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太原的年味

文/王民官

老话说，“过了大寒就是年​”，意思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寒过后，农历新年（春节）即将到来。‌ 大寒作为二十四节气之末，标志着一年中最寒冷时期的结束，也开启了农历新年的序幕。‌

在2026年，腊月从公历的‌1月20日‌开始，这一天既是大寒节气，也是农历腊月初一 ，从此就标志着寒冬腊月开始了。进入腊月，大人们也不忘叮嘱孩子们一句，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注意，千万不可造次。

打小时候记事起，就总盼望着过年，因为到了过年的时候，就能穿新衣戴新帽，吃到美味的扁食(饺子)，到本家或走亲戚还能收到拜年压岁钱，在村头巷尾的雪地里玩耍并尽情地燃放鞭炮。

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养了几只羊，到了年前，总要宰杀一头羊，不光自己家里吃，也分别送给亲戚朋友一些，甚至还给村里几户要好的人家，而去送羊肉的事，则是由我去办。多少年以后，有的人家说起来，还记得我家当年送给他们吃羊肉的事情。当然，在我家盖房办事的时候，村里的人也都来帮忙。那时候虽然物质馈乏，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和谐，大家和睦相处，互相帮助，情真意切，充满了人情味，真的是一个最美好的年代。尽管在那个时候物质匮乏，大家生活都不富裕，但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羊肉，也还是一件难忘的事情。

进入腊月，有几件事是要提前准备的。如点旺火的木材，都要提前备好，最好的旺火柴还是用5一10公分粗细的木棍，锯成50公分左右长短，一劈两半，便于搭垒。待到大年三十的夜间，先找两个老砖，或是四块耐火砖搭底，把木材一层层交叉垒起来，周围插上柏叶，等待第二天一早点着。

然后就是买鞭炮了。那个时候，买两三板浏阳牌鞭炮，放在干燥的地方，过年那天再拆散了，装在口袋里，一根一根地放。远不像现在，一放就是一百响、一千响一次性放完。那个时候，家里的二提脚也就买十几、二十根，远不像现在一买就是上百根，甚至还有礼花弹，真的是有点儿奢侈。

小的时候，根据“一磺二硝三木炭”制作黑火药的民间配方，和好伙伴做一些可燃放的“滴滴”，有的地方也叫“金滴”，因燃放时跌落火星状如金滴而得名。这硫磺很不好找，是从村里做粉条师傅那儿，要了一小块熏粉条的硫磺。硝是用厕所墙壁上泛起的白沫状颗粒，用刀片刮下来当硝酸钾用。而木炭则是相对容易找到，把枯树枝捡到家点火烧柴，或是将烧炕时，未燃烧成灰烬的木炭挑出来，碾压成粉末，就可使用。

将这三种物质采集完成后混合，按比例配好，便是民间讲的黑色火药了。再以薄软灰纸或废旧报纸手工卷制包裹火药，长度约一拃有余，点燃后就能呲出金色火花，并伴随噼啪响声。事实上，也就是和同学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做的还不是那么很好，有时还点不大着，与人家专业制作的烟花完全不可比拟。再者因所用物质不好寻找，制作还有危险，只是做过那么一次，以后也就再没有做过，仅仅是童年时的好奇心指使而已。

还有一年，在邻居家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熬夜，他母亲说夜里12点时，到外面南墙上用扫帚打扫一下，看看能扫到什么牛牛(虫子)。根据扫下来的虫子，就可预示这一年是丰年还是灾年。我们几个拿着扫帚和簸箕，把凡是能够探到的地方都扫了一遍，结果拿着簸箕到屋内灯光下一看，除了泥墙的白灰和一些墙皮灰尘外，什么虫子也没有扫到。至于那一年是天旱还是水涝的，也都记不清了。只是有这么个传统的占卜说法，在我们小的时候经历过，也是十分地好奇。想想这寒冬腊月的，从哪里来的虫子？只是这种传统习俗，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去做了。

除夕晚饭前，父亲便领着我，先要摆上贡品上香祭拜家谱祖宗，然后在进院门正对的墙上有个方砖大小的佛龛，上香祭拜土地爷爷。然后就是贴对联了，贴对联时先要制作浆糊。用铁锅放上白面和水，在火炉上一直搅拌，直到粘稠的像浆糊一样就好了。用毛刷把浆糊刷到门板上，有时天冷，刚刷一会儿就能冻住，所以在天黑前，就要把对联贴好。贴横批时够不着，要搬个木板凳踩上去贴对联。同时，还要把采摘来的两枝柏树叶，分别插在门框两侧的门搭空隙里，起到驱邪避灾的作用。贴对联一般顺序是先把屋门、厨房门上的对联贴好，最后再贴院子大门上的对联。贴了对联的院子，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气氛，红红的对联，枭枭饮烟，四处飘香，年味十足。

有时，在大街门上还要挂一套完整的门笺‌。一般而言，传统门笺通常为‌五张一套‌，每张颜色不同，常见为‌大红、粉红、黄、绿、蓝‌五色，象征“五福临门”或“五行圆满”。每张门笺由三部分组成：‌膛子‌，即中间镂空的图案部分，常有“福”“吉”“春”“如意”等吉祥文字，或鱼、蝶、牡丹等图案。边框‌，即围绕膛子的装饰性外框。穗子‌，即下方垂下的流苏状部分，随风飘动，增添喜庆感。悬挂的位置‌，门笺一般悬挂在‌大门门楣正上方‌，即门框顶部的横木上，与春联、门神相呼应，形成完整的节日装饰体系。

而姐姐们则是将自己剪好的生肖窗花，贴在擦的干干净净的玻璃上，或是窗户纸上。而在我小的时候都是帮父亲拿一根细线，分门别类地剪好红纸，上大队去让村里写字好的人代写。那用细线剪纸的做法，一直沿用至今。但自从三年级练习毛笔字以后，家里的对联就是我写了，虽然说写的歪歪扭扭，但父亲也很是高兴，看着我一笔一划地写对联，也是露出得意的神色。

熬年是值得怀念的时刻，全家人围在一起，或是包油糕，或是擀面皮捏扁食(饺子)，或是炸麻花，总之一直要忙到很晚。父亲负责炸麻花，母亲和姐姐们捏油糕。开始的时候还能和大人们一起帮帮下手，但终是时间一长，就困的想睡觉了。睡觉之前把过年穿的新棉衣、新棉裤放被子底下，好方便第二天早晨起来穿。

春节一大早起来，穿上新衣服，戴上新棉帽，跑到院子里开始点上旺火。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过年的时候正赶上下大雪，大地白茫一片，用软柴将旺火点燃后，就在院里放几只“二提脚”，此时，天还是黑漆漆的，邻居家也能听到点旺火和放鞭炮的声音。尤其是点燃旺火后，木柴燃烧的噼里啪啦，还有插在旺火缝隙间柏叶发出来的清香，满院子香喷喷的。这烧旺火本身就有驱邪避灾，赶走“年”这个怪兽的寓意。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只凶猛的怪兽，它的身体像狮子一样强壮，头上长着一对獠牙，眼睛发着红光，全身上下长满了鳞甲，走起路来声震山谷，喷出的烟雾能使人昏迷。传说中的年兽常常在除夕这一天出现，它会到村庄里捣乱，吃掉村民的牲畜，破坏庄稼，给人们的生活带来极大的困扰。所以，谁家起来的越早，旺火点的越旺，也预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这烧旺火是中国北方（尤其山西）的传统民俗，核心寓意是‌象征兴旺吉祥、驱邪避灾‌，寄托人们对新年红火顺遂的祈愿。具体包括：‌家庭与事业兴旺‌：燃烧的旺火代表“旺气冲天”，寓意家庭人丁兴旺、财运亨通、事业蒸蒸日上。‌‌驱邪避灾‌：火焰燎去旧年晦气，祈求新年平安健康，远离灾祸。‌‌吉祥祈福‌：点燃旺火后，家人围火转圈圈（左三圈右三圈），象征“六六大顺”，表达对幸福、学业、爱情等全方位的美好祝愿。‌‌

而在旺火里放上柏叶燃烧也很有讲究，据说柏树具有辟邪的功能，而柏叶燃烧时仿佛有油脂，燃烧时不仅噼里啪啦爆响，还能飘逸出一阵阵的清香味道。在大年初一凌晨在炭火中烧柏叶，也能够将一年的邪气驱赶得干干净净。火光映照着大人和孩子的脸庞，原木和柏叶的香味在院中缭绕，香气氤氲，久久不散。这旺火一直能烧到天亮，虽然天寒地冻，但围着旺火边放鞭炮，边欣赏熊熊燃烧的旺火，祝福着新的一年丰调雨顺，全家和睦，万事如意。

当然，在过年起床后，也有一项很重要的仪式，就是放开门炮。这开门第一响的脆，也预示着一年的红红火火，开开心心。因而家家户户对放开门炮都不敢大意，都是提前一晚上把要点燃的麻炮准备好，有的为连续放炮，还用铁管焊接成六管八管，把二提脚放好后，只要点燃一支，那六支或八枝便连续点燃，直冲上天。地下一声，天上一响，轰轰隆隆，图个开门红吉利的意思。

记得父亲那时是捏着二提脚放的，用烟头点着引线，大红的鞭炮在地下一炸，然后直冲云宵，接着便是凌空脆生生的一响，实在有是一种喜庆热闹的仪式感。这或许就是过年应该有的样子，嗅着浓浓的硝烟味道，看着落在地下的彩色纸屑，也象征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和喜庆。现在许多城市禁放鞭炮，也少了很多过年的氛围。

点过旺火后，就有本家的小伙伴来家招呼，去给辈分大的本家老人拜年。有几家平日里走动比较多的人家，也是要去拜年的。那时拜年一般都是抓一把瓜子、花生、柿饼、核桃、黑枣、点心什么的，给钱少则五分，大则一毛、两毛，能给个五毛，已经是很多的钱了。记得那时候的老爷爷都留着长长的胡须，叨着烟袋锅，拄着呈光瓦亮的拐杖。而老奶奶则裹着小脚，蹒跚走路。尤其是看到有的老奶奶双膝盖呈尖三角盘坐在炕上聊天的模样，或是拉住我们的小手，从炕桌上抓一把糖果塞进口袋里，嘘寒问暖，十分亲切温磬的场面，印象也非常深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正月里提着各种烟酒糕点走亲戚了，从近亲到远亲，从初一到十五，你来我往，满大街都是亲戚们相互走动的样子。亲戚们盘腿坐在土炕上，推杯换盏，倒歇拉家常，谈论日常柴米油盐醋茶等生活呥噍话题。唠嗑的话题不是孩子成家立业的事，就是来年起房盖屋，置办几件像样家俱，添加些养猪养羊养鸡的生计，言谈间流淌的是对新生活满满的希望和期待，笑声里洋溢的是对来年的奋斗和激情，感叹的是岁月流年，珍惜和过好当下每一天生活的话语。

虽然，过去农村过年的仪式感早已变得非常地遥远，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是今非昔比。但我们所经历过的那些个岁月，无论是辛苦，还是甜蜜，都早已成为了过去。但那个年代所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人生的美好，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友情，更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只有中华民族才过春节的美好传统。虽然随着不断开放，世界各地区的民俗文化也在不断地交汇融合，但如何保持中国的传统文化，并将其推陈出新，不断地发扬光大，仍任重道远，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2026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