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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刘虎在如家宾馆客房,此时他早已离开媒体成为独立撰稿人
四川省两会召开前两天,成都警方跨省抓了自媒体人刘虎和他的助手巫英蛟,理由是该两人涉嫌污蔑诽谤和非法经营,此举在网络上形成风暴般的舆情。虽然成都警方并没有公布抓捕两人的具体缘由,但众多媒体人和法律界人士普遍猜测与刘、巫二人在自媒体平台发布的有关浦江县县委书记文章相联系。
如果真如网络揣测的那样,抓人、删文章是为了把浦江县的事尽量弱化,可没想到抓了人、删了文章之后,如今反倒是浦江县成了网络热络词之一。我作为一个曾经也算走南闯北的前媒体人,第一次知道浦江县就是此次刘虎被抓之后,想必更多的人和我一样吧。
网上关于刘虎案件的文章不断被删除,但有一个公众号文章恐怕是没有人能够删除,这就是最高检察院新闻办公室的公众号文章《法制网评论:刘虎案处理结果体现了法律的公正》。
有两个成语,骑虎难下、放虎归山,或许这也是参与其中的人的感受写照吧。
近三天只要打开手机,刘虎的名字就会反复出现在朋友圈、微信群、公众号文章,有些已经被删除,但很快就有新的文章发布出来。脑海里不断被这个高频的名字刺激着,就不免会想起曾经一起共事的几次经历。
刘虎手头总有火爆的新闻线索
和刘虎相识大概是2009年,那时我在西安的华商报深度新闻部做记者,刘虎在成都商报类似的部门做调查记者。那时还没有微信这玩意,素未谋面的全国同行会在西祠胡同“记者的家”论坛、 “QQ深度记者调查群”里同仁们互通信息,慢慢熟稔之后也会在群里相互挖苦甚至还会打情骂俏。
印象中刘虎在群里总是一本正经,人畜无害。但他给人的印象却是手头总是有很多很爆的新闻线索,这对做记者的来说,无疑就是最大的长项。
9月,重庆大面积打黑除恶后开始高频率开庭审理“黑社会”案件,重庆一下成了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聚集之地。因为重庆开庭审理五起涉黑团伙,公众的视线被集中在法庭之上,误以为那就是重庆打黑成果。但是坐在法庭的旁听席上,控方所提供的证据却和社会传闻大相径庭,甚至有人当庭翻供。
最让媒体记者头痛的是,虽然法庭允许进入旁听,不允许录音拍照是预料之中,但不允许记录却让人叫苦不迭,安检时不允许带纸、本子和笔。试想一下:严谨的审理现场,各种人名、各种时间和各种涉案的细节,就算是长十个心眼子也不够用的。有次开庭审理中,武汉的一名女记者竟然把宾馆里的铅笔头带进法庭,悄悄地在记者证的空白处偷偷做着笔记。
作为报社特派记者,而且又面临全国媒体的大比拼,不仅必须交回稿件,而且还不能有半点差错,于是检方公诉人的起诉书就成了记者最稳妥的消息来源。我在重庆人生地不熟,唯一“认识”的媒体同行就是刘虎。
刘虎虽然是《成都商报》的记者,但他家却在重庆,而且他是从重庆媒体做起,后来跳槽到当时更有影响力的《成都商报》。于是我通过QQ联系了刘虎,见面地点就在重庆第五中级人民法院门外。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微胖的身体圆圆的脸,两只眼睛笑起来就是一条缝。他给我准备好了即将开庭的公诉书的复印件,这对我来说是完成采访任务的重要保障。
简单交谈中我们交换了对重庆“扫黑除恶”的看法,二人观点很接近,就是重庆所谓的恶黑势力基本都是民营企业背景,虽然不是每一笔钱都干干净净,但也算不上黑社会组织。
但我在重庆的十多天里,大多数时间都感到很郁闷。报社派你到重庆采访,眼看着别家媒体稿件铺天盖地,自己每天只发短短几百字的消息也颜面无光。但是做深度采访吧,却发现案件中有许多矛盾的地方,比如被指控为团伙头目的谢才萍,一审被指控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拘禁罪、容留他人吸毒罪、行贿罪五宗罪。但在起诉书中,该团伙对欠赌债未结清的人,实施了非法拘禁过程中的暴力是“用矿泉水瓶子击打其头部”。这样的黑社会组织与从小看的港台片里的黑社会差异太大,于是就让我很迷惑,这样的黑恶势力的深度报道我该如何写?
刘虎给我提出了建议,不妨去他的老家采访另一个十二年悬而未决的命案,一个大学生被四个社会青年打死,凶手逍遥法外12年后,此次重庆打黑除恶中案件才得以侦查终结,并给了我苦主的联系方式和很多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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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向报社提交了报道思路,得到认可后前往巫山,并顺利完成了这篇调查报道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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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在采访手记里写到:
采访老宋的第一天并不顺利,老宋只是坐在对面抽烟,问一句答一句,走后茶几上留下一个空烟盒,烟灰缸盛满了烟蒂。 突然让我想起老家乡下的舅舅,和老宋一样生活在消息闭塞的地方,一样无权无势,在外受了委屈,只有回到家里喝闷酒,最甚也不过再抹几把泪。
在中国,象老宋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头百姓何止千千万万,他们没有资本参加谢才萍们的豪赌,也无能力和杨天庆们合伙办厂,更无资格与黎强们争夺客运市场。所以老宋们不可能被那些著名的黑社会打打杀杀。因为在目前开庭审理的五起重庆涉黑案中,受害者除了一名便衣民警外,其余大多都与那些犯罪集团有着利益关联的人。
但老宋的儿子无辜被打死了,老宋除了悲愤,还要给办案民警送钱,给法院院长磕头,即使如此,最终打死他儿子的凶手还是逍遥法外。
12年未侦结的命案,到了今年9月,就突然要进入公诉阶段,老宋能不为重庆的打黑除恶拍手称快吗?
喜欢吃独食的老虎被噎着了
自从在重庆与刘虎“面基”之后,彼此间在线上也渐渐熟络起来。2010年1月12日,我在网上看到这样一个劲爆线索:贵州省俩农民赶集时与人发生撕扯,被派出所副所长处置过程中开枪打死,警方给家属的说法是“两人暴力抗法并企图抢夺民警枪支”,而死者家属则称,警察违法开枪。
也许是为了还三个月前重庆所欠刘虎的人情吧,我立即拨通了刘虎的电话:老虎,贵州去吗?
刘虎答:贵州有啥事?
其实这正是我想听到的回复,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用这个火爆的线索还了之前的人情。然后我就把网上这个线索简单复述了一遍。
没想到电话那端他不紧不慢地说:哦,我已经在安顺了,刚采访完当事人家属,明天你看《成都商报》的消息吧。
我听闻之后实在有点气急败坏:你个死老虎,就喜欢吃独食!
我随后得到报社许可后,立刻乘飞机赶往贵州。到了事发地的坡贡镇见到刘虎,聊了两句后,刘虎说,他已接到报社通知,可以继续留在贵州了解案情,但已接到上级指令不再发稿。
我有点幸灾乐祸:活该!谁叫你喜欢吃独食?若是几家媒体同时报道,被灭的概率或许会小呢。
刘虎稿件见报当天也就是1月13日,安顺市警方通报:12日下午,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发生暴力袭警事件,坡贡镇尧上村44岁村民郭永华和36岁堂弟郭永志在坡贡街上与人打架,坡贡派出所副所长张磊带领协勤王道胜赶到现场制止,民警依法亮明身份,在正常执行公务时遇袭。民警鸣枪示警后,对方公然抢夺民警佩枪,两人后被子弹击中死亡。
但当地目击者却称,协勤王道胜用电警棍击倒一人,便衣民警逼其跪倒,拔枪朝其头部开枪射杀。另一人被射中两弹,民警还用枪威逼他人,阻止群众施救。(3个月后检方公诉证据中,子弹均由死者眉骨或太阳穴位置摄入,后脑射出,似乎佐证了目击者所述被害人“跪倒”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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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虽然被在报纸上禁言,但毕竟已“打响了安顺枪案的第一枪”,枪声把全国的调查记者都招惹到了关岭小县,其中多是“深度调查记者QQ群”成员,南方都市报、潇湘晨报、新民周刊、重庆商报、华商报等等早已在线上熟络的记者们,线下聚集前就约定好无论贫富贵贱都要住在同一个酒店。
安顺特产狗肉,于是大家陆续到达的当晚,我提议要在安顺吃一顿“爱吃独食的老虎的狗肉”,差不多十个人真的就“宰”了刘虎一顿火锅。
当然吃饭不是目的,饭桌上大家讨论起案情,刘虎虽然没有发稿的压力,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给大家介绍案情,阐述自己对案子的疑点和容易突破的难点。我便开玩笑地说:在贵州的这些天,你没有发稿压力,就给大家做狗头军师吧。
记者们的案件调查进展并不顺利,17日当地媒体就采访戴某刊发整版稿件,对整个事发过程进行了“还原”。在该报道中,有“郭家三个人一起冲上前一人抓扯王道胜(辅警),另二人撕扯殴打张磊(副所长),把张磊逼退到一阴沟内,危急情况下,张磊拔出手枪向天空鸣放了二枪示警,后又朝地上打了一枪。听见枪响二人非但不退,继续扑向张磊,纠缠中又听见枪声响起,郭家一人(郭永华)应声倒地,郭家另一人(郭永志)吊住张磊的右手抓扯,枪声再度响起,郭永志瘫倒在地上”、“另一目击者向记者说,她也清楚地看到两死者拼命地和张磊争抢手枪”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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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0日由安顺市关岭县警方提供
而关岭县公安局党委委员、政工室主任王湛接受大家采访时介绍,张磊曾连续两年获得当时的地区公安处“优秀责任区民警”称号,2001年被省公安厅评为全省优秀责任区民警,三次受到县公安局嘉奖,其“工作踏实,责任心强”,连续三年在您度考核中被评为优秀,“组织上认为他能独挡一方,在坡贡镇也不负众望”。
案件的突破口来自于警方的尸检报告,死者郭永志身上有两处枪伤,一颗子弹从右大腿内侧中段射入,从右腿腘窝(膝弯)处射出,另一颗子弹从头部左颞顶部射入;击中死者郭永华的子弹从其头部左下眼睑处射入,右侧枕后部射出。但此时安顺警方给媒体的解释是,从目前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张磊临场处置经验不足,存在处置不当的问题,没能很好掌控住局面,张磊及协勤当时确实受到当事人攻击和抓扯,但有无必要开枪示警值得商榷。
死者家属委托的北京市义派律师事务所律师徐建国说,对于官方“张磊临场处置经验不足,存在处置不当的问题”的解释表示严重不认同。按照警方“死者郭永志身上有两处枪伤”之说,郭永志身中第一枪时已失去了反抗能力,无须再射致命的第二枪,严格地说,本案依照法律有关规定,应按故意杀人论处。
这位北京的徐律师就是刘虎的朋友。在后来媒体的采访调查中,刘虎始终在为大家提供各种信息,包括早在2004年12月,贵州省关岭县岗乌镇6村民曾实名向县公安局提交举报材料,举报时任岗乌镇派出所副所长张磊曾于当年4月4日晚,同民警梅陆两人醉酒后夜闯村民伍典芬家,破门而入后砸烂部分家具,并在现场遗留下公文包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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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提供的这个线索极为重要,大家找到当年的举报人核实、采访、录音,证明了张磊是有前科而且没有被处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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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6日,《华商报》相关报道
18日上午11点,贵州省安顺市人民政府在政府办公楼7楼会议室召开第二次新闻发布会,就关岭县公安局坡贡派出所副所长张磊用枪打死两名村民案件进行通报。
其实在这场新闻发布会的前一晚,这些外地来的调查记者就在刘虎房间里做足了功课,也预料到可能不会被点名提问,于是每个人都把想到的问题列出来,汇总后大家都各自备份,只要抓住提问的机会,就尽量输出。大家在讨论中甚至都预料到新闻发布会很可能念完发布稿后直接宣布结束,便商定好谁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以便随时能够挡住警方的发言人继续追问。
“死者是否有袭警行为”、“张磊是否存在先击伤郭永志,再对其进行击毙的情节”、“对死者家属的70万赔偿款是否挪用民政救济款”成为记者提问的焦点,但冉太有一问三不知,并只点名让本省媒体提问,引起记者不满。于是外地赶来的媒体记者不再等待被点名,直接站起来提问,仅仅持续20分钟的发布会上,安顺市公安局副局长冉太友被记者“问爆”,一问三不知,13次拿“正在调查”当挡箭牌,场面数度混乱。最后,在记者的追问下,冉太有被“问爆”,频频以“正在调查”进行搪塞,最后语无伦次冲破记者的包围,逃离发布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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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发布会上,外地记者举手提问总被忽视,于是便主动站起直接提问,站立者左一手拿笔记本者就是时任《成都商报》记者的刘虎
冉太友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解释,是郭永志“先被打伤大腿还是先被打中头部击毙”的问题上,冉太友既不承认张磊先打中郭永志的腿部,也坚决否认张磊先打中了郭永志的头部。但冉太友同时表示,张磊确实对郭永志开了两枪。
1月20日起,由贵州省委政法委统筹协调,以贵州省人民检察院为主、省公安厅配合的联合调查组赴案发地进行调查。同时,省人民检察院、省公安厅从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聘请了7位刑事技术专家参加调查工作。
2月11日,这起命案终于迎来转机,据新华网贵州频道报道,经勘查验证及广泛、深入走访目击群众,联合调查组查明,关岭自治县公安局坡贡镇派出所副所长张磊在执行公务中,不当使用枪支致人死亡。联合调查组认为其已涉嫌刑事犯罪,建议提交司法机关立案侦查。为依法公正调查处理该案,贵州省公安厅已指定由遵义市公安局异地立案侦查。目前,遵义市公安局已依法对张磊刑事拘留。
当然,这一结果是法律和正义最终主持了公道,但没有刘虎“打响第一枪”,没有媒体后来的追问,大概率的结果就是以当时安顺市警方的通报为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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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还做了这个案子的追踪报道。
2010年9月17日,原安顺市关岭县坡贡镇派出所副所长涉嫌故意杀人案将异地由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审理。此时,距离案发已整整过去了248天。刘虎等一众记者前去采访,遭法庭以无座位为由婉拒,南都女记者以家属名义进入法庭后,很快被识别后礼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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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18日《华商报》A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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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1日,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一审认定张磊防卫过当,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判决中考虑其自首情节及立功表现 。案件审理期间,被害人家属与张磊曾就民事赔偿达成调解意向但未完成协商。
法院宣判后,我曾去张磊父母家采访,他的父亲是三线建设军工企业工人,父母二人多病。张磊服刑后,其妻与张磊办理离婚带着独生子离家。不久后,张磊哥哥落水溺亡。
煤老板儿子结婚,当地82名干部受处分
贵州安顺枪案采访告一段落,1月24日,陕西韩城的济民煤矿发生瓦斯燃烧事故,造成了人员伤亡。华商报记者闻讯后前往采访,因为当时已是腊月间,事故发生后煤矿也紧急遣散了矿工回家过年,一时无处着手调查。辗转拿到其中一名当地死亡矿工的地址,但到达其家后,恰逢刚刚办完丧事宴正在收拾院中桌椅。记者向主事人表明身份和采访的要求后,遭到对方严厉拒绝:“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当记者的来捣什么乱?赶紧走!”
其实遇难者家属这样的态度并不奇怪,因为矿上处理事故的流程大致如此:先安抚死者家属,补偿协议中一般都高于国家标准给予现金,同时还承诺多给出一笔钱,但这笔钱不是马上付现,而是邀请由死者家属当地的村干部作保,其实就是附加了保密协议。当然矿主也不会亏待村干部,村民也不能让村干部为难。
无奈之中,记者只好直接去了韩城市煤炭局了解情况。办公室的马主任房间不大,但已坐满了人。马主任苦笑地说:7位,全是记者。这种现象在当年非常普遍,不少真假记者就像苍蝇一样,只要哪里有事故,就会一窝蜂似的飞过去,拿到确切证据后,就找当事人或者管理部门拐弯抹角要“版面费”“宣传费”。
但都市报媒体记者大多例外,一是普遍职业素质比较好,二是报社管控机制比较全面,三是记者收入也算不错,小钱他们觉得不值,大钱犯法坐牢他们又不敢,所以大多数记者即使面对意外之财,轻易也不敢动念头。
下午煤炭局副局长通报了矿难情况,承认有矿工死亡,也介绍了处置情况,同时也表明这次事故没有瞒报,欢迎媒体的监督。那些闻风而来的记者悻悻然,无功而返。而华商报记者却注意到在二楼拐角处的一个黑板上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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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领导见到这个通知后,立马安排一名女记者届时去婚礼现场采访。按说煤老板给儿子办婚礼,就算花再多的钱,你媒体也无权干涉。大这次就不同寻常,煤老板给儿子结婚,煤炭局办公室发通知让大家随份子,而且婚期是星期一,上班时间这些公务员是不是也要去参加婚礼?
刘虎见到这黑板通知也很兴奋,婚礼的前一天下午就卧底在了韩城市。
婚礼如期进行,刘虎在酒店外拍婚车、观察哪些车辆可能是公车,华商报女记者自掏腰包随了份子进入婚礼现场拍摄,市委副书记、副市长现场证婚、煤炭局长婚礼上跑前跑后招呼客人,场面颇为壮观。
婚礼次日,《华商报》、《成都商报》同时报道了这场婚礼,随后中纪委、陕西省纪委主要领导做出批示。结果82名公务人员收到了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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