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英国“最美乡村”的烟火生活
文/本报驻伦敦记者 吴黎明 郑博非 赵家淞
圣诞前夕,我们驱车前往英格兰中南部有英国“最美乡村”之称的科茨沃尔德地区。车下了高速,转入乡间柏油路,熟悉的英伦画卷便在眼前舒展:远处绵延起伏的青草地,被一道道树篱整齐地分割为一个个牧场,偶有牛羊散落其间悠闲地吃草。一座座历经时光浸染的蜜色石砌农舍与修葺整齐的英格兰风情茅草屋点缀其间,让人感觉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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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茨沃尔德地区风景(吴黎明 摄)
我们来到这片被称作“英格兰心脏褶皱”的土地,想深入了解英国乡村的内在脉动与社会运转。为此,我们选择了一个名为“羊屯”(斯托尔河畔希普斯顿)的小镇。该镇地处科茨沃尔德与莎士比亚出生地之间,历史上以养羊出名,街镇建筑质朴无华,不是游客青睐之地,因而更有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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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镇之长
来到羊屯,我们采访的第一个人就是镇长托尼·布思。镇政府大楼在镇广场隔壁的一条主干道上,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楼,门前立着一根旗杆。
推门而入,镇长已等候多时。他身穿传统的镇长礼服,显得颇为隆重,脖子上挂着象征身份的金属链牌,徽章中央是一只羊——这是希普斯顿作为昔日羊屯的传统标志。他引领我们前往二楼的会议室,木质长桌一字排开,中央放着一只小巧的木质法槌。他说那是他主持会议时维持秩序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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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镇长托尼·布思接受记者采访(郑博非 摄)
托尼介绍,几百年前,这里靠买卖羊只和羊毛而兴旺;如今,小镇约有6000名居民,但本地工作机会不多,许多人成了周边大城市如伯明翰、考文垂的“通勤族”。过去二十年间,小镇周边新建了几百套住宅,新居民带来活力的同时,也让学校、排水系统和医疗服务承受压力。
托尼这个镇长的职位是没有工资的。作为任期一年的镇长,他大约每月主持一次议会会议,与最多13名镇议员一起讨论从规划、园林到路灯、监控等各类社区事务。镇政府经费主要来自居民缴纳的“市政税”,先上缴郡与区,再按比例拨回。“钱不算多,要干的事却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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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治理思路上,这里与中国乡村截然不同。中国基层政府常把招商引资、兴办工厂视作重要任务,而托尼的镇政府只负责社区层面的公共服务,无权主动引进企业,更无力支配大额投资。“我们更多是协调和监督角色,”他解释说,“比如接到居民反映道路坑洼、排水堵塞的问题时,我们就去跟上一级政府和施工单位沟通。”
尽管权力有限,但社区却有很强的凝聚力。他举例说,圣诞节时,镇中心街道上会亮起彩灯,广场上搭起小舞台,合唱团和乐队轮番上阵——这些活动多由志愿团体发起,镇政府会提供一些经费和后勤支持。
除了镇长,他还有一个身份——急救志愿者。“冬天一到,医院救护系统压力就非常大。我能做的,只是在第一时间赶到需要帮助的居民身边。”在他看来,国家层面的改革固然复杂遥远,自己能掌握的,是把脚下这座小镇照看好。
百年老店
在羊屯集市广场的一角,伫立着一栋17世纪的红砖老楼。木框橱窗后,成排皮鞋、猎装和粗花呢外套挤得满满当当,门上写着一行字母:E.H.Spencer,是创始人厄内斯特·赫伯特·斯潘塞的名字。这家小镇和周边区域居民家喻户晓的服装店,从1902年开门营业至今,已经在这里坚守了120多个年头。
推门而入,第三代店主约翰·拉特和他的女儿、第四代萨拉·拉特迎了上来。萨拉向我们展示了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第一代店主站在门口,身旁还有一只小狗,身后的店招与今日无异。
跨越一个多世纪,这家小店以一种有些缓慢的姿态与这个变化飞快的世界打交道。他们主要售卖英国本土品牌的服装和皮鞋。约翰坦言,他们并不自己生产,“我们从几十家厂商进货,再卖给顾客”。一位店员正在为一位70多岁的老人量脚、试鞋。“我们年龄最大的顾客已经将近一百岁了。”她抬头笑着说。这家店远不只是生意场,更是社区情感网络的一部分。采访中,父女俩不时停下来和进门的常客打招呼。“有些客人30年前来这里买上学穿的鞋,现在还来到店里给他们的孩子买鞋。”萨拉说。
当然,线上零售的冲击同样波及这家百年老店。客人一边试穿,一边拿出手机比价的场景并不罕见。萨拉说,近年来,她把更多精力转向网站和社交媒体,拍视频、做短片,把货品一件件搬到线上。“朋友圈式”的介绍,让这家传统小店在网络上积累起不少新顾客,甚至把商品卖到了比利时、荷兰和美国。
在店里忙碌之外,约翰还有另一重身份——农场主。离小镇几英里(1英里约合1.6公里)外,他和儿子经营着600英亩(1英亩约合0.4公顷)草场和上千只羊。约翰透露,这个农场就是靠服装店的盈利一步一步买下的。“说实话,真正赚钱的是这个店。”他坦率地说,“农场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笔沉甸甸的投资。”
乡间陶坊
羊屯郊外的丘陵带风景如画,穿过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惠奇福德陶坊进入我们的视野。在不起眼的农舍背后,这里是英国乃至欧洲为数不多、仍以传统方式进行规模化手工制陶的工坊,由吉姆·基林于1970年代创立,如今依旧由他与家人经营。这里没有流水线,只有泥土、双手与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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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陶坊(吴黎明 摄)
接待我们的是吉姆的女儿西奥多拉。她介绍说,英国如今几乎没有能维持多人团队的手工陶工坊,只剩大量单人工作室;而在惠奇福德,他们仍维持着约50人的工匠团队。
从砖厂取来的英格兰红黏土,需要经过“清洗—搅拌—过滤—压滤—陈化”等多道工序,才能成为适合拉坯的细腻陶泥。工匠们像揉面团一样,把空气一点点排出——因为只要残留一点气泡,陶坯进窑便有可能发生炸裂。
在楼上的制坯间,几名工匠在转盘前专注地拉胚,另一些女工则聚在一起给泥胚做“美工”——将“Shakespeare 1564-1616”等体现当地人文特点的图案与字样磨刻在花盆上。谈到陶坊为何能坚持至今,穿着随意的创始人吉姆的回答很简单:“靠团队。”他强调,这类古老工艺需要“快速、一次成型”的协作方式,而稳定的团队模式远胜于单人工作室。当被问及是否担心工业化或AI替代手工技艺时,他毫不犹豫地摇头:“判断力与创造力属于人类特有的优势。技术越发达,就越需要保留‘动手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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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坊主吉姆·基林(吴黎明 摄)
惠奇福德村仅有约250人,而陶坊就雇了近50名员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乡村就业中心。”吉姆说。但他也坦言面临的挑战:“技艺需要时间培养,也需要愿意吃苦的年轻人,而如今愿意专注手工、远离屏幕生活的年轻人正在变少。”
尽管地处英格兰乡间,这个陶坊却能销往海外,近三分之一的产品远销日本。吉姆也提到,脱欧之后,英国陶瓷出口欧盟市场面临更多贸易壁垒与行政手续,对小规模陶瓷厂产生了不小冲击。
羊屯博物馆
羊屯博物馆与镇政府仅一墙之隔,外观低调朴素,若非门口悬着“Museum”的牌子,路人几乎难以察觉。但一踏进门,羊屯漫长的历史便在眼前展开。令人惊讶的是,展柜里竟陈列着当地出土的石器时代的石器原件。
博物馆是当地一群历史爱好者出于热爱而创建的,资金基本靠自筹,藏品来自历史协会多年来的考古挖掘与收藏。受托人马丁和希拉告诉我们,馆内每年都会更换一套临时展览。今年的特展主题涵盖一战与二战、小镇两百年历史的拍卖行故事等。
谈起羊屯的起源,历史学家马丁如数家珍。他说,小镇真正形成固定聚落大约在公元800年,由盎格鲁-撒克逊人沿着古老的罗马盐路建立。因地势适合养羊,农户会在河边清洗羊群,这可能形成了“Shipston”这一地名。
与英国其他地区宏大的工业革命叙事相比,羊屯的工业化故事显得颇为低调。马丁介绍说,小镇曾因棉麻纺织而提高了工业化水平,但真正重塑其交通格局的,是世界上第二条马拉铁路——由开通第一条马拉铁路的同一位矿主修建,将小镇纳入了英国早期工业交通网络。难以想象,如今宁静的小镇,曾经也被织机轰鸣和马蹄碾过铁轨的声音包围。
然而,今日的羊屯面临另一种境况:人口在过去几十年中翻倍,但本地就业机会却不断减少;新住宅区的扩建,使新居民与传统农业生活之间出现了某种断裂。
对希拉来说,办馆的理由更加个人化,也更具社区意味。她在羊屯出生、成长、做生意,甚至担任过镇长。“这是一座为小镇居民而存在的博物馆。”她强调。对她而言,博物馆不仅是展示文物的地方,更是连接新老居民的桥梁,能让人找到“与这片土地之间的联系”。
农贸市场
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村镇的农贸市场一定是露天广场上散落的摊位与熙攘的人群。因此,当我们按地址驱车前往时,竟半天没找到。幸亏在目的地附近碰到一位当地人,他用手一指,我们才半信半疑地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宇旁——农贸市场就在这栋建筑的一楼大厅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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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一排排白色的桌子沿着墙边整齐排开。我们到得稍早,只有三两个摊位在摆放货物。我们与组织者安妮聊了聊,发现英国村镇农贸市场与我们想象的颇为不同。
市场所在的村庄很小,只有450人。安妮介绍,这种农贸市场的摊主都是本地农户,产品以食品为主,也有少量礼品。“市集运行了八年,他们一直在这里摆摊。”
六点一到,摊位已满,人们带来了丰富多样的产品:各种果酱、蔬菜、肉类、鸡蛋、奶酪、油、酒、鲜花和熟食,甚至还有茶叶。这是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次市集,一些摊位售卖圣诞树及装饰品,现场节日气氛浓厚。所有货品都码放整齐,蔬菜剪切得工工整整。大厅外间也摆了几排餐桌,一个流动餐车在门外煎烤小吃,吧台供应着啤酒、咖啡。
抱着体验一把的想法,我们转了几个摊位。一对卖蜂蜜的夫妇引起了我的注意。蜂蜜瓶是标准的六边形,标牌上打着“Riverside Honey”的字样,并印有夫妇二人的名字“Paul &Julia Neal”。一打听,丈夫保罗是电子工程师,养蜂只是业余爱好。他说:“我们更多的是想照顾蜜蜂,而不只是为了取蜜。”羊屯有一个养蜂人协会,会员约100人。由于2025年天气太干燥,花开不足,“结果你不得不在夏天喂养蜜蜂,这简直闻所未闻”。
归来有感
英国与中国的乡村不同之处不少。作为经历几百年发展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英国村镇的居民绝大部分是退休人员或城里的上班族,而所谓农民多是拥有较大面积土地(一般都有数百亩)及相关农用资产的小企业主。由于近年来气候变化问题凸显,以及“脱欧”对农业的负面影响,英国农牧业面临严峻挑战,“农业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赚钱行当”,成为许多农人的共识。
今年将实施的农业遗产税政策让家族农场的传承蒙上阴影:未来一旦交接给下一代,需要支付高达20%的遗产税。实际上,尽管某个农户的土地、房产及机械等估值可能很高,但他们的现金流往往非常有限,遗产税可能会耗空一个家庭经营十几年才积累下的利润。有人无奈地说:“可能不得不卖掉一部分资产。”也有人在观望:“熬几年看,也许政府一换,政策也会变。”
此外,我们观察到,英国农业的相当一部分是建立在发达的娱乐服务业基础之上的。例如,农田里产出的大麦与牧草,很大一部分是用来喂马,而养马、玩赛马纯粹是一项娱乐。一旦有朝一日英国经济下滑到某个临界点,大批人群不再玩得起这项运动,农业的重要支柱之一或许就会动摇。
此行归来,印象颇深的还有英国村镇居民对环境保护与社区传统的执着,这也是英国乡村得以保持其独特美感的重要原因之一。一个具体的例证是,当听说羊屯可能会再开发建设一批住宅时,许多当地人都表示反对。他们珍视现有的社区规模、乡村风貌与平静节奏,这种深植于日常的维护意识,或许正是那童话般景致背后,最为真实也最为坚韧的烟火生活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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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2月5日第10版
视频作者 于艾岑
编辑 杨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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