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孤木成林
悬崖边那棵树,是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
我第一次看见它,是十六岁的清明。父亲刚下葬,亲戚们在坟前烧完纸,各自散去。我独自留在山腰,转身时,就看见了它——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枝干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后来才知道,那叫“抱石榕”。根须钻进岩石深处,以石为土,以露为泉。山下的老农说,这种树活不长,没土没水,风一大就折了。
可它活下来了。不仅活着,还在第三年春天,开出了米粒大的花。
出租屋的天台,是我的第二个悬崖。
水泥栏杆锈蚀斑驳,但我在这里安了张旧藤椅。夜晚的城市像倒扣的星河,而我总在寻找真正的银河——那些穿过百万光年而来的光,抵达我瞳孔时,父亲坟头的草已经枯荣七载。
妻子离开那晚,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她说:“你就像这水泥地里的草,看着顽强,可谁愿意住在水泥地里呢?”
关门声很轻。我数着天上的星子,想起悬崖边那棵树。此刻它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或许比我的更冷,更烈。
办公室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加班的第九十七个深夜,我终于在山的剪影里辨认出那个熟悉的形状——是它,那棵抱石榕。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它并不孤独。整座山都是它的背景,整片夜空都是它的穹顶。
项目书改到第十七稿时,黎明将至。天际泛起鱼肚白,山影渐次清晰。我看见晨雾从山谷升起,缠绕着那棵树,像给它披上薄纱。忽然明白:那些我以为的“伤害”,都是这晨雾——终将散去的,终将让我看见更高的天空。
得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实习生改方案。
年轻人紧张得手抖,像极了当年的我。我说起那棵树,说起岩缝里的根如何寻找看不见的水脉。他眼睛亮起来:“那棵树后来呢?”
后来?我带他去了郊外的山崖。
七年未见,它已变了模样。根须如苍龙之爪,深深嵌入岩石,有些竟包裹住整块山石。风过时,满树绿叶翻飞,发出潮水般的声音。最奇的是,在它下方三米处的岩壁上,又长出了两棵小树——是它的种子落进新的裂缝,开始了新的轮回。
“它不孤单了。”实习生轻声说。
不,我忽然想,它从来就不孤单。以天为伴,以风为信,以整座山为依靠。所谓“六亲缘浅”,不过是把血缘的小圈子,换成了天地的大怀抱。
今年春天再去,树下竟有了香火。
不知是谁系的红色许愿带,在枝头飘着。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都说这树灵验,没依靠的,拜了就有靠山了。”
我仰头看它。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满地碎金。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的长夜,那些被视作缺憾的“缘浅”,都成了它年轮里最致密的部分。一圈一圈,记录着每场暴雨后的挺拔,每阵狂风后的深根。
山风骤起,整片树林都在摇晃。只有它,稳稳立在悬崖边,枝条舞动如笔,在天幕上写着看不见的字。或许是在写:所有无处安放的,终将抵达辽阔。
下山时,我在岩缝里发现一枚榕树籽。小心翼翼地捧回家,种在阳台的花盆里。每天浇水时,都会想起山崖上的那棵树——想起它的孤独,它的坚韧,它把绝境长成风景的从容。
昨夜有梦。梦见自己成了那棵树,根须穿过楼板,向下,向下,触到大地深处温热的脉搏。而枝叶向上生长,触到云,触到星,触到父亲墓碑上那句“历风霜而愈劲”。
醒来时,晨曦满室。阳台上那粒种子,已经破土而出,露出两瓣嫩绿的芽。
原来每棵悬崖边的树,心里都藏着一片森林。那些看似孤绝的生长,都是在为更辽阔的绽放积蓄力量。当根系终于穿透所有岩层,你会发现——整片大地都是你的依靠,整个天空都是你的归宿。
而2026年,不过是年轮里寻常的一圈。只是这一圈,画得特别圆,特别满,像终于找到重心的圆规,稳稳地,画出了生命的整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