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同行的人，走远了吗

◎华明玥

近日公映的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故事并不复杂：李默（刘昊然饰）如今已是定居南方的精英人士，他回东北给老爸奔丧，路上竟遇见儿时好友安德烈。可李默明明记得，安德烈已因家暴意外离世。大雪纷飞中，故友竟可重逢，难道是自己步入了一段平行时空？

返回少年时的记忆现场

《我的朋友安德烈》是董子健的导演处女作，他巧妙地用“故友重逢”的悬疑感，包装了一个有关教育、友谊和东北往事的沉重故事。影片通过两位少年的成长经历，让我们看到东北老工业区转型时的阵痛，这种阵痛对家庭的影响，以及给孩子造成的创伤。它既精准展现出时代隐痛“自上而下”的投射路径，又诚实地表达了少年在成长过程中不被理解的精神困境。

电影采用双线叙事，不时地插叙和倒叙，将李默与安德烈的友谊拼图逐渐拼凑完整。片中，李默与安德烈的少年时代总是阳光明媚、春草怒生，足球飞得老高；成年后返乡的一路却色调清冷，雪下个没完没了，寒气逼人。今昔两个时空的冷暖色调对比，以及各种长镜头、空镜头的运用，是电影“文艺片味道”的重要组成部分。成年后的李默与幻想中已经长大的安德烈一路同行，返回故土，也返回了少年时的记忆现场。往昔的教室与球场，老厂区的生铁味，少年不知往何处去的慌张，以及他们要探索整个世界的傲气，都随之扑面而来。

记忆中的少年时代并不全是美好，学校按照成绩排座位，李默和安德烈被放在后排的角落；老师自办课外补习班，并给参与补课的同学改成绩；安德烈总是被父亲揍，而李默的母亲抛下了李默父子俩……然而，安德烈借国旗下演讲的机会声讨校方的“不公”，要为李默讨回公道；李默钦佩安德烈的聪明与勇敢，不惜与父亲闹掰也要捍卫友谊。少年的相伴与情义为那段日子镀了金边儿。

而最让我感动的，是在李默的回忆中，两位少年一起去看星星时，忽来的“表白”。安德烈说：“我觉得星星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之间有我们看不见的线连着。”李默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就像我们。”这份珍贵的少年心性，既是文艺的、认真的，又随时要用玩笑来掩饰真心。

少年友谊的隐秘影响力

影片以沉静的光影，描画着“异类”的安德烈与乖顺的李默是如何相互塑造的。安德烈执拗、勇猛、疾恶如仇，似乎对一切都不在乎。但当他下定决心帮助李默冲击全年级第一名时，他便全身心地投入，早早到学校为李默补习数学，督促李默练习英语。换言之，安德烈用自己的肩膀托起了好友，让李默有机会翻越隐形的生活围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影片的动人之处，或许并不在少年友谊的浓烈，而在于它逼真地呈现出发小间那种隐秘的、难以割舍的内在关联——即使两人最终被命运的洪流冲散，依旧会在生活的某个休止符出现时，看到对方忽然出现，并向自己提问：“你为何现在才来？”

《我的朋友安德烈》描述少年友谊的各种闪回方式，生动又迷人，扎实又具梦幻感，让人从中能看出意大利剧集《我的天才女友》的某种回响。少年友谊在两人身上留下了彼此的印记，这印记并不会被岁月抹去，而是逐渐成为“我”的一部分。

在表演上，饰演少年安德烈的韩昊霖，演出了一种孤独的自信，一种与大环境格格不入的勇敢与义气；而饰演少年李默的迟兴楷，也演出了少年遭遇不公后的怯懦与迷茫，以及对安德烈真心的钦佩与依赖。

关于失意与破碎的不同诠释

影片描述个体命运被时代所影响的片段，则会让人联想起同样以上世纪90年代东北老工业区为背景的爆款剧集《漫长的季节》。不过，第一次当导演的董子健，功力还稍显稚嫩，片中少年与少年、成年与少年之间的各种闪回与相遇，有时会显得突兀，尚未达到《漫长的季节》中那种令人怆然而泪下的蒙太奇效果。

同时，李默与安德烈成年后的公路戏也略显单薄，节奏偏慢，信息量不足。两人一路上的交锋与碰撞有些牵强，部分情节犯了文艺片“没戏硬凹”的毛病。即使是最后“成年安德烈是李默的幻觉”这一解释，也无法完全自圆其说。

令人遗憾的是，刘昊然将成年李默的失落与破碎，一味塑造成了“失魂落魄”，这固然与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有关，但更大的原因或许在于剧本关于李默成年部分的叙事不够扎实丰满。于是，电影给人“前半段感人至深，后半段沉闷拖沓”的观感。

相形之下，“老舅”董宝石饰演的李默父亲一角层次丰富、让人惊喜。董宝石演活了一个身处时代夹缝中的失意者，一个对生活的裂变不知所措，同时又对儿子满怀温情的失意者。他当然怯弱、狭隘、故步自封，但他的孤独与落寞又让人情不自禁地一掬同情之泪。在那场大年夜吃饺子的戏中，董宝石总是眼神游离、若有所思，他望向两位少年时突然偷偷拭泪的动作，不仅勾勒出难以名状的孤独与无奈，也预示着未来，他唯一的儿子也将远走南方，而他自己则将与这片厂区一同老去。

时光荏苒，红衣少年安德烈依旧年轻，他随时可能回眸、挑眉、举起足球，召唤业已成年的李默。在东北，在中国，乃至在全世界，远离故土去他乡打拼的人，或许都会与李默相似，会害怕面对“近乡情怯”的情绪，会害怕面对那个永远留在故乡的发小，因为那个“他”，也是我们深埋于心的一部分真实的自我。而某一刻，我们又总要面对并回应“他”：何以迟归，何以变得面目全非？

而这，恐怕才是这部电影给每个青春已逝的人留下的深切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