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古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扫描

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 王笑妃

2月4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在京召开，公布了“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河北阳原县新庙庄旧石器时代遗址、河南新郑市裴李岗石器时代遗址、河北张家口市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新疆温泉县呼斯塔青铜时代遗址、山东青岛市琅琊台战国秦汉时期遗址、新疆吐鲁番市巴达木东晋唐时期墓群等6个项目入选，广西扶绥县吉到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群等7个项目入围。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除了6个“入选项目”和7个“入围项目”外，还首次增加了“重要研究成果”，《秦“采药昆仑”石刻研究》等10项入选。

本次入选的6个项目共同为人们展示了古人丰富灿烂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

河北阳原县新庙庄旧石器时代遗址：看见三四万年前智慧与审美的萌芽

新庙庄遗址位于泥河湾盆地中部南侧深山中。这儿如同一本埋藏地下的史书，考古人员在这里发现了距今12万至距今1.3万年共6期、11个阶段的遗存，构建起华北晚更新世旧石器文化序列，为探索华北现代人的起源与演化、旧—新石器过渡提供了系统材料。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部主任、研究馆员王法岗介绍，在该遗址中，多种石器技术为华北首次发现，比如发现华北最早的小石叶技术、华北最早阶段的细石叶技术遗存等。

遗址出土的遗物还展示了古人的智慧与审美的萌芽。在这里，发现了系列早期“热处理”技术，展示古人对火的运用是如何一步步精进的：从距今4.5万至距今4.2万年灼烧赤铁矿岩块以获取颜料，到距今2.9万年通过石块导热性加热食物的“石煮法”，再到距今1.7万年热处理石料的“炉”，充分展示了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类的热处理技术，这可能是自然科学技术的最早实践，也为陶器的烧制提供了技术储备。

鸵鸟蛋皮串珠类装饰品等的出现，更展现了人类对美的永恒追求。考古人员在这里发现了距今3.9万至距今3.7万年前华北最早的石质、鸵鸟蛋皮串珠类装饰品，其后各期遗存的装饰品更加丰富、多样化，1.8万年以后还出现钻孔与有规律的刻画，诉说着古人类审美意识的觉醒与精神世界的日益丰盈。“它们不仅是当时人们审美追求的具象化物证，还蕴含着关于当时古人群大范围探索移动、远距离贸易交换、手工业相关工艺的标准化，还有族群与身份的意识等社会分层和社会复杂化等多方面问题的线索。”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古人类研究室主任、研究员高星说。

河南新郑市裴李岗石器时代遗址：2.6万年前已利用植物纤维纺织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武笑迎介绍，裴李岗遗址位于嵩山东麓，是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存，年代为距今3.6万至距今1.4万年。

考古发现了距今2.9万至距今2.2万年期间鸵鸟蛋壳串珠加工的全流程遗物，可以还原出古人“手工DIY”的生活场景。而这些动手能力极强的裴李岗先民不仅钟情于制作饰物，还可能早早开始了纺织与制衣的探索——考古学者在墓葬中成功识别出一组可能与纺织生产纤维、染色织布制衣有关的器物，年代可追溯至约2.6万年前，表明植物纤维利用的历史或可追溯到旧石器时代晚期。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张弛指出，在遗址中发现距今约8000年前的“麻绳”非常重要，可以进一步细致研究。

遗址墓葬区出土的最具特色的遗物当属那些神态各异、造型朴拙的人面陶塑。武笑迎介绍，这些陶塑一类具体写实，以动物或者人物头像为主题，制作比较精细，部分表现出了脸谱化、面具化的趋势；另一类制作相对比较简约，形象难辨。其中，还发现了目前最早的人面獠牙形象之一，可能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神面形象的源头之一，为研究古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重要实物材料。

裴李岗先人很有生活情调，不仅爱手工，还爱酿酒。“我们首次在中原地区发现了距今8000年前用红曲霉发酵技术酿酒的证据，酿酒的主要原料是稻米，另外还有腐竹、芡实等。”武笑迎指出，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以陶小口尖底瓶进行酿酒实践的证据，为探索仰韶文化尖底瓶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线索。

河北张家口市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红山文化的“河北样本”

郑家沟遗址位于河北省张家口市郑家沟村西100米处的高地上。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龚湛清介绍，经调查，在郑家沟村周边3平方公里范围内，发现了9座积石冢，这是首次在远离红山文化分布核心区域发掘的积石冢遗迹。其中，考古工作者用四年时间，发掘墓葬90余座，祭祀坑180余座，出土遗物600余件（套），基本明确了冢体分布范围、冢内堆积关系、营建顺序及遗迹布局。

这里与著名的红山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龚湛清介绍，科技考古研究结果表明，郑家沟人群与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人群具有很强的遗传联系，应属同一族群。出土文物中一件极具特色的“彩绘熊首泥塑”，其制作工艺、结构乃至彩绘方法均与辽宁牛河梁女神庙遗址出土的壁画高度相似，无声诉说着两地之间深刻的文化纽带。

宣化郑家沟这批距今5300至4800年遗存的发现表明，冀西北地区可能是红山文化晚期人群活动的重要区域。它的发现不仅延长了红山文化的年代下限，还大大扩展了红山文化人群的活动范围，显示了红山文化由东北向西南发展的新趋势，更是红山文化向红山古国转化过程中的关键一环。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戴向明认为，郑家沟遗址是否为红山文化的一个地方类型，还需更多资料和深入研究，无论如何，其深受红山文化影响是无疑的。

新疆温泉县呼斯塔青铜时代遗址：西天山地区青铜时代晚期罕见的核心聚落

呼斯塔遗址位于阿拉套山南麓，是一处由核心城址、墓地及周边遗迹组成的青铜时代晚期大型聚落。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边疆民族与宗教考古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王鹏介绍，东区墓地墓葬分布密集，总数达百余座。其中，一号冢是一座大型石围封土墓，年代比核心区城址早一千多年，是新疆目前发现时代最早的青铜时代遗存之一。

考古人员对一号冢进行了重点发掘。这座墓葬不仅规模宏大，形制更是极为特殊，属于新发现的一类遗存。同时，一号冢保存了大量的人骨遗存，为探讨西部天山地区青铜时代人群的历史提供了重要线索。据悉，后续考古学者将对墓葬人骨进行系统性古基因组学研究，全面解析主墓中120例个体的复杂社会结构和亲缘网络。

让人惊喜的是，墓葬中发现了权杖头和与奥库涅夫文化中人面形象相似的石板岩画。权杖头为石质，样式为一人首戴圆帽的形象，经过检测，发现双眼镶嵌了青铜。“它很写实，有点像蒙古人的面相，这么逼真，很少见。”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韩建业说。

山东青岛市琅琊台战国秦汉时期遗址：秦汉王朝宣示统治权力的政治地标

琅琊台遗址位于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南部，遗址三面临海，中心为海拔183.4米的山峰。

据文献记载，琅琊与周代齐国“四时主”祭祀、秦皇汉武东巡等历史事件有关。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战国秦汉考古研究室主任、副研究馆员吕凯介绍，该遗址是由山顶高台建筑和山下院落构成的“秦修汉葺”的高等级建筑群，实证了文献中秦始皇东巡和筑琅琊台的记载，也填补了秦汉时期关中以外高台建筑考古的空白。

遗址出土了大量建筑类遗物，其中有精美的秦代夔纹大半圆瓦当和龙纹空心砖等高等级建筑构件，可证实文献中秦始皇二十八年“徙黔首三万户”筑“琅琊台”的记载。“随着秦汉大一统王朝的建立和发展，秦汉文化尤其是建筑文化，迅速扩展到了东部沿海一带，这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形成过程的一个实物例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白云翔说。

山顶高台建筑从何看出等级高？从其排水设施可窥见一斑。吕凯介绍，山顶建筑规划有完善的室内外排水系统，由地下管道和地面明沟构成。规划有序的排水系统展示了秦朝的国家治理和工程技术水平。

作为目前发现的我国东部地区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秦朝国家工程，琅琊台是秦汉王朝宣示统治权力的政治地标。琅琊台战国秦汉时期遗址的考古发现串联起秦始皇东巡海疆、筑台立石及移民设郡等重要历史事件，反映了秦汉王朝的海疆观念和治理策略，也折射出秦汉时期蓬勃发展的海洋意识与海洋战略。

新疆吐鲁番市巴达木东晋唐时期墓群：展现西域社会对中原文化的深度认同

巴达木东墓群是一处晋唐时期的墓葬遗存。2022至2025年，考古人员共清理十六国墓葬18座、唐代墓葬9座，出土各类遗物600余件（组），为深入研究晋唐时期国家治理、文化融合、丝路交流提供了关键性实物资料。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技术部主任、研究馆员尚玉平介绍，墓葬中出土遗物实证了唐代中央政权对西域的管辖与治理。其中唐北庭副都护程奂墓和西州长史李重晖墓中墓志内容对当时局势有详细记载，确证了安史之乱后唐朝对西域的持续管辖与治理，再现了西域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场景，见证了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治理与文化浸润。

同时，墓葬体现的葬俗和丧仪也展现了西域社会对中原文化的深度认同。比如中原丧葬文化讲究“缘生以事死，不忍虚其口”，逝者常口含货贝等物，而巴达木东墓群中也普遍存在口含、手握钱币的丧葬习俗。

西州是丝绸之路贸易与文化交融的枢纽。墓中出土文物既有唐朝流通的开元通宝、乾元重宝，也有突骑施钱、波斯银币、拜占庭金币等外来货币，还发现希腊、波斯风格的三耳绿釉罐，以及中原特色的金银平脱花鸟纹铜镜等，见证了丝路贸易的繁盛。

“巴达木东墓群多件器物尚属首次发现，填补了唐代丧葬习俗研究中的空白，反映了西域不同族群统合于中原丧礼体系之中，阐释了中华文明的统一性与包容性。”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边疆民族与宗教考古研究室主任、研究员郭物说。

（光明日报北京2月4日电）

来源：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