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可怕的不是AI像人，而是人像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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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2日

由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主办的

“国际教育创新趋势研讨会”在北京举行

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

深刻重塑着教育的形态与路径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

教育与技能司司长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

在会上深度解析了AI对教育的复杂影响

AI时代给课程 “做减法”：

摒弃冗余知识 聚焦人类独有技能

育见新闻：在人工智能技术浪潮的推动下，高等教育领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学生的学习方式与学习内容均随之发生了显著且多维度的变化。您曾说过，在大学课程体系中添加内容很容易，但要移除一些内容却很难，为什么？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首先，在这个人工智能时代，重要的是我们要更多地关注人类独有的技能，这些技能将我们与这个时代的技术区分开来。比如我们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基于道德的决策能力，与不同于我们的人相处的能力。帮助你像科学家一样思考远比仅仅积累生物学和化学知识更重要。我们可以放弃很多非常具体的内容知识。当我在2003年设计第一个“PISA”数学评估时，我们研究了全国的课程标准。他们在教什么？在10年级，也就是孩子15岁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关注像三角学这样的知识。我们去问数学家，三角学真的是数学领域必须理解或掌握的内容吗？数学家说：不，这只是一个具体的应用。然后我们去问工程师，你需要很多会三角学的人吗？他们说，不，现在用的都是数字化技术。我们教授三角学的原因在于几百年前，你需要这些技能来测量田地的大小或设计建造你的房子的结构，那时需要这种技能。我们过去总是学习如何工作，现在学习成了我们的工作。兴趣、能力、拓展视野的动力是非常宝贵的，当你教给学生很多东西时，你实际上会削弱他的好奇心和学习的意愿。

育见新闻：您提到了深度学习的技能。为了培养这种技能，您认为应该在课程中增加什么？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我们去想一想科学课，你从学校学习中记住的很可能是你自己做的科学实验，而不是老师给你讲解的20或30个实验。因此，越少的事情越有深度，就越能直接接触概念和想法，也让年轻人在设定自己的学习目标、监控自己的进步、掌握自己的学习内容和学习方式方面承担更大的责任。我最大的担忧之一是几年前，我们在10岁和15岁的学生中测试创造力。在大多数地区，包括中国，15岁的孩子的创造力水平低于10岁的孩子。如果我告诉你，15岁的孩子在数学上比10岁的孩子差，你会说那是不可能的。有时，我们基于规范的教育方法，教他们复制我们所知道的，而不是提出问题，来扩展我们所知道的领域。

Tips：

PISA（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该国际学生评估项目是由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起的全球性教育测评项目，每三年对15岁学生的素养进行跨国评估，是国际教育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评估体系之一。‌‌ PISA主要评估学生在‌阅读、数学和科学‌三大核心领域的素养。

告别知识垄断！

教师的核心角色：

培育“元技能” 引导学生“会提问”

育见新闻：现在，无论是知识还是信息，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容易获得。在这种环境下，你认为高等教育机构应该如何调整他们的主要目标？教育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首先，知识容易获得，并不意味着对这些知识的深刻理解变得更容易。你能驾驭这些知识吗？你能质疑消息来源吗？你能区分事实和观点吗？所有这些技能都成为21世纪大学生需要真正深入掌握的素养，而且会变得越来越难。人工智能和现实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人类驾驭模糊性的能力，做出合乎道德的、有根据的决定的能力正变得越来越宝贵。我认为这也意味着高校教师的角色必须发生很大的转变，教师不再仅仅是传达知识的人。

育见新闻：您认为，当今的教授应当扮演怎样的角色，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我们应该从这样一个前提开始，就是学生和教授可以访问完全相同的知识库。但教授们带来的是经验，是在上下文中看到事物联系的能力，将这些想法连接起来。我确实认为这是学生们需要掌握的技能，才能真正找到解决办法。因此，你作为教练和导师的角色对于帮助年轻人成长非常重要。但是，如果你认为自己垄断了知识，我认为你很快就会迷失。现在的年轻人和学生不再玩这种游戏了。

育见新闻：您所说“教练”是什么含义？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我所说的教练，就是教师教会学生提出问题的能力，让他们真正学会学习，设定自己的目标，建立“元技能”。教练不是教你什么，而是教授你发展自己能力的技能，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学习者。

Tips：

元技能（Meta-skills）：指获取、改进、管理和迁移特定知识或技术能力的基础性能力。元技能的关键特征是可迁移性、抽象性与基础性、关注过程、持久性、自我强化性。

分数不是核心

让评估连接学习过程

筑牢师生互动纽带

育见新闻：高等教育中需要开展教学评估，以确保教与学的进程相协调。您认为教学评估的设计应当调整吗？这项工作可以由人工智能来完成吗？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当你“外包”教学评估时，这是一件非常有效的事情，但你也失去了与学生的联系。如果给学生人工智能评估工具，就有我们所说的“元认知懒惰”的风险，学生在评估和考试中提高了他们的任务表现，但实际上减少了他们的学习。我们在教育史上所犯的最大错误之一就是将学习与评估相分离。如果你回到1000年前，我们都是通过学徒制学习的，我们总是向人学习。当你犯错时，有人会拍拍你的肩膀说，看，这很好，这里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得更好。然后我们把学校教育工业化。我们基本上是说，好吧，在学校的很多年里，你积累了很多知识，有一天我们告诉学生说，要在各种限制条件下给我准确的答案，我们称之“高考”。这使得学习变得肤浅，教学变得浅薄。我们可以让评估成为一个持续的过程，不断地给你反馈，关于你如何学习，你在哪里学得最好，你在哪里遇到困难，你对什么感兴趣，什么激励你。我们可以像看待学习结果一样看待学习过程。你如何解决问题？你是采取目标导向的方法还是试图缩小范围？所有这些都可以成为评估过程的一部分。

育见新闻：我在采访中发现，中国学校的一个趋势是：老师倾向于用A、B、C来评价学生，而不是一个确切的分数。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是的，重要的是老师要深刻了解他们的学生是谁，他们在哪里有困惑，他们在哪里进步。老师的这种知识对他们理解自己的学习行为非常重要。同时，对于学生来说，理解我该做什么是很重要的。我该怎么改进？我认为，要帮助学习者控制他们的学习，掌握他们的学习，为教师提供工具，真正与学生建立强有力的支持关系，这确实是我们对学生和教师从评估中所期望的。好成绩是它的副产品，不应该是教学评估的核心。评估应该是说明这一点的一种方式，学生永远不应该对分数感到害怕。学习应该是和评估持续互动，最后得到的结果。

终身学习不止于 “学”

就业竞争重在 “人”

育见新闻：中国非常重视终身学习。你认为大学和其他高等教育机构应该如何在终身学习过程中发挥作用？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学生有能力在他们的一生中学习，有学习的主动性，不断扩大视野。但我们不应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我们最近做了一项关于终身学习的大型调查，我们调查了许多国家的1万名成年人，终身学习最大的问题不是缺乏机会、缺乏资金或缺乏机构。很多人说，我不需要它，我不想要它，我不喜欢学校。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为学习创造一种不同的氛围，学习不再被工具性地看待。最好的学习者是幼儿园的孩子，他们是出于好奇心而学习的，他们才不是为了得到好分数而学习。终身学习不仅仅是线性学习，而是真正的横向思考，寻找进阶的机会，这意味着机构需要适应。我不认为我们的学校和大学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大学在很大程度上迎合年轻学生的需求，他们试图把一切都压缩到四年内，然后你就可以拿到学位了，那不是终身学习型大学。作为一名老年人，重返大学的难度要大得多。

育见新闻：中国在数字教育方面做了很多努力，您如何评价中国在这一领域的做法？您如何看待中国数字教育的优势？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是的，我认为中国早在2015年就已经成为数字教育领域的全球领导者。在人工智能技术普及之前，中国就已经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力，强调提供更广泛的机会，使学习更具相关性，将工作和学习结合起来。中国成为首批拥有国家平台的国家之一，在新冠疫情期间发挥了巨大作用。事实上，教师可以共享他们的资源，教师们不是在课堂上孤立地工作，而是分享课程计划，相互学习，相互联系。但在许多国家，教师只是这种技术的使用者，但通常不是很好的使用者。在中国，教师是设计过程的一部分，思考学习如何推动新技术，以及如何通过学习设计技术工具。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优势，使国家能够真正发挥核心作用。

育见新闻：最后，我们想和您讨论的是未来毕业生的就业前景，很多学生非常担心人工智能技术或机器人会抢走他们的工作。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我认为真正的风险不是人工智能会变得像人类一样，更大的风险是人类变得更像人工智能，放弃或不开发那些重要的“人的能力”。人工智能无法做出伦理判断，人工智能没有真正的创造力，当它必须超越给定的训练数据进行思考时，人工智能并不擅长解决复杂的问题。这些都是人类的品质，如果年轻的毕业生培养了这些品质，他们就会成功，他们实际上可以通过人工智能获得超级力量，雇主也会需要他们。

育见新闻：今天的学生变得有些懒惰，因为当他们在做一些事情时，他们直接去问人工智能，您认为如何才能改变这种情况呢？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是的，我认为这是一个例证。他们说，好吧，ChatGpt或DeepSeek做得更好，我为什么要增加投入？但雇主以后会从你身上看到的恰恰是你在超越自我的能力上所付出的努力。如果你作为一名教师，只奖励学科的复制，你的学生会用AI做作业，他们会找到最方便的方法。他们只会成为算法的奴隶和数字内容的消费者。但如果你是一位更好的老师，如果你帮助他们真正了解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们如何才能在社会中有所作为。我认为你会有一个非常成功的学生，他们会被人工智能赋予超级力量。

来源｜育见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