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规训的笑,被窥探的字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呢?
22岁?15岁?12岁?或是更早,3岁?我也说不清。
3岁起因为去幼儿园的分离焦虑而出现咬指甲的强迫症状,并且持续20多年;12岁被妈妈逼着继续跟不喜欢的老师学不喜欢的乐器;15岁因为父母执意要二胎出现抑郁症状;22岁大四考研前夕被确诊双相……
这二十多年,过程中触发情绪起伏的点实在太多太多……
出现在观众面前就要笑,哪怕紧张、恐惧、不情愿也要笑——这是从7岁学艺时就开始习得的演技。每天上琵琶课,老师要练琴时数、要演奏状态、要笑容。一首曲子反复练几十遍、上百遍,一个指法不练到老师满意不许下课。
枯燥怎么了?姿势不能乱动!累怎么了?脸上继续保持笑的表情!
这十几年在师长面前反复习练的,也不过如此。“笑”这件事情真是太熟练了,熟练到厌恶。只要我笑,他们就满意。是不是真心的不重要。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人前有紧张、恐惧、害怕、悲伤的情绪?
小学的第一个语文老师,我至今不知道遇上她是幸还是不幸?她要求我们每天写日记。这被母亲奉为金科玉律,后来哪怕老师被调走了,母亲还要求我每天写。后来这就变成我每天额外多出来的功课。
写不出来怎么办?硬写!反正每天的日期下面必须有文字!还一定是要合她心意的、态度好的习作!
本意是好的,但是方式是硬逼的,而我的态度是不情愿的。
日记本还要定期给她翻阅检查,一旦给她发现哪几天漏写,责骂就劈头盖脸:“为什么不写日记?脑子是空的吗?不会写吗?”
写也不能敷衍,不能只写一两句话:“写那么少,是给谁看啊?”
偶尔想发泄情绪,把日记本当窗口,把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写下来,在学校受了委屈了,被爸妈骂了,被妈妈翻看到又是一顿说:“为什么要记这些事情?嫌弃爸爸妈妈不好是不是?”
我到了很大才知道,原来日记属于隐私,任何人未经写作人许可都不能翻看,家长也不行。可是我妈妈已经看了我的日记好多年……
小学的我为了不被骂已经开始学会谄媚式写作,为了应付检查,只能记好的事情、正面的事情,很像工作走入职场的牛马吧?如今长大后写作习惯是保持了,但是我恨极了那种在公司工作时给领导写报告以及吹彩虹屁的宣传推文,真是恨极了,写这种文章跟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写日记的心情没有区别。
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写,长大以后还要被领导逼着写吗?我不要!我不能让小时候经历的事情再在现在的我身上重演。
我从小的阅读喜好似乎都是偏抑郁的,从《红楼梦》的黛玉葬花到唐诗宋词的伤春悲秋、风花雪月,从《梁祝》的化蝶到《孔雀东南飞》的殉情,我总为文学的凄美所着迷,为人物和剧情哭得死去活来,甚至任性地放任自己就这样溺在情绪的漩涡里,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10岁读《红楼梦》时印象最深刻是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何等潇洒,何等悲壮!真不知道小小的我在共情与共鸣时,内心如何来的那么多的凄然和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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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视的诉求,被碾碎的梦想
高一那年,爸妈在我的反对之下仍然坚持要了二胎。彼时的我刚刚踏入高中,学校生活的一切都还没适应,在学习上也遇到了很多难题,正是觉得难以应付、极其无助的时候,他们却告诉我想要响应国家政策再生一个孩子。
这无疑是给我的心脏猛烈一击!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却要把注意力给另一个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至今我忘不了妈妈在我面前声泪俱下的请求,那种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在各种“威逼利诱”下,我被吓怕了,只好违心答应。
从小到大每年过年回老家妈妈几乎都会被亲戚、祖辈“催生”,他们甚至会在我耳边“吹风”:“让你妈妈再给你生一个小弟弟啊!”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因为这件事心里就会隐隐有一种不安全感,生怕妈妈哪天就真的给我生一个弟弟妹妹,那样的话那些人就能如愿了。
但是我的想法呢?年年我都说“不要”,没有人尊重我的声音,紧接而来的就是指责:“这个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如今爸爸妈妈在这件事上终于没有跟我站在一边,我觉得受到了背叛,我的感受没有被尊重,我的意见没有被听见,我的独生子女地位受到了威胁。
爸爸妈妈还是原来那样百分之百爱我吗?他们的回答是会——但是他们的时间、精力、金钱还能百分之百投入在我身上吗?不会了。
那既然这样凭什么来证明对我的爱是百分之百呢?怎么衡量在我身上的还是原来那百分之百的关注和爱呢?有些东西分出去就是分出去了,被冷落了就是被冷落了,我再也回不去独生子女时期的生活了。那个我引以为傲的身份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段时间开始,我开始无心上课,我的学习成绩大幅下滑,因为这件事已经没有心力去学习了,我的能量已经在“反对他们要二胎这件事”上耗光了——从小一直学习好的我,不惜以我最看重的学习成绩做筹码。
我宁愿牺牲掉它,但是最后竟然都换不回原来的生活。我争不过一个比我小16岁的弟弟!真的好无力!
学习成绩下滑,跌出了优等生的群体,高中老师自然也没有初中小学老师那样看好我,偶尔还会受到冷嘲热讽。
记得高二的时候,班主任要求我们上交一篇文章,题为“我的梦想院校”。我自知自己的成绩就上不了一本,当时最喜欢的专业是中文系,就填了一个我认为自己能考得上的二本。
我至今忘不了老师的白眼和鄙视的表情:那些目标填高了的同学被她说不现实,我填低了也被说不求上进——“为什么只填了一个唾手可得的低级梦想?为什么可以这么没追求?”
原来我的梦想不可以自己决定,还一定要是符合老师的要求才能存在的。我也才知道原来个人梦想的高下也是可以被人随意评判的。
在满满的习题集和试卷的堆砌中,在家里哭闹的婴儿声中,我的精神无处可去,只能逃离在文字里。课间给同桌看我的随笔和信手涂鸦的诗,对方冷笑回应:“别烦我,不想看,这么爱写那你赶紧去当作家去吧!不用学习了!”旁边的同学以冷笑附和。
应试教育体制下,刷题的人、会刷题的人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些写作梦想、有创造性的行为是会被当成“空中楼阁”的,是会被看不起的,是会被奚落嘲笑的。
久而久之,我对自己做出的决定和怀揣的梦想有了怀疑:“我有这样的梦想是可以的吗?”“我是被人祝福和爱的吗?”我总是不相信自己,我宁可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
我对自己的信任已经瓦解,被班主任的眼神和同学的言语慢慢凌迟。
高中分科的时候我选了自己喜欢的文科被理科老师歧视,他觉得我对自己不负责,找了我谈了好几次话,想让我回心转意。我就不明白了,我选择自己喜欢的路有错吗?选择让自己在高中的日子好过一点也有错吗?
后来转艺术,也被同学歧视了,他们和很多网友一样,把学艺术当成“学坏”的象征,同桌甚至不愿意和我坐一起。
学琵琶练到高低肩、脊柱侧弯;唱谱唱到声音嘶哑;编导艺考受训伏案写作写到颈椎病发;学芭蕾练到腰肌劳损和膝盖磨损——我这样的付出,在那些人嘴里却成了“学艺术就是走捷径”、“学艺术就是坏学生”!
我就想问一下那些人,难道孩子小的时候,送孩子去上艺术兴趣班的父母是觉得自己孩子学习不好才送去的吗?几岁的孩子能看出学习好不好吗?从小给孩子报舞蹈班、绘画班、乐器班的父母,出发点是给孩子培养一项特长、实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而不是收获歧视的。
虽然没有任何权威的医学诊断或者证据,但我总感觉我最初生病就在十四五岁。那时的高中同桌问我:“为什么你对我一会儿热情,一会儿冷淡?”彼时我也弄不清楚。就算到了今天,她或许仍不会知道,我当初的冷热无常是出于另一些缘由。
现在回看,其实那时候已经生病,有了不受控制的症状而不自知,热情的时候是躁期,冷淡的时候是郁期。不能怪罪于同学,也不能指责自己,毕竟那时我们都太小,都搞不清楚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么,应该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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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疫情阉割的青春,被确诊的人生
我的四年大学生活,其中三年是被疫情阉割的。遥遥无期的网课,不断被取消的集体活动,出校入校的严格限制,每天准时的点名打卡,大学管理的高中化,被课程安排耽误的实习,一切的一切,让原本浓厚重彩的青春体验变得苍白且稀薄。
大四第一学期,毕业班琐事一堆,各种课程、报告、作业、要完成的报表、打卡,在千头万绪间我还得自己抽时间复习考研。
就在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渐渐卷不动了,在宿舍的作息开始昼夜颠倒:白天睡到十一点,吃完午饭继续睡,直到六点要吃晚饭才起来。每天就想着在床上麻木地躺到昏天暗地,学习计划无论如何是进行不下去的,反正这生活也没有想让我好好考试。
就这样,我第一次出现在了心理科诊室里。医生丢给我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词:“双相情感障碍”。后面的事之前已经写过一篇文章了:亲戚说 “别吃药”,师姐说 “看书能好”,双相的我走了2年弯路才懂:专业的事只能听医生的!,此处不再赘述。
实在没有办法想象,小时候学习成绩那么好、名列前茅、多才多艺的小女孩,如今怎么混成这么差的样子?大家的人生都在往前走,有稳定的工作、靠谱的伴侣、甜蜜的恋爱、幸福的婚姻家庭,他们都有那么光鲜亮丽的前途和人生目标,只有我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什么也没有,既无工作也没有情感经历,考研也考不上,所拥有的只有我的病和文字而已。
有几次看心理医生和咨询师,对方问我有没有自伤自残的想法,我害怕答“有”会把我当疯子关起来,都是回答“没有”,但其实自己内心已经偷偷想了好多回了。
跳楼、服药、割脉、上吊、撞车、卧轨、溺水……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个无碍于他人的死法,也想不到一个优雅体面的死法。
每天睡前乖乖吃十粒药,两粒齐拉西酮胶囊,八粒拉莫三嗪。拉莫三嗪白白的一小片,在嘴巴的水里化开,甜甜的,像糖。不想吃药的时候哄着自己:把它当糖果一样含着吧,待它在口腔里和水融为一体,再慢慢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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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扯的内心,被庇佑的壳
我是命运的受害者,为什么偏偏生病的是我?需要治病的是我?
吃药、减药、加药、换药,全凭医生心里的决定,个人只能毫无选择地被动听安排。什么是好转?什么是加重?标准从未被告知。治疗期间的命运,就像一团陶土,随意任人拿捏。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素质的下降。不爱运动,也常常不想动,四肢疲软,浑身无力,走一段路就感觉喘不上气,这倒真像弱不禁风的林黛玉了!夏天的空调房,冬天的自然风,环境一凉,就很容易四肢冰凉。身体的外表和内核仍然是冷的,好像一直缺乏自我发热的能力。
父亲发来几篇自媒体写的抑郁症文章:抑郁就是不孝顺、没有传统美德,自杀就是自私,没经历过火灾、地震、饥荒、战乱等苦难没资格说抑郁,现代精神心理医学都是西方文化入侵带来的恶果……看了开头就看不下去了。
在那些作者笔下,生病也成了我的错。
父亲在经济上支持,也允许我一事无成地在家养病,但是在思想上仍旧是不理解,他还是没能弄懂发病的原因。拿着他的钱去看病开药,总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就好像当年让他给我报艺考辅导班,交完钱回家以后,在我面前嘴巴里仍然骂骂咧咧说老师的不是。
从发药窗口接来药盒,我总觉得自己像在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要坚强,要忍耐,要勇敢。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你不行?别人都不生病,为什么你生病?其他小孩都是这么长大的,怎么偏偏你就生病了呢?一定是你不够坚强,不够忍耐,不够勇敢。
不要紧张,不要多想,放松生活……我不是没试过,可是跟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实在太矛盾!小时候给我造成紧张、敏感、多思,让我对自我要求高、让我提心吊胆生活的是你们;现在怪我活得束缚、不松弛的也是你们。
小时候乖乖女是听话,长大以后乖乖女是无能。
我心里像是被不同的力量撕扯着,在浓烟迷雾中想要摸到出口,但是又看不到脚下的路。
这许多年,我在病里沉湎,在病里迷路。它耽误了我,但转而又想起来,我又不仅仅是被它耽误,好像从小到大是一直被耽误着的。
我有时甚至还会有很无耻的想法:那就是还挺庆幸生病的,因为它,我的无所事事、爱恨痴缠,一切都有了理所当然存在的理由。疾病好像成为了我的保护壳,缩在壳中,被它庇佑,我觉得很安全。
除了在病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草蛇灰线一早就埋伏下,继而绵延千里,说起来我都觉得自己矫情和碎嘴,而我要追溯、回顾、清理的部分,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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