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我们家的家族故事,是从1937年开始的。那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也是我父亲出生的年份。
从1937年,到1962年我父母结婚,中间不过二十多年,但却像是跨越了几个世纪。
我父亲那一代几乎被时代反复抛掷。他出生在战火之中,经历了解放战争,又卷入三反五反、土地改革,紧接着是“三年困难时期”。我们的家族,也在这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被不断改写、被拐带着前行。
而我爷爷那一辈,更是被历史不断拉扯。他从北洋大学的学生开始,走进八路军,被捕,进入空军体系,成为中国第一代空军的参与者之一,亲身参与空军的创建与建设。他经历过抗战,参加过渡江战役;此后又参加抗美援朝。但命运并没有因此变得如此线性。后来,他被发配到张掖,又从张掖退回原籍。改革开放之后,他恢复了党籍,恢复了干部身份。整条人生轨迹几经起落、几度断裂,又被重新接上,回头看时,几乎让人难以置信。
让我特别开心的是,因为我用的是真名字,有读者朋友在看我的文章时,居然找到了他们在西安大学的同学录。竟然发现了我爸爸在交大的那些同学的名字,拍照给我,历史本身已经不可思议,而记录更是奇妙——它让那些似乎遥远、已经消逝的人和事件,再次被看见、被触碰、被延续。
我们家的家族故事,已经写到我父母结婚、我即将出生,就停住了。因为那时我去了欧洲。两个月的旅行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浮了起来,再也安静不下来,那条写作线就这样被搁置了。它需要的是一种缓慢、安静、持续的状态,可我不知道,那样的状态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来。
迟迟写不下去我的家族故事,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出生在1963年。再往下写,我就不可避免地要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太多回忆并不想再忆,有太多命运并不想再一次认领。那我为什么还要重新把它写一遍呢?我其实并不想美化我的家族故事,我想要的是真实。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编一下? 如果要我写一个演绎的故事,像我这么没有节操的人,绝不会选一个现代故事的。时间短,肉身重,情绪也丑。
我会把自己放到2261年。那一年,我的意识早已被量子缠绕保存了两百多年。在一个完美的身体里复活——没有衰老,没有病痛,没有失败的审美。那是一个神族社会。不是神话里的神,而是被资源、科技和秩序层层堆叠出来的新物种。无限寿命,无限美好,时间不再是威胁,只是背景。
人类终于被允许,把“永恒”当成一种日常。
或者,我干脆把一切推得更远。不去未来,去神话之前。亚特兰蒂斯。
我从光音天下凡,在亚特兰蒂斯建立一个帝国、它像蜂巢一样精密、冷静、绝对高效的帝国。我是唯一的女皇,其他都是公蜂。他们美得不可思议,却没有权力;而我拥有一切,那是对欲望的极度投射,是对秩序、美与永恒的极端想象。一种彻底脱离现实伦理的自由。
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说,就真的没节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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