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茶，年味的愁

岁末的茶，年味的愁。冬深了，风从屋檐下走过，带着一种近乎低语的轻吟。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被岁月浸透的旧宣纸，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我独坐窗前，一盏粗陶小炉上，水正徐徐沸腾。取一撮陈年普洱投入紫砂壶中，沸水高冲，茶香如一缕幽魂，悄然升腾，缭绕于鼻尖，也缭绕于记忆的深处。这茶，是岁末的茶，不似春茶鲜嫩，不似夏茶浓烈，它沉静、醇厚，像极了这个时节——将尽未尽，欲言又止。

岁末，是一年中最容易生出愁绪的时节。不是悲，不是痛，而是一种绵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愁”。它不似离别那般撕心裂肺，却如这冬日的雾气，悄然弥漫，无孔不入。这愁，是时间的回响，是记忆的倒影，是人在年关将至时，对过往的凝望与对未来的迟疑。

而年味，便在这愁绪中悄然酝酿。它不是单一的甜，也不是纯粹的喜。它是一种复杂的滋味，像这陈年普洱，初入口微苦，继而回甘，尾韵里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年味，是腊肉在灶上熏出的油光，是母亲在厨房里剁馅的节奏，是孩子试穿新衣时的雀跃，是父亲擦拭祖传灯笼时的专注。可年味里，也藏着远行人的归期未定，藏着老屋墙角的蛛网尘灰，藏着亲戚寒暄中那一句“你头发白了不少”的轻叹。

茶，成了这复杂年味的注脚。每日清晨，我必先煮一壶茶。茶烟袅袅，如思绪盘旋。这茶，不是为解渴，而是为安神，为迎年。古人云：“寒夜客来茶当酒”，而今岁末，茶便是我与自己对话的媒介。我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像极了记忆在心底慢慢铺开。那一片片沉浮的叶，仿佛是旧日时光的碎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却都带着温度。

我忆起幼时的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母亲会用麦芽糖糊住他的嘴，祈求“上天言好事”。那时，家里穷，年货不多，但母亲总能变出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父亲会提前几天买回红纸，研墨，一笔一画写春联。我则负责贴窗花，小手蘸着浆糊，冻得通红，却乐此不疲。那时的年味，是甜的，是热的，是满屋子的笑声与饭菜香。而如今，年货琳琅满目，快递能送到家门口，春联也多是印刷品，整齐却少了手写的温度。年，似乎越来越近，却又越来越远。

这“远”，便是年味里的“愁”。愁的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情感的稀释。从前，年是一年一次的盛大团聚，是信息闭塞时代唯一能确认彼此安好的时刻。如今，视频通话随时可通，朋友圈日日更新，可那种“盼年”的焦灼与喜悦，却渐渐淡了。年，成了假期，成了消费，成了社交的节点，却不再是从前那个承载着全部期盼与情感的“年”。

茶凉了，我续上沸水。第二泡的茶，滋味更醇，苦涩渐退，甘甜渐显。这像极了人到中年对年的理解——不再执着于热闹，反而更珍惜那份静谧中的温情。我开始明白，年味的愁，并非消极，而是一种沉淀。它让我们在喧嚣的节庆中，得以停下脚步，回望来路，叩问内心：我们究竟在庆祝什么？我们又在怀念什么？

于是，我重新拾起一些旧习。自己写春联，虽字不成体，却一笔一画，心手相应；亲手做腊味，虽不如市售精致，却有阳光与风的味道；给远方的亲友手写一封信，不为传递信息，只为那一笔一画间的情感温度。这些微小的仪式，像茶烟一样，缓缓升起，将年味重新填满。

年味的愁，或许正是现代人对“真实”的渴望。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失去了慢的能力。而年，本应是一个“慢”的节日——慢吃一顿饭，慢聊一夜天，慢品一盏茶。可如今，年夜饭可以外卖，拜年可以群发，团圆可以“云上”。我们拥有了更多便利，却失去了那份“在场”的厚重。

于是，我更珍惜这盏岁末的茶。它提醒我：慢下来。看水沸腾，看叶舒展，看烟升腾。在这片刻的静默中，我听见了年的脚步声——它没有走远，只是藏在了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里。

除夕夜，家人围坐。我捧出那壶已泡过数泡的普洱，茶汤红浓明亮，如岁月沉淀的琥珀。我们不说话，只是静静饮茶。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湮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年味的愁，不是对年的否定，而是对年的深情。正因爱得深，才怕它变味；正因念得切，才愁它远去。

这愁，是一种守护。像茶农守护茶树，像母亲守护灶火，像我们守护这个名为“年”的文化记忆。它提醒我们，在追逐未来的同时，不要遗忘来时的路；在拥抱新潮的同时，不要丢弃那些看似陈旧却温暖的仪式。茶尽了，炉火将熄。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不知未来如何，但我知道，明年的岁末，我仍会煮一壶茶，等年味归来，等愁绪沉淀，等那一缕属于中国的、古老而温润的光，再次照亮这人间烟火。因为，岁末的茶会凉，而年味的愁，终将化作来年的春泥。（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