，我们也不落忍。
于是，我跟公婆说：“那你和爸来我们这儿过春节呗？”
婆婆愉快地拒绝了：“我们去了，你们也是不清静。上了一年的班，就大大方方、彻彻底底地休息几天，爱干啥干啥。放心，我和你爸一定过好这两个人的春节，随时跟你们视频。”“你要是有时间，帮妈买一个好用的防晒的。我听说那边的紫外线还是蛮凶的。”
13
放下电话，我和陈亮沉默了许久。
公婆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容易。
联想到很多老人，你让他不吃剩饭都是一场战争，我们越发觉得感动。
那种深深被父母理解、体谅，以父母更新自我观念的温暖。
陈亮说：“有了爸妈这样的理解，我突然觉得，就算回老家过年，好像心也没那么累了。”
这话，好精准。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辛苦，其实是彼此认知南辕北辙的疼痛与无力。
14
我把公婆的决定告诉爸妈后，他们也很感慨。
作为同龄人，他们太了解公婆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易。
他们解决的，不是过年去哪里过的问题，而是两代人之间认知的一场融合。
亲情的最高境界，不是生死相依，而是知尺度，懂进退，有边界。
陈亮说：“我想爸妈了。”
我提议：“其实，咱们也可以和爸妈在西双版纳来场偶遇。”
我俩同时笑了。
这个春节，我们是有选择权的，哈哈哈。
PS:马上春节了，提前预热，想听听大家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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