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是我点头同意,让杜凯把我们的女儿丢在海上的。”
话音刚落,询问室里只剩下墙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对面的女警怔了一下,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录音笔,红灯正一闪一闪,她又抬眼重新打量唐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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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潮纺织厂的工人制服有些褪色,袖口蹭着油渍,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普通,指尖却在膝盖上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你这句话,是经过考虑才说的吗?”女警压低声音,“还是一时冲动?”
唐慧咽了咽口水,视线从纸杯上花掉的蓝色图案移到墙上的挂钟,又慢慢垂下去,像是在逼自己把话说完整。
“是我点头的。”她一字一顿,“在临潮市的海边,他说要开船去青屿那一带,把霖霖放在礁石上。那天晚上,我没有拦他,我还跟他说了一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女警按了下录音键,语气更慎重了:“也就是说,你丈夫真的带着女儿出海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唐慧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那扇磨砂玻璃,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港口的雾,拖船的汽笛声,还有青屿方向一闪即灭的灯光。
良久,她嗓音发紧地开口:“所有人都说她死在那片海上了。可前几天,我跟着旅游团出海,在青屿外面的海面上,看见了一个女孩。”
01
临潮市城北老工业区尽头,有一片老小区。楼道常年潮湿,墙皮起皮。
唐慧住在六楼。下班回家,她先开窗透气,远远能看见一条细细的海线。换了衣服,在小厨房里淘米、切菜,电饭锅跳到保温,屋里有了饭香。
门锁一响,杜凯拎着安全帽进来,身上带着港区的海腥味和柴油味。
“今天怎么这么早?”唐慧问。
“活少。”他把帽子搁到鞋柜上,“你先吃,不用等我。”
那会儿的日子虽不宽裕,却有点盼头。夏夜,两人会在阳台小桌上吃夜宵,对着远处海灯聊天,讨论给肚子里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将来周末带他去海边挖沙。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阴天。
产房外走廊窗户关不严,冷风往里钻。杜凯来回走,一根烟点了又掐。直到护士抱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女儿,六斤八。”
唐慧虚弱地笑:“那就叫杜小霖,临潮的‘临’,下雨的‘霖’。”
轻松很快被打破。
出院后不久,霖霖第一次抽搐是在洗澡时。她先是愣住,接着眼睛上翻,四肢绷直。唐慧吓得手一抖,裹上浴巾往医院跑。
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就把他们送进了儿科急诊。
脑电图、抽血做了一圈,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孩子是难治性癫痫,合并发育迟缓。”
“能治好吗?”唐慧问。
“很难完全治愈,只能长期用药控制,做康复。”医生递过一张单子,“以后要定期复查。”
那张费用估算单上的数字,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从那天起,茶几上多了一个透明药盒,格子里装着不同的药片。唐慧拿小本子记录:几点喂药,几点发作,发作几秒。夜里她睡得很浅,只要霖霖呼吸重一点,她就会惊醒,摸摸孩子的额头。
“没事,我们一起扛。”一开始,杜凯也会半夜抱着孩子,帮着喂药,“医生不是说可以控制嘛。”
可药费、检查费、康复课一次次压下来,几次大检查很快掏空家里存款。唐慧不得不拿着本子去婆家、娘家借钱,亲戚嘴上说“孩子要紧”,语气里却渐渐多了犹豫。
霖霖越长大,问题越明显。别的孩子牙牙学语时,她还只会啊啊叫;别的孩子到处跑时,她站几步都摇摇晃晃,常常突然愣神,像被按下暂停键。
每次发作,杜凯的反应也在变。
最初,他会冲上前帮忙按住孩子。后来,他习惯站在门口,看两眼就转身去阳台点烟。
“你别看了。”唐慧有一次低声说,“去给我倒杯水。”
“我看着心烦。”他闷声回了一句。
港区的工友饭局上,话题偶尔会提到家。
“杜队,你家闺女怎么样了?”有人问。
“还能怎样,吃药呗。”他端起酒杯,“老天会挑人。”
春天的一次家庭聚餐,霖霖坐在沙发角,手里抓着毛绒熊,口水把衣襟打湿一片。有亲戚半真半假地说:“这孩子要是没病多好,省多少心。”
杜凯筷子顿了一下,笑意一收,眼神飞快地看了女儿一眼,又低下头去夹菜。
唐慧正给霖霖擦嘴,余光里扫见他眼底掠过的一点阴影,心里微微一缩,却只当是父亲听不顺耳。
那天夜里,霖霖又发作。
小身体突然绷紧,眼珠上翻,喉咙里发出怪声。唐慧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把孩子头偏向一侧,手指垫在牙齿之间,一边看墙上的钟默数时间。
几分钟后,抽搐慢慢停下,霖霖虚脱地窝在她怀里,额头全是汗。
唐慧抱着她,轻轻拍背哄着。
阳台门半掩,海风夹着潮气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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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凯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一亮一灭,在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的橘光。
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02
霖霖五岁那年,神经内科医生翻着脑电图,说得干脆:“现在用的药不够了,要换新方案,药贵不少。”就在病历单角上写下新的用药和大致费用。
当晚,唐慧把账本摊在桌上,写下房贷、老人药费、生活支出,再加上药费和康复课,最后那个数字让她手发抖。
“还差多少?”杜凯问。
她报了个数。
“这么多?”他皱眉,“年终不是刚发?”
“上次住院花了不少,还给妈那边补了点。”
“行了别说了。”
从那以后,他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回来时身上总是一股酒味。
一次,唐慧拎着药进门,茶几上已经排着几只空瓶。
“你看看你每天,除了在医院和家里转,还能干嘛?”杜凯盯着那袋药,“知道这些花多少钱吗?”
“只要还有办法,我们就再试试。”唐慧小声说。
“医生说的?”他冷笑,“医生只会给你开单子,他说治得好,他出钱吗?”
唐慧不再回话,把药一瓶瓶放进药盒。
凌晨一点多,霖霖在小床上发出怪叫,身体绷直。唐慧一把掀开被子:“杜凯,快起来!”
他冲进房间,抱起孩子往外跑:“你打急救!”
急诊室里人声杂乱。杜凯抓着医生:“你就给句实话,她到底能不能好?”
“我们只能尽量控制发作。”医生道,“这种难治性癫痫,很难根治,将来可能会反复很多年。”
回家时天将亮,车开到临潮港区防波堤附近,杜凯猛地把车停在路边。
“下车。”他推门下去。
风很大,浪拍在石块上。
唐慧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还没开口,就听见他低声说:“要不,让她回到海里去算了。”
“你说什么?”唐慧以为他醉了。
“她活着是受罪,我们跟着也是。”他盯着黑海面,“你看她那样,你以为她不疼?医生都说了,可能一辈子。”
“别胡说。”唐慧下意识打断,“她在听。”
“她听得懂什么?”他冷冷道,“她这一辈子,就是吃药、抽风、住医院。”
那句“回到海里”,像一根刺扎进唐慧心里。
几天后,一个傍晚,她抱着孩子回家,一推门,茶几上散了一地病历和检查单,有的被撕烂。
杜凯坐在沙发上,手里拎着半瓶酒。
“你干什么?”唐慧皱眉,“病历撕了,后面怎么治?”
“治?”他把酒瓶往桌上一磕,“吃这些就能好?”
“那你说怎么办?”她抬眼看他。
“你想让她以后躺在病床上?”他反问,“你倒是说个别的办法出来。”
客厅里只剩钟表“嗒嗒”。
杜凯忽然道:“临潮外面青屿礁带你知道吧?那儿没人,只有礁石。”
唐慧心里一紧:“你提那干什么?”
“把她带过去,放在礁石上,留点水和吃的。”他一字一顿,“以后,死活由天命。”
“你疯了?”唐慧声音发抖,“那是海。”
“比在医院里一辈子挨针吃药,起码干净。”他咬牙,“大海来的时候,她就不痛了。”
这回,不像酒后胡话。
“你说,到底是你狠心,还是我狠心?”他逼近一步,“留着她,是让她受苦一辈子,还是让她解脱?你给我句痛快话。”
唐慧喉咙像被堵住,脑子里全是药单和“很多年”“一辈子”那几个字。她本能想说“不行”,想说“再想办法”。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出来。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碎片四散。
“你倒是说话啊!”杜凯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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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慧低下头,看着地上乱成一片。
“那……”她终于挤出声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好。”杜凯收回视线,“这是你说的。”
03
天还没亮,临潮港区一片灰白的海雾。
楼道里安静得很,只有杜凯下楼的脚步声。他把借来的旧快艇钥匙揣在兜里,怀里抱着裹在毯子里的霖霖,孩子睡得很沉,柔软的头发贴在他臂弯上。
唐慧站在厨房窗前。
窗子对着港口方向,远处几个黄灯在雾里一闪一闪。她能分辨出哪一盏是泊位灯,哪一盏是港口大门。今天多出的一点灯光,是杜凯发的手机光。
他没有跟她打招呼。只是天蒙蒙亮时,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我走了。”
唐慧背对着他,假装在洗米,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楼道里传来短暂的脚步、钥匙碰撞的金属声,接着就被海雾吞掉了。
港区的浮桥有些滑。那条旧快艇漆已经掉了一大片,船舷上蹭着不知哪里来的黑印。杜凯把霖霖放在船舱里,又检查了一遍油箱和救生衣。
小女孩在毯子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眼:“爸爸,我们要去看海吗?”
杜凯喉头动了动,没答,只是把毯子给她裹紧一点,扯过一条旧毛巾垫在她身下。
快艇发动时,港区还在沉睡。出港的航道很熟,他闭着眼都能开出去。船头一点点离开防波堤,背后是一排沉默的码头灯。
风越来越大,海面从平得像玻璃,到有了小浪。青屿方向的礁石隐约露出黑影,海鸟盘旋着叫了几声。
“爸爸,我们去哪儿?”霖霖再次问。
“去看海。”他终于吐出三个字。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她。
他把船停在一片礁石较多的地方,挑了一块略高的,勉强不会马上被浪打上来,跳下船,用绳子把船头随手系在一块凸起石头上。
礁石有些滑,他小心地把霖霖抱下艇,放到那块石头上。
“你先坐这儿。”他把小背包塞到她怀里,“里面有吃的。渴了,就喝水。”
霖霖眨着眼,一手抓着包带,一手下意识去摸他的袖子。
背包并不大,里面是几包饼干、两瓶矿泉水,还有一件旧小外套。
杜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纸被他捏得起了褶。他拿出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女童一名,疑患重病,无力抚养。随潮水涨落,死活由天命。”
写完,他把纸折起,塞进背包的内袋,拉好拉链,拉链拉上的那一瞬间,他手指抖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再看一眼孩子的脸。
“爸爸,你不上来吗?”霖霖坐在礁石上,脚在空中晃了晃。
杜凯转身跳回快艇,解开绳子,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普通的码头活。他只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发动机再次轰响,快艇掉头,离开礁石区。
“爸爸!”霖霖的声音被风撕开,“你去哪儿——”
杜凯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白浪。他告诉自己,海鸟会发现她,会有人路过,会有船会看到。这片海,没那么绝。
脑子里突然闪过她一次次抽搐的样子,医生口中的“很多年”“一辈子”。他咬牙,把这些画面硬压下去。
快艇很快拉开距离,礁石成了一块模糊的黑点。
唐慧这边,天刚破晓。
她没有再睡。躺了一会儿,索性起床,把昨晚没洗的碗拿到水槽里,一点一点刷干净,又收拾桌子、拖地、擦灶台。
动作刻意慢,像是要把时间拖长一点。
脑子里不断冒出昨晚那句话——
“那……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把拖把拧得很干,盯着地上的水渍,告诉自己:“也许这样对她是解脱。医生都说控制不了,一辈子发作……我们也撑不住。”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这些话,试图把它们成立。
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到杜凯的名字,按下,又立刻按掉。
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次,始终没有打出去。
中午,她煮了面,没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坐在沙发上,听楼下小孩吵闹,有人喊:“别跑太远。”有人笑。
她突然有点喘不上来,起身去阳台,推开窗,冷风一下子灌进胸口。
“也许他只是去转一圈。”她对自己说,“也许到了那儿,他就后悔了,会抱着她回来。”
她抓住这个念头不放。
傍晚天色又灰下来,港口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唐慧在厨房里把锅里的粥搅了几下,什么也没加,只是让火继续小小地烧着。
门锁响的时候,她刚把灶关掉。
杜凯推门进来,身上是淡淡的海腥味,衣服上溅了些不知是海水还是浪花的痕迹。脸色极灰,像没睡过,但眼睛却异常冷静。
唐慧盯着他,喉咙发紧,只挤出一句:“她……”
“你以为那种地方能活下来?”杜凯打断她,“以后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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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没法更改的事实。
唐慧的脚下一软,扶着椅背站稳,没有再多问。她突然意识到——他连“霖霖”两个字都没说。
那天晚上,屋里安静得出奇。
杜凯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甚至没吃东西。唐慧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到很晚才回卧室,又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儿的房间。
房门还是原来的那扇,门后是小小的床,床单上印着浅色的卡通图案,枕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坐到床边,手指放在枕头上,轻轻抚了一下。枕套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已经有些冷了。
她就那样坐着,背微微弯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枕头上,晕出小小的深色斑点。
04
时间往后推了八年。
唐慧的生活看上去,和临潮市城北无数个普通中年女人没什么区别。
她依旧在纺织厂做车间统计,每天对着数字、报表、签字。早上挤公交,晚上拎着菜回家,路线、站点、超市都没变。
家还是那套老小区的六楼,小客厅、窄厨房,阳台上晾着几件洗褪了色的衣服。
唯一不同的是,女儿的房门一直关着。
有时她路过,会停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一道缝,看一眼里面的光线。床、玩具、书架都还在,原来的样子。她收拾、擦灰,却始终不敢把那间房改作他用。
她不再去医院,不再买那些药,却每天睡前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脑子里下意识算着:如果她还在,这个点大概会不会发作。
杜凯几乎不怎么在家吃饭了。大多数时候,他在港区值夜班,或者跟工友出去应酬,偶尔喝得烂醉,被人半架半扶回家,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唐慧试过几次开口。
有一次,他在厨房接水,她站在门口,小声说:“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去青屿那边看看?”
杜凯握着水壶的手明显一顿,转身看她,目光发冷:“你想干嘛?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干过什么?”
“我只是……”她话没说完。
“都过去了。”他打断,“以后别提这三个字。”
青屿,这两个音,从此变成了他们之间的禁词。
但唐慧没法当它不存在。
夜里,她经常梦到一片礁石。潮水慢慢涨上来,淹到一半,又退下去。礁石上有个小小的身影,一会儿是霖霖,一会儿脸模糊成一团阴影。
她在梦里拼命往前跑,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伸手去抓那只小手,总在要碰到的时候被惊醒。
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她胸口起伏,心跳得很快,喉咙干得厉害,只能盯着窗外一点苍白的天光发呆。
她越来越清楚,是什么东西卡在自己心口——不是那片海本身,而是八年前,自己那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可以把所有的罪都推给杜凯:他出主意,他动手,他开船。但只有她知道,如果当时她站起来,抱住霖霖说一句“不行”,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这几年,厂里进了不少新人,聊天的时候会问她:“唐姐,你家有孩子吗?”
唐慧笑笑:“有一个女儿,早就不跟我在一起了。”
对方追问:“怎么的?”
“……去外地了。”她用最模糊的说法糊过去。
有同事在手机里给她看孩子照片,或者抱着自己的娃来厂里打个招呼。唐慧总是刻意把视线移开,转头时,又忍不住余光扫一眼孩子的脸。
那种酸涩在心里一阵阵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被卡在某个重复的循环里。
直到某天午休,她刷手机时,看到车间一个小姑娘发的朋友圈——
“澜湾群岛海岛露营团,五天四夜,途经临潮外海青屿海域,观礁石风光。”
配图是蓝得发亮的海水,一排帐篷,字幕写着“青屿外海航线”。
“青屿”两个字跳进她眼里时,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手机差点从手心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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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行字,心脏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耳边只剩自己呼吸的声音。八年前的海雾、港口的灯、那一句“死活由天命”,全部在这一瞬间翻出来。
下午,她没太听进去别人说什么,手里拿着笔,数字填错好几次。
下班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绕路走到了厂门口的旅行社。玻璃门上贴着“澜湾群岛五日游”的宣传单,内容和朋友圈里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问她:“要咨询哪个线路?”
“就这个。”唐慧指着那张单,“澜湾群岛。”
“单人?”
“嗯。”
她把身份证、预付款都交了,手心一片湿。但签字的时候,她的笔却出奇地稳。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杜凯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不回去吃。”
她刚好拿这条消息当掩护。回到家,他在电话那头随口问:“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
“厂里说,可能要组织个团建。”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去海岛那边转转。”
“去就去。”他没多问,“注意安全。”
收拾行李那天,唐慧把衣服整齐叠好放进行李箱,翻箱底时,看见一个旧布袋。里面是霖霖小时候用过的一条小围巾,粉色的,角上绣着一个丑丑的笑脸。
她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塞进箱子夹层里。
这个动作让她觉得有点荒唐,又像是非做不可的事。
出发前一晚,她没有打开电视,只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远处海上的灯光一排排排开,拖船的灯往港口移,渔船的灯在更远的黑里一闪一闪。
她很清楚,这次出门,不是去“散心”。那片海域在行程单上的一行字,把她压了八年的东西掀起来,她知道自己是在主动走向那个地方。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停在空白页上,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犹豫了很久,终于一点一点敲出一句完整的——“如果那天我说‘不’,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字打完,她看了很久,喉咙发紧。最后,她没有删掉,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05
从临潮港出发时,天气好得有点不真实。
码头上人声杂乱,旅行团的人拖着行李排队登船,有人自拍,有人喂海鸥。船一离开防波堤,甲板上的欢呼声就响成一片。
“各位看这边——”导游举着话筒在甲板上晃,“我们今天走的是澜湾群岛线,待会儿会经过青屿外海,在那边绕一圈看礁石风光,然后去无人岛扎营。”
“青屿”两个字在风里飘过,像一粒沙砸在唐慧心口。
她没跟在别人身边,而是自己站在甲板一侧,双手扣着栏杆,看海面从浑浊的近岸水色,慢慢变成深一点的蓝。远处的礁石带还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条黑线,横在水天之间。
耳边有人笑闹:“听说青屿那片海以前死过人。”
“吓谁呢,旅游线路还能带你去撞鬼?”
唐慧听见这些话,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本来晴得发亮的天,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暗下来。
先是阳光被一层薄云挡住,海风变凉,紧接着,远处地平线那头压过来一团颜色很重的云,像有人把墨泼进了天边。导游还在说笑,船长脸色已经变了,转身往驾驶舱走。
风突然大了一档,海浪一下高起来,船身晃得更明显。有人惊呼:“哎哟,怎么这么晃?”有人捂着肚子转身往船舱里跑。
雾紧接着就来了。
像是谁按了开关,四周的景色在几分钟内变得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一下子被砍掉,船头前面几米外就看不清,只有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各位先回船舱,不要乱跑——”导游的声音透着慌,“该穿救生衣的赶紧穿上。”
有人已经吐得满地都是,呜呜直叫。孩子吓哭了,大人一边安抚一边自己眼里也带着慌。船一阵上,一阵下,每一次重重砸在浪上,甲板都跟着抖一下。
唐慧被甩在栏杆边,胸口一下撞在铁栏上,疼得眼前一黑。她本能地死死抓住栏杆,指甲扣进冻得发凉的金属里。
船长在驾驶舱里连着打电话:“这边是澜湾三号,坐标……请求支援,前方突发海雾,视线极差……”
无线电里杂音不断,时而一截不完整的回应,时而只有“滋啦——”的噪声。
又一阵大浪打过来,整船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尖叫声一下盖过风声。
唐慧被晃得差点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她隐约听见有人喊:“偏了偏了,往右打啊,再过去就是暗礁区了!”
“大家蹲下!抓住扶手!”导游脸色发白,拿着话筒嗓子都哑了,“快点穿救生衣,不要站着!”
唐慧照做,整个人半蹲贴在甲板边缘,视线还停留在那块被雾吞掉的方向。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胸腔里每一下跳动都像在拷问她——当年那一片海,也是这样看不清底,也是这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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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她指尖发麻,几乎分不清是风太大还是自己在发抖。
就在这时,前方白雾深处,突然有一点非常微弱的黄光一闪。
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以为是眼花。直到那光点在浪间起伏,却没有被打散,反而一点一点朝他们这边靠近。
“前面有灯!”有人喊。
船长眯着眼往外看了一会儿,猛地骂了一句:“是小船。”
那点光果然越来越近,雾中一点黑影浮现出来——是一条比他们这艘游船小很多的渔船,船身旧,却稳。浪打过来时,那条船跟着起伏,却明显比这边少晃很多,像是对这片海的脾气非常熟。
又近一点,所有人才看清船头站的是谁。
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她个子不算高,身形瘦削,皮肤被海风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一件被海水打湿的深色 T 恤贴在身上,下身是褪色牛仔裤,裤腿卷得很高,脚上踩着一双旧胶鞋。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被风吹散到额前。
最抢眼的是她站在船头的样子——双脚分开,稳稳踩住甲板,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高高举着手电,对着这边变向打信号,身子跟着浪微微晃,却从头到尾没有真正失衡。
“澜湾三号!”她冲这边大喊,“往右打一格,再过去是暗礁带!”
她声音不算大,却很有穿透力,在风里切得很干净。
船长愣了一下,立刻照做,操纵舵轮,往右偏了偏。船身抖了一下,刚从某种看不见的边缘划开。
“再来一点!不要太多!”女孩站在小船头,眼睛一直盯着四周的浪和岩影,“看到那边那块暗一点的吗?那一块整片都是礁!”
雾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她的声音像一根绳子,牢牢抓住众人的注意力。
她让同船的一个中年男人把绳子抛过来,又指挥这边的船员接住、系牢:“你们船太大了,自己转不出去,我们拖你们进去,前面有个湾,背风。”
“你多大?”船长忍不住问了一句。
“十七!”她简单答了一句,“快一点,浪再大点,就不好拖了。”
两条船终于被绳索连在了一起。那条小渔船不紧不慢地掉头,像牵着一头庞然大物往里走。每一次浪打上来,绳子都被拉得很直又松一点,小船稳得出奇。
整个过程里,她很少说废话,只不时回头看一眼这边的船身,确认方向有没有偏离,眼神冷静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唐慧一直蹲在甲板边,视线牢牢黏在那道瘦瘦的背影上。
风把女孩的 T 恤吹得鼓起又拍在身上,露出一点侧脸:下巴线条干净,鼻梁不高不低,眼尾微微往下,笑的时候大概会显得有点乖。她皱眉的时候,眉心习惯性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那一下,唐慧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霖霖小时候,每次要抽风前,眉心也会这样微微拧一下,只是那时的她还小,脸圆圆的,全是婴儿肥。
“不会的……”唐慧在心里狠狠压住这个念头,“怎么可能。”
小渔船带着他们一点点往里挪,终于钻进一处半封闭的礁湾。这里的浪明显小了很多,背风,四周是参差不齐的岩壁,像一只手把他们临时扣在掌心。
“先别走远。”小船上的男人对船长喊,“把锚下了,在这边等风过去。”
“先让老人和孩子上岸,在石滩那边避一下。”女孩补了一句,“下面滑。”
等船稳住,导游开始组织大家下船。因为岸边是礁石,只有一块简易的跳板搭在船舷和岩石之间,晃得厉害。
女孩已经把船靠在一块比较平的石头旁,先跳上去站稳,然后伸手接人。
“先让老人。”她说。
唐慧排在中间,轮到她的时候,脚刚踏上跳板,一阵横浪打过来,板子狠狠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偏。
有人惊叫:“小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一只手牢牢拽住。
力道不重,却很稳,把她从半空的失衡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慢一点。”耳边传来一个偏低的女声,“脚往里面踩。”
唐慧站稳,低头看脚下的石头,脚底发软,心跳乱成一团。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
女孩站在她面前,比她矮半个头,呼吸稍微有点急,但眼神还是那种冷静的,看人时习惯性地先扫脚下,再抬到脸上,确认你有没有站稳。
这么近的距离,唐慧第一次真切看清她的五官——
单眼皮,眼睛不大不小,睫毛不算长;鼻梁线条跟从远处看的一样,很普通的东南沿海小姑娘长相。偏偏这些普通的拼在一起,她却觉得熟得要命。
胸腔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炸开了。
她想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脸,结果目光顺着女孩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路滑到她的锁骨附近。
女孩的 T 恤领口被海水浸得有点松,领口微微下坠,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色皮肤——比周围略白一点,边缘不完全圆,像一枚被磨过的月牙印。
那是唐慧再熟悉不过的形状。
霖霖出生时,就在那个位置有一块浅色胎记。她曾经拿着照片给别人看,笑着说:“你看,她这里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后来每次给女儿洗澡,她都会不自觉地在那块地方多停一下手。
现在,那块浅色印记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陌生少女的皮肤上,随着她呼吸轻微起伏。
唐慧的喉咙一下子被什么堵住,连空气都进不去。
“阿姨,你没事吧?”女孩察觉到她的异常,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要不要坐一会儿?那边有块平的石头。”
唐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耳边的声音一下子远去,风、浪、人声全变得模糊,视线里只剩下眼前这块浅色胎记和那张脸——她几乎可以把它和记忆里那个抱在怀里的肉乎乎小孩的脸慢慢重叠起来。
“不可能……”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石头上,指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连握着她的那只手都能感觉到那股颤意。
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皱了皱眉,微微歪头看了唐慧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疑惑:这个阿姨,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你先过去那边坐着。”她松开唐慧的手,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别站在边上,浪打上来容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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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准备转身去扶后面下来的老人。
脚刚迈出去,唐慧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她先是几乎听不见地喃喃了一句:“不可能……不可能……”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推了一把,声音一下失控,带着破碎的气音,在礁湾狭窄的空间里炸开:“你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你!”
06
那声喊,在礁湾里炸开。
游客、导游、船员,全都下意识回头。最近的几个还愣愣地让开一步,视线在唐慧和少女之间来回打量。
少女也愣住了。
她还半侧着身,手还停在准备去扶下一位游客的位置,眉心轻轻皱起来,眼神里先是防备,然后才是困惑。
“阿姨,你认错人了吧?”她第一反应是这么说,语气不客气,却也不算凶,“先过去一点,别挡着后面的。”
唐慧喉咙哑得像被砂纸擦过,话到嘴边乱成一团,只能机械地往旁边挪半步。
导游赶紧打圆场:“是吓到了吧?刚刚浪大,一紧张容易……大家先上岸,先上岸。”
人群又开始动起来,刚才那一声像石头砸进水里,很快被另一波嘈杂的水波盖过去。有人低声议论:“是不是她亲戚?”“不像啊,这姑娘口音都不一样。”
少女没再多看唐慧一眼,继续扶人、搬行李,动作利落干脆。
礁湾里有一小块相对平的石滩,大家被集中到那边避风。渔船上的中年男人从船舱里搬出几箱矿泉水和几袋饼干,简单分了一下:“先给老人和小孩。”
少女把水递到人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唐慧坐在一块石头上,背贴着冰凉的岩壁,手心一直冒汗。
她的目光像被什么钉住一样,追着少女绕来绕去。她努力让自己看清一点细节:少女走路时脚掌落地的习惯、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动作、皱眉的角度——这些都和记忆里那个小小的、抱在怀里抽噎的孩子一一重叠,又被年龄差拉开距离。
“唐姐?唐姐,你还好吧?”同团的一个中年女人在旁边问,“刚才吓坏了?”
“没事。”唐慧勉强扯了下嘴角,“可能有点晕。”
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像“没事”。
风渐渐小了些,雾仍旧挂在半空。游船那边有人在检查缆绳和锚,小渔船靠在近处,随浪略微起伏。
少女终是往这边走了一趟。
“阿姨,喝点水。”她伸手递了一瓶过来,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刚才你脚下没站稳,小心一会儿又晕。”
近距离,唐慧能看清她眼睛里的颜色——很普通的深褐,却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那种干净,让她更难受。
“谢谢。”她接过水,瓶身冰凉。
少女转身要走,唐慧突然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停了一下,回头。
“林霖。”她简单答,“树林的林,下雨的霖。”
唐慧胸口猛地一紧。
“林霖?”她硬把声音压低,像只是在随口确认,“是你爸妈取的?”
“是我爸。”少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他说我是在海雾天捡回来的,就随口取了个‘霖’。”
那几个字“海雾天捡回来的”,像一记闷棍砸在唐慧后脑勺上。
她强撑着让自己看上去“只是闲聊”,指节却攥得发白:“那你……从小就跟你爸在这边?”
“嗯。”林霖有点奇怪她为什么问得这么细,不过还是回答了,“从记事起就住海边。小时候有段时间在市区待过,后来又回来了。”
“在市区干嘛?”唐慧喉咙发紧,“是……生病?”
提到“生病”,林霖的眼神闪了一下,明显顿了顿:“小时候有点问题,发过好几次病,我爸妈带我去大医院做过手术,后来就一直吃药,慢慢好起来了。”
她说得很笼统,“什么病”“什么手术”都跳过去了。但对唐慧来说,这些信息已经多得不可承受。
难治性癫痫、手术、吃药。
八年前,医生的用词、病历上的字、药盒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片剂,全都一股脑涌上来。
“那你小时候……”唐慧指了指她锁骨的方向,“这个,是不是从小就有?”
林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浅色印记,伸手去摸了摸:“啊,这个啊。我爸说,这是我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就有的。”
“从海里捞上来?”唐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就是这么说的。”林霖耸耸肩,像是在重复一段讲烂了的故事,“说那天海雾大,他在礁石那边捡到一个小孩,旁边背包里有几瓶水和一张纸,都被打湿了,只模糊看得出几个字。”
“什么字?”唐慧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像有个‘命’字,还有个‘天’?”林霖皱了皱眉,尽力回忆,“具体我也不记得,我爸后来也没再说过。”
“你不问?”唐慧盯着她,“你不问你从哪儿来的?”
“问过。”林霖说得很自然,“我爸就说,他那天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把一个孩子留在那儿,就抱回家了。至于原来爸妈是谁,要么是不想要我,要么是找不到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刻意的轻松,也没有刻意的苦情,只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你……恨吗?”唐慧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恨‘原来爸妈’?”
林霖认真想了一下:“小时候会做梦,梦见有人把我放在很湿的地方,走了。我哭,怎么也哭不出声音。那时候会怕,也会想,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礁湾外面还未散尽的雾。
“后来就不太想了。”她说,“我现在有我爸,我妈,还有一艘船。每天这么忙,没空恨谁。”
唐慧喉咙发干,连“你妈是谁”“家里还有谁”都问不出口。她突然怕答案太完整——完整到她一点借口都没有。
“刚刚在船上,”林霖突然提起,“你喊那句,是以为我是你认识的人?”
唐慧愣住了。
她看着林霖,近得能看见对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防备——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突然用那样的眼神盯着你看,会让任何人不自在。
良久,唐慧才挤出一句:“我……认错人了。”
林霖“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一会儿风再大点,你别站在边上。”
说完,她转身往另一边走,去帮几个老人支开临时挡风的遮布。
唐慧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阳光已经努力从云后面钻出来一点点,照在那道瘦削的轮廓上。潮水在礁石间来回拍,浪花把她脚边的石头打得湿漉漉的。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异常清晰。
八年前的防波堤、那片礁带、那张写着“死活由天命”的纸,现在都被一个“林霖”串成了线。
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再用“万一认错了呢”来安慰自己。
风渐渐小了,雾散开一半。游船那边传来船长的喊声:“风力减了,待会儿准备返航!”
林霖站在石滩另一端和中年渔民一起收绳子。那人远远朝她招手:“阿霖,一会儿我们先回村里,你记得把客人送回船上。”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阿霖。”这个称呼,像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推了唐慧一把。
她喉咙里滚了几下,终于压不住,朝林霖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她不知道自己走过去以后要说什么——“我是你妈”?“对不起”?每一句在她脑子里响出来,都带着刺。
“唐女士。”导游在身后叫她,“一会儿先上船,回去还要再开一段。”
唐慧应了一声,没有再往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论她怎么喊、怎么确认,这个女孩眼里已经有了“爸”“妈”两个稳定的影子,而她,永远不可能再把自己插进去当成唯一。
她站在原地,很小声地对着自己说:“那就先……把她活着这件事确认下来。”
至于身份、真相、该不该说,她一点底也没有。
07
那次海上风暴,最后被当成一次“突发天气事件”。
回到临潮以后,旅行团里的人在群里狂发照片和感慨:“命大”“太刺激了”,也有人特意提到那个“小姑娘救我们一船人”。
唐慧没在群里说话。
她只翻来覆去看一张照片——别人随手拍的礁湾合影里,林霖站在一侧,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刚刚脱险后的疲惫,眼神却还是那种冷静的。
照片被她放大又放大,直到像素都糊掉,那块浅色胎记也看不清,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亮。
她把这张照片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很普通:“202X年澜湾”。
行程结束那天,大家在码头各自拉着行李散开。临上岸前,唐慧鼓起一股气,在甲板上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林霖。
“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她问,声音有点发紧,“以后如果有朋友来这边玩,我可以介绍你们船。”
这是她想到的,唯一听上去不那么唐突的理由。
林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报了一个号码:“我爸的。加他微信就行,他接生意。”
她报完,看了唐慧一眼,又像是临时改了主意似的,补了一句:“你也可以直接找我。”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微信号,名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L-霖”。
唐慧把那张纸折了好几层,放进钱包最里面。
之后的一个月,她没有立刻联系林霖。
她先做了另一件事:去了市里一家正规司法鉴定中心,拿了亲子鉴定的咨询单。
工作人员很专业地问:“是母女还是父女?”
“母女。”她尽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对方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采样那天,她站在中心门口,不知道自己进去算什么——她手里只有一张合影和那块胎记的记忆。按理说,她没有任何合法理由替对方采样。
最终,她退了一步。
她回旅行社,谎称要做“回访调查”,要到了那次行程中所有参与单位的联系人信息,又曲曲折折联系上了那条小渔船的船主——一个姓林的中年男人。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爽朗:“是那次海雾天那团是吧?你们运气算好,不然真够呛。”
唐慧深吸一口气:“林师傅,我是那天团里的一个游客。只是……我想再去一趟青屿那边,顺便……看看你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找阿霖?”
“嗯。”她努力找一个合理的理由,“那天她帮了我们,我……想当面道个谢。”
“谢什么谢。”林师傅笑了一声,“不过她最近刚好要去市区拿药,你要是真想见,就约你们一起吃个饭吧。”
结果比她以为的顺利。
约在市区一家很普通的面馆。
唐慧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每次有人推门进来,她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手心又潮又湿。
门铃响到第七次时,她看见了林霖。
女孩穿得很简单,一件浅灰色卫衣,一条深色裤子,头发盘在脑后,比在海上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普通高中生的气息。身边跟着一个曬得更黑的中年男人,肩宽背阔,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干活的样子。
“唐阿姨?”林霖先打招呼,语气有点不自然。
唐慧站起来,慌忙点头:“是,是我。”
林师傅往椅子上一坐:“闺女说你非要谢,我们也就顺道来了。你点吧,不用太客气。”
几句闲聊之后,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那次风暴。
林师傅说起那天,把云压得很低、海雾一层层往里卷的样子形容了一遍,又拍了拍女儿的肩:“多亏她,那片海礁石多,外人要真闯进去,很难出来。”
唐慧听着,脸上尽力维持着该有的惊叹和附和,心里其实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总忍不住落在林霖面前的那碗面上——女孩吃得不快不慢,拿筷子的姿势和小时候霖霖一样,喜欢先把菜挑出来放在碗沿,最后才一起夹。
“你这孩子,吃药吃这么多年,好点没有?”林师傅随口问。
“好多了。”林霖回,“医生说再观察两年,如果不发,就可以慢慢减了。”
“什么药?”唐慧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以前在厂里接触过一点相关的统计。”
林霖说了几个名字,正是唐慧当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几个,只是剂量、组合已经跟八年前不一样——那说明医生确实在按步骤往好的方向调整。
唐慧握着一次性筷子的手,指尖发白。
吃完面,林师傅接了个电话,要去别处谈船的事,临走前拍拍女儿的背:“你们慢慢聊,我先走。”
等男人离开,桌上只剩下唐慧和林霖。
空气一下静了下来。
“你那天在礁湾喊那句……”林霖先开口,“到底是为什么?”
唐慧看着桌上的纸巾,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一刻如果再绕圈,她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认真地看着林霖,声音发干,“我以为你是我女儿。”
林霖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我那天看见你锁骨下那块印记,”唐慧继续说,“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压着纸巾,关节发白。
“你说你是在海雾天,在礁石那边被捡回来的。”她一字一顿,“八年前,我在那片海,亲眼看着我丈夫……把一个孩子留在礁石上。”
林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刚开始是惊讶,然后眉心慢慢皱紧,眼神里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不完全是愤怒,更像是有人突然把一块她从来不敢碰的布掀开,露出底下那块黑。
“你是说……”她慢慢开口,“那个孩子,就是你女儿?”
唐慧点头。
她没替自己辩解,也没说什么“当时压力很大”之类的话,只是把那一段讲了一遍——从病房里医生的结论,到账本上的数字,到防波堤上的那段对话,再到那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煽情,却在某些词上莫名发抖。
林霖听着,手慢慢攥紧了裤边。
“所以,你当时……没拦?”她问,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很重。
唐慧喉咙一紧:“是。”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林霖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裸露的锐利,“你知道那片礁带涨潮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知道了。”唐慧低头,“但那天,我只想着……‘他可能不会真的这么做吧’。”
“那他做了。”林霖冷冷地说,“如果不是我爸那天正好路过,我可能早就死了。”
唐慧无力反驳。
两人对视的那几秒,周围所有生活化的声音都被拉远了,只剩下那句“早就死了”在她脑子里回响。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什么?”沉默了一阵,林霖问,“想让我叫你一声妈?还是想让我告诉你‘没关系’?”
唐慧摇头:“我不敢奢望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林霖的手指在桌下捏得发白。
“想知道你还活着。”唐慧盯着桌面,“想亲眼确认,是不是。”
她顿了顿,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做一个亲子鉴定。不是为了抢你回去,只是……为了把这件事,弄一个清楚的答案。”
林霖沉默很久。
“鉴不鉴,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她说,“从我记事起,我的爸妈就是现在这两个。他们给我看病,陪我熬夜,教我怎么看海、怎么看天气。”
她抬眼看向唐慧,目光复杂,“你说的这些,我信,也不完全信。”
“没关系。”唐慧低声说,“你有权不信。”
“但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林霖说,“你刚才说,你后悔、你自责、你这几年做梦都会梦到……那你这八年,为什么一句话都没去问过?青屿不在别的国家。”
唐慧被问得说不出话。
这一问,比任何指责都重。
她只能很诚实地回答:“我怕。”
“怕去那片海,看到的只有一块礁石和一些没人看的骨头?”林霖淡淡道。
唐慧苦笑了一下:“是。”
“那现在,你是因为看到我还活着,才敢来了?”林霖又问。
唐慧点头:“大概是。”
林霖没再说话,目光偏向窗外。街上车流不算多,阳光照在对面建筑的玻璃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过了很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她慢慢说,“我小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如果有一天,那个把我放在礁石上的人突然出现,说‘其实我很后悔’,我会不会原谅他。”
“现在呢?”唐慧声音很轻。
“现在不知道。”林霖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因为你,再把现在的爸妈伤一遍。”
她这句话,说得非常清楚。
唐慧用力点头:“不会有人抢你走。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的爸妈。对我来说……只要你还活着,就已经是老天给我的最大恩赐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亲子鉴定,可以做。”林霖最终还是说,“不过,得让他们先知道。他们也有权利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孩子是谁的。”
唐慧鼻子一酸:“好。”
鉴定的过程不复杂,复杂的是之前那场见面。
见面那天,唐慧第一次见到了林霖口中的“妈”——一个个子不高的妇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茧。
妇人听完前因后果,哭了一场,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抚养的是命,不是你们的东西。”
唐慧连连点头,只说:“是。”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唐慧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一直在抖。
结论只有一句话——“支持存在亲子关系”。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把字晕得模糊。
那一刻,她既不是“赢回了什么”,也没有“翻盘”的快感,只有一种迟到了八年的、重得要命的实感:她真的是这孩子的母亲,而她真实地参与过那一次抛弃。
林霖看结果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大表情,只是眼睛红了一圈。
“我妈说了一句。”她把纸折好,说,“她说:‘她是你亲妈,这个谁也改不了。你愿不愿意认,另说。’”
“她是对的。”唐慧低头。
“我现在……”林霖的声音有一点哑,“叫不出口‘妈’这个字给你。”
唐慧忙摇头:“不用。”
“但是……”林霖顿了顿,“如果以后,我想知道更多以前的事,或者……我哪天想去临潮看看,我可以找你吗?”
唐慧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当然,可以。随时。”
“那你呢?”林霖看着她,“你以后,会不会还往海边跑?”
“会。”唐慧认真地说,“但这次,不是去躲,而是去看。这片海把你还给了我一条命,我得学着不再把它当成恶梦。”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有再说“原谅”“不原谅”这样的话。
这些词太重,也太早。
“那就……”林霖站起来,背了背包,“以后我们慢慢来吧。”
“好。”唐慧也站起身,声音有点发颤,“慢慢来。”
(《故事:父亲将癫痫女儿丢在海上礁石,8年后母亲去海边再次相遇,女儿:妈,是你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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