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怎样突破「邓巴数」?
答案是虚构的谎言
凌晨三时,林间的篝火噼啪作响。三十多个智人围坐在火焰旁,十几个成年男女正用石片处理傍晚猎杀的羚羊。
火光照亮他们低矮的眉骨和结实的肌肉——这是尼安德特人的营地,一个典型的家族群落。他们分享食物,相互梳理毛发,偶尔发出简短的喉音。每个人都认识这里的每个人,每个人的生死都与这个不超过四十人的小群体紧密相连。
这是自然设定的上限,是大脑能够处理的全部社交关系。他们强壮、适应寒冷、脑容量甚至比河对岸的那些「瘦弱亲戚」更大。
河对岸,另一堆篝火燃得更旺。
那里聚集了超过两百个智人——我们的直系祖先。他们明显更瘦小,肌肉不发达,身高普遍比尼安德特人矮。
然而篝火旁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老者站立起来,双手高举一块刻有奇怪符号的骨头,开始吟唱。他描述着一头巨大的长毛象精灵,它生活在北方冰川,守护着所有听从它指引的猎人。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尽管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从未见过这个老者,更与他没有血缘关系。
「明天」,老者说,「龙王会带领我们找到迁徙的兽群。但我们必须遵守它的规则:猎到食物的三分之一要投入河中献给精灵,不能与眉毛相连的人交配,月圆之夜要向东方跪拜。」
人群发出低沉的附和声。他们相信了——相信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精灵,相信一系列凭空制造的规则。
然而正是这种相信,让这两百多人能够在黎明时分协同行动,在接下来的季节里组织起超过五百人的围猎队伍,最终在几十年内将河对岸的尼安德特群落驱赶出这片河谷。
与纯粹靠蛮力统治部落的其他种群不同,这里的「老者」不但富有力量,还拥有「通灵」的神奇力量,王和巫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巫,竟然成为人类战胜其他动物和人种的力量源泉。
这是七万年前某个夜晚可能发生的场景。正是从这样的夜晚开始,人类走上了一条其他生物无法理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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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革命:当虚构成为现实
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指出,大约七万至三万年前,智人经历了一场「认知革命」。我们开始能够谈论不存在的事物,能够相信共同虚构的故事。这种能力看似不如强壮的肌肉或锋利的牙齿实用,却成为我们最致命的武器。
社会学中的「邓巴数」理论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灵长类动物大脑新皮质的尺寸限制了其所能维持的稳定社会关系数量。对人类而言,这个数字大约是150。而在没有虚构故事的社会中,一旦群体超过150人,就会分裂、冲突、瓦解。这是自然为物种设置的天花板,是维持生态平衡的精妙机制。
但智人找到了漏洞。
通过创造并相信共同的神话、图腾和规则,他们能够将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的陌生人凝聚在一起。这些虚构的实体——神灵、国家、法律、货币——虽然不存在于客观物质世界,却能在主观意识中成为绝对真实的存在。一个基督徒和一个穆斯林可能从未谋面,但他们都相信耶路撒冷是圣地;两个中国商人可能完全陌生,但他们都相信人民币有价值;美国士兵可能来自不同州,但他们都愿意为星条旗而战。
这种能力让我们突破了邓巴数的限制。尼安德特人虽然更强壮,脑容量更大,但他们的社交网络无法超越血缘和熟悉个体的范围。当五十个尼安德特家庭面对五百个由共同神话凝聚起来的智人时,结果已经注定。
代价也随之而来。为了支持如此复杂的社会认知,人类的大脑需要消耗巨大能量——占身体总能量消耗的25%,而其他猿类仅为8%。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牺牲其他方面的能力:我们的肌肉萎缩了,身高变矮了,幼年依赖期延长了。我们成了脆弱的生物,却掌握着最危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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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革命:社交的固化与分层
一万两千年前,另一场革命改变了人类的社交本质。
在土耳其东南部的哥贝克力石阵,考古学家发现了比金字塔早七千年的巨石建筑。这些石阵需要数百人协同工作数年才能完成——而那时农业才刚刚萌芽。是什么让这些狩猎采集者愿意投入如此巨大精力建造看似无用的巨石?
答案可能还是故事。一个关于神灵、祖先和宇宙秩序的故事强大到足以让不同群体暂时放下日常生计,共同创造象征物。这种大规模协作的能力后来被应用于更实用的领域:农业。
农业革命表面上让人类定居下来,实际上创造了一套全新的社交结构。村庄、部落、城邦相继出现,而维系这些远超150人社区的,是更复杂的虚构秩序:君权神授、社会等级、法律制度。
古埃及是最极端的例子。法老被认为是神在人间的化身,这个虚构故事让数万农民甘愿在尼罗河畔挥汗如雨,将收获的大部分上交,并参与建造那些他们生前无法进入的金字塔。
金字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故事载体,它向每个看见它的人传达着法老神性的「事实」,强化着整个社会的虚构秩序。
与此同时,人类的社交关系开始分化。在狩猎采集时代,社交基本是平等和全面的;而在农业社会,出现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祭司和农民、贵族和平民。社交不再只是情感联系和生存合作,更是权力结构和资源分配的网络。
令人惊讶的是,大多数人接受了这种不平等。印度种姓制度延续了三千年,欧洲封建制度持续了一千多年,而中国的等级观念至今顽强留存。
赫拉利指出,这是因为这些虚构秩序被写进了创世神话和宗教教义中:婆罗门是从原人的口中诞生的,而首陀罗是从脚底诞生的;国王的权力是上帝授予的。当虚构故事被当作绝对真理,它就定义了什么是「正常」、什么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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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想象共同体
公元前300年,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东征至印度河流域。这支军队由马其顿人、希腊人、色雷斯人、波斯人等数十个民族组成,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不同的神祇,却能够协同作战。维系他们的,除了战利品的承诺,还有一个更大的故事:关于希腊文明的优越性,关于将文明带到野蛮之地的使命。
帝国是人类虚构能力的巅峰体现。它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想象共同体」——数百万人相信他们属于同一个实体,有共同的命运、历史和身份认同,尽管他们可能从未见面,生活方式完全不同。
在中国,这个想像的共同是「华」,外部世界则是「夷」。
古罗马在这方面达到了古代世界的顶峰。罗马公民权成为一个强大的虚构概念,它超越血缘、民族和地域。一个高卢人、一个埃及人、一个叙利亚人都可以成为「罗马人」,只要他们接受罗马的法律、语言和生活方式。这个虚构身份如此强大,以至于当罗马帝国灭亡后,「罗马」的概念仍然存在了一千多年——神圣罗马帝国、第三罗马(莫斯科)、甚至现代的法律和政治体系都深受其影响。
同样,「华夏」的概念,也让中国的文明保持了延续性。哪怕是外来的入侵者,因为它们在文化上被同化,便也成为「华夏」的一部分。
帝国不仅创造了横向的广泛认同,还创造了纵向的时间认同。通过编纂历史、建立纪念碑、制定历法,帝国让不同时代的人感到自己是一个连续共同体的一部分。中国的「天下观」、伊斯兰的「乌玛社区」、现代的「民族国家」,都是不同形态的想象共同体。
这些共同体的规模和凝聚力,完全取决于其所共享故事的力量。一个能让人为之生、为之死的故事,就是最强大的社会组织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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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困境:连接的幻象与孤独的实相
快进到21世纪。人类似乎达到了社交能力的顶峰:全球80亿人被互联网连接,我们可以与地球另一端的人实时视频,社交媒体上的「朋友」数以千计。
按照赫拉利的逻辑,我们创造了有史以来最宏大的虚构故事——全球化、人权、自由市场——这些故事让国际合作成为可能。
但诡异的现象出现了: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
美国一项研究发现,1985年时,美国人平均有2.94个亲密朋友可以讨论重要问题;到2004年,这个数字下降到2.08;而说「没有这样的人」的比例从10%上升到25%。
在日本,有超过一百万「蛰居族」(hikikomori)完全拒绝社交,将自己封闭在房间中数年。
我们似乎正在经历一种社交上的「返祖现象」——在突破邓巴数限制十万年后,我们中越来越多的人实际上生活在150人以下甚至更小的社交圈中。
数字连接创造了一种连接的幻象:我们有成千上万的「好友」,却很少有人能一起围坐在真实的篝火旁;我们可以和陌生人分享观点,却很少与邻居深入交谈。
这种悖论可能源于虚构故事的过度成功。现代社会的虚构秩序——民族、消费主义、个人主义——如此强大而细致,以至于我们开始将自己也视为一个故事:一个独立的、自足的、应该追求自我实现的个体。这个关于「自我」的故事,与十万年前让人类强大的「我们」的故事,产生了根本张力。
心理学家朱利安·杰恩斯提出了一个激进理论:在认知革命后的几万年间,人类实际上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自我意识。他们认为头脑中的声音来自神灵或祖先,这种「二分心智」让人们更易于接受群体规范和虚构故事。只是在大约三千年前,人类才发展出自我意识和内在叙事。
如果杰恩斯是对的,那么现代人的孤独可能源于一个简单事实:当我们开始相信「自我」这个虚构故事时,我们与「我们」的故事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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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重新燃起
在澳大利亚原住民的传说中,世界是由「梦境」创造的——这个梦境既是神话故事,也是连接所有生命和土地的实在力量。每个部落成员都知道自己在梦境中的位置和职责,这种认识不是通过书本学习,而是在篝火旁的长夜中,通过故事、仪式和歌唱代代相传。
也许,这就是我们失去的东西:不是连接的数量,而是连接的质量;不是抽象的故事,而是具身的分享。
现代心理学研究证实,面对面的社交互动会触发一系列神经化学反应:催产素释放增强信任,镜像神经元活动促进共情,同步的脑波模式创造群体凝聚力。这些机制在数字互动中被极大削弱。我们的大脑仍是为小群体亲密互动设计的,却在亿万人的抽象共同体中运作。
这并不是说要回到150人以下的部落生活——那既不现实也不必要。赫拉利强调的洞见是:人类因虚构故事而强大,但这些故事需要被不断审视和更新。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是创造新的故事——既能维系大规模合作,又能满足我们对亲密连接的内在需求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重新认识故事的真正力量。故事不只是用来控制或统一人群的工具,也可以是创造深度理解的桥梁。当我们分享个人故事、家族历史、创伤与梦想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做七万年前篝火旁祖先们做的事:通过虚构来揭示更深层的真实。
那个智人老者讲述的龙王可能从未存在,但他通过这个故事创造的真实——两百人的合作、共享的规则、共同的命运——彻底改变了世界。
如今,我们手中握着更强大的故事工具:文学、电影、社交媒体、虚拟现实。问题不再是「我们能否创造吸引人的故事」,而是「我们要创造什么样的故事」。是加深分裂和孤独的故事,还是重建连接和意义的故事?
篝火已经熄灭七万年,但我们讲述的冲动从未消失。下一个改变世界的故事,可能正从你与父亲、祖辈的真实对话中萌芽——不是在屏幕的两端,而是在共享的物理空间里,在眼神的交汇和声音的共振中。
那里有我们成为人类的原因,也可能有我们继续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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