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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时,我仅带一朵梅花出府,老嬷嬷拦住我要搜身,我只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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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时,我仅带一朵梅花出府,老嬷嬷拦住我要搜身,我只笑着【完结】



“孟氏云舒,不修妇德,善妒多言,六年无所出。”

“今立此书休弃,任其别嫁,永不相干。”

秦峥的声音,不像是在读一封休书,倒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那声音裹挟着腊月里的寒意,正如屋檐下垂挂的那些尖锐冰棱,一字一字,沉沉地砸在正厅冷硬的青石地面上。

砸碎了六年光阴,也砸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他今日穿得格外体面,那一身墨蓝色的锦缎常服,流光溢彩。

腰间束着的玉带上,赫然嵌着三颗硕大的东珠,那是去年因北境战功,圣上御笔亲赐的荣耀。

此刻,他负手立于厅堂中央,手中那张洒金的纸笺,在冬日惨白且稀薄的光线里,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寒光。

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讽刺。

我跪在地上,膝下的砖面冷硬如铁,寒气顺着骨缝往上钻。

身上这件藕荷色的夹袄,早已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鲜亮颜色。

袖口处,那一圈磨出的毛边,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极了我此刻命如草芥的处境。

这是三年前的旧衣了。

自从我的衡儿夭折后,这偌大的镇北侯府,便再没给我添置过哪怕一寸新布。

“侯爷,”我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六年无所出?”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满含柔情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渊。

“那衡儿呢?衡儿他……”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我的质问。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柳氏,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猛地跳起,几滴褐色的茶汤溅落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污渍。

她今日这一身行头,当真是富贵逼人。

正红色的遍地金通袖袄,衬得她面色红润,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那张保养得宜、敷着细腻脂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耐烦与厌恶。

“孟姨娘,衡哥儿的事,府里谁也不愿再提。”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带讥讽,“可那孩子是个福薄的命,三岁就去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这六年来,你肚子不争气,确实再无所出。”

“侯爷是个念旧情的人,让你在府里白吃白喝多留了三年,已是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

好一个仁至义尽。

我在心里将这四个字反复咀嚼,嚼得粉碎,然后连着血沫子一同咽下去。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那是恨意在翻涌。

我怎能忘?

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衡儿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个小火炉。

我发了疯似的去求柳氏,求她给张对牌请太医。

她在暖阁里,守着烧得旺旺的银霜炭,和几个嬷嬷打着叶子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

“小孩子发热是常事,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大惊小怪什么。”

等到我在雪地里磕破了额头,血流了满脸,她才不情不愿地让府医去看一眼。

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当我的衡儿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小小的身子,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

从那以后,秦峥便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再没踏进过我住的那个偏院半步。

“姐姐说的是。”

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青砖缝隙里一点干枯发黑的苔藓上。

“是妾身福薄,配不上侯府的福气。”

柳氏闻言,满意地笑了。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并没乱的发丝,神情倨傲:“既如此,侯爷的休书你也接了。”

“念在你伺候侯爷一场的份上,许你带走自己的贴身物件。”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声音拖得长长的,目光像两把钩子,在我身上来回刮了一圈。

“不过——”

“侯府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根线,也不许带走。”

“李嬷嬷,你带人去孟姨娘屋里看着收拾,仔细着点,别让人说咱们镇北侯府小气,传出去不好听。”

李嬷嬷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五十来岁,生得瘦高,颧骨突出,一张脸总是耷拉着,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她立刻应了声“是”,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转身就往后院走。

我扶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此刻血液回流,针扎似的疼,密密麻麻地钻心。

秦峥一直没看我。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只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的目光,似乎正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

正是腊月寒冬,那株红梅开得正盛。

点点胭脂色缀在干枯嶙峋的枝头,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像极了那天衡儿咳出来的血。

“侯爷,”我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妾身走前,能摘一朵梅花吗?”

秦峥挺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柳氏却先嗤笑出声:“孟姨娘还真是雅致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花儿朵儿的。”

“摘吧摘吧,横竖开了也是落了,烂在泥里。”

“倒不如让你带出去,也算全了这些年的一场情分。”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厅里侍立的丫鬟婆子们都纷纷低下头,肩膀耸动,有几个嘴角已经压不住那一抹嘲弄的笑意。

我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笑我痴心妄想,笑我不识好歹,笑我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临走还要摆什么酸腐的风雅架子。

我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窃笑,径直转身,走到了庭院里。

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呼啸着刮过来。

身上这件单薄破旧的夹袄,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冷意。

我走到梅树下,仰起头,看着那满枝的红艳。

六年前,我刚进府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秦峥亲手折了一枝梅花递给我,眉眼间全是温存。

他说:“云舒,你名字里有云,我便赠你这冬日里最傲的梅,云映红梅,最是相称。”

那时,他眼里的光,亮得烫人。

现在想来,那光大概根本不是为我而亮。

那是为了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我父亲留下的那本《北境舆图注疏》。

父亲生前是兵部职方司主事,一生专管边疆地图绘制。

那本书,是他耗尽毕生心血,用脚丈量出来的。

秦峥娶我,不,是纳我为妾,图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那本书里藏着的锦绣前程。

我踮起脚,伸出手,折下了最低处的一朵梅花。

花瓣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凛冽清苦的香气。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拢在手心,像是护着什么珍宝,转身往府门外走去。

“等等。”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嬷嬷从偏院方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方母亲留下的旧砚台,还有衡儿生前穿过的一件小肚兜。

她横身拦住了我的去路,那张刻薄的脸上堆起一抹假笑,眼底却全是恶意。

“孟姨娘,老身奉夫人的命,要搜一搜身。”

“免得您一时糊涂,带走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到时候大家都难看。”

四周的仆从们瞬间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一场猴戏。

柳氏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从厅里踱步出来,站在廊下看热闹。

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孟姨娘别见怪,这也是府里的规矩,不得不防。”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

“嬷嬷要搜便搜。”

我把怀里的包袱随手扔在地上,张开双臂,坦然地站在雪地里。

“只是动作快些,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冻着了,还得费侯府的炭火钱。”

李嬷嬷脸色一沉,也不客气,上前来就开始在我身上摸索。

她的手劲很大,带着报复性的粗鲁。

隔着薄薄的夹袄,我都能感觉到她指甲的尖锐,像是要掐进我的肉里。

从肩膀摸到腰间,从胸前摸到后背。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那不像是搜身,倒像是在检查一件待价而沽的牲口货物。

围观的仆从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

我闭上眼,屏蔽了那些羞辱的视线。

我听见寒风穿过庭院枯枝的呼啸声,听见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却有力。

李嬷嬷的手摸到我腰间时,突然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脆响。

那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夹袄的侧襟被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已经发黄板结的棉絮。

寒风立刻顺着破口灌了进来,贴着肌肤游走,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哎呀,老身手重了,真是对不住。”

李嬷嬷嘴上说着毫无诚意的道歉,手却并没有停,还在继续往下探去,极尽羞辱之能事。

“够了。”

秦峥的声音,突然在廊下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让她走。”

李嬷嬷被这一声喝得讪讪收回了手,退到了一边。

柳氏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秦峥那 阴沉的脸色,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包袱。

轻轻拍去上面沾染的灰尘,重新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我走到秦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侯爷,”我抬起头,六年来,第一次这样毫无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

“这朵梅花,是我进府那日你赠我的那枝上折的。”

“如今我还你一朵,从此两清。”

我把手里那朵红梅,轻轻放在了廊下的石栏上。

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告诉侯爷,”我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门房小厮说道。

声音不大,却清冷坚定,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生,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这句话,我抱着那个破旧的包袱,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门槛很高,高得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我迈出去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柳氏娇滴滴的抱怨声:

“侯爷,外头风大,咱们回屋吧……”

随后,是关门的声音。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一场长达六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街头风雪

腊月的京城,冷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也都是缩着脖子,裹紧了棉衣,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子里。

我抱着包袱,沿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巷口的寒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灌进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身上。

夹袄被撕破的地方尤其漏风,刺骨的冷意往骨头里钻。

我只好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些,试图留住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那方砚台硌在胸前,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那是母亲留下的砚台,也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秦峥大概早就忘了。

当年他为了得到那本《舆图注疏》,曾在我父亲的灵前信誓旦旦地发誓,说会一生一世好好待我。

誓言这种东西,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转过两条街,我的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脸颊刺痛,连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凌厉。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墙边,大口喘气。

巷口有家馒头铺,白色的热气从高高的蒸笼里冒出来,混着诱人的麦香,在冷风中飘散。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

空的。

侯府的月例银子,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发了。

柳氏借口府里开支大,让各院都要节省些。

我那个被遗忘的偏院,连炭火都断了半个月,更别说那几两碎银子。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叫声。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不能在这里倒下。

孟云舒,你绝对不能倒下。

衡儿的仇还没报,父亲的遗愿还没完成,你若是就这么死在街头,做鬼都不会安宁。

“姑娘?”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旁边突兀地响起。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卖炭的老汉。

他推着一辆破旧不堪的独轮车,车上堆着黑黢黢的炭块。

老汉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关切。

“姑娘,你这是……”

他浑浊的目光看了看我身上那件被撕破的夹袄,又看了看我怀里抱得死紧的包袱,似乎明白了什么。

“家里遭难了?”

我木然地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烤得焦黄的饼子,递到了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天冷,肚子里没食儿,身子扛不住的。”

我没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拿着吧,”老汉不容分说,硬是将那半块饼塞进了我冰冷的手里。

“我也有个闺女,年纪跟你差不多。”

“要是她在外面受这样的苦……”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叹息着摇摇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继续往前走去。

饼子还是温热的,带着老汉怀里的体温。

我捧在手心,那一点点温度透过掌心,缓缓传到了冻僵的身体里。

咬了一口,粗糙的麦麸硌牙,难以下咽。

但这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甜、最珍贵的东西。

吃完饼子,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咬咬牙,往城南走去。

记得几年前,听府里采买的丫鬟闲聊时说过,城南有条织锦巷。

那儿有不少绣坊,常年收绣活。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街边的店铺陆续点上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摇曳,像一只只鬼魅的眼。

我终于找到了织锦巷。

这是一条狭窄拥挤的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破败的房屋。

门楣上挂着各色各样的招牌:王记绣庄、锦绣阁、云裳坊……

大多数铺子都已经关门上板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巷子最深处,看到有间铺子还亮着灯。

门楣上挂的招牌油漆剥落,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如意绣坊”四个字。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略带疲惫的声音。

“老板娘,我……我想接些绣活。”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绾得整齐利落,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

看到我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这是……”

“我刚从……从家里出来,”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会些刺绣手艺,想找点活计糊口。”

妇人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那件被撕破露出棉絮的夹袄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那是看透世情后的悲悯。

“先进来吧,外头冷得邪乎。”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墙角生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并不旺,有些半死不活的,但总比没有强。

屋子不大,显得有些逼仄。

靠墙摆着几个绣架,上面绷着未完成的绣品,五颜六色。

另一边堆着各色丝线和布料,乱中有序。

“我姓周,是这儿的老板娘。”妇人给我倒了碗热水,推到我面前,“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孟。”

“孟姑娘,”周娘子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温和,“看你这身段气度,不像是寻常穷苦人家出来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我捧着热水碗,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暖意,让它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家里……容不下了。”

周娘子没再追问。

这世道,女子的苦难大抵相似,各有各的不幸,却又殊途同归。

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上好的白绢布,又拿了针线筐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先绣个简单的样子我看看。若是手艺好,我这儿正缺人手。”

我放下包袱,接过针线。

手冻得有些僵硬,像是不听使唤。

我活动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慢慢恢复了灵活。

挑了根浅碧色的丝线,穿针,引线,落针。

不需要多想,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这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母亲是苏州绣娘出身,我五岁就拿针,七岁就能绣出完整的蝶恋花。

随着针线的穿梭,白绢上,一枝寒梅渐渐成形。

不是那种俗艳的繁复红梅,而是疏疏落落的几朵,傲然缀在遒劲有力的枝干上。

旁边,还绣了半片将落未落的雪花,透着一股孤清之气。

周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这针法……是苏绣的双面绣?”

“是。”我点点头,声音虽轻却稳,“只是手头没有合适的丝线,只能做个简单的样子。”

“这还简单?”

周娘子拿起绢布,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正面是傲雪寒梅,翻过来,背面竟隐隐绣着半阙词: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放下绢布,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郑重和敬意。

“孟姑娘,你这手艺,在京城绣娘里绝对能排得上号。”

“你若愿意,可以在我这儿住下。后院有间空房,虽简陋了些,总比流落街头强。”

“绣活按件计钱,吃住从我这儿扣,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我站起身,对着周娘子深深一福。

“谢周娘子收留之恩。”

“别谢我,”周娘子摆摆手,爽利地说道,“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你的手艺能帮我赚钱。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我这儿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你若是有更好的去处,随时可以走,我不拦着。”

“云舒明白。”

暗夜筹谋

周娘子带我到了后院。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显得有些萧瑟。

她推开西边那间积灰的屋子:“就是这儿了,有点灰,我帮你收拾收拾。”

屋里确实简陋得可以。

一张硬得像石头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旧桌子,一把咯吱作响的椅子。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寒风正呼呼地往里灌,发出哨子般的声音。

但比起侯府那个冷得像冰窖、毫无人气儿的偏院,这里至少是活人住的地方。

周娘子抱来一床半新的被褥,又找了块厚布把窗户糊上。

忙活完这一切,已经夜深了。

“你先歇着,明天开始上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孟姑娘,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

“但这世道,女子活着不易,咱们都得熬着。既出来了,就往前看吧。”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微雪光,惨白惨白的。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忽然想起离开侯府时说的那句话——“此生死生不复相见”。

秦峥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正和柳氏在暖阁里用晚膳吧。

烧着价值不菲的银霜炭,桌上摆着八菜一汤,一群丫鬟婆子众星捧月般伺候着。

他不会想起我,就像过去的三年一样,我于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也好。

我从包袱里取出那方砚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人清醒。

父亲,女儿不孝,六年困于内宅,一事无成,让您的心血蒙尘。

但从今日起,不会了。

还有衡儿。

那个三岁就夭折的孩子,死在我怀里时,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我。

他说:“娘,冷。”

冷。

我死死地抱紧了自己,牙齿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不是因为这屋里的寒冷,而是心里那块从未融化过的坚冰。

睡到半夜,我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个绝望的冬夜,衡儿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身子一点点变冷。

我猛地坐起来,冷汗浸湿了单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

再难入睡。

我起身点上油灯,微弱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半间陋室。

从包袱里找出一块剩下的素绢,穿针,引线。

既然睡不着,就做点事。

针尖在绢布上飞快游走,勾勒出的不是花鸟鱼虫,不是鸳鸯戏水。

而是山川,河流,关隘。

那是北境三州十六关的舆图。

父亲留下的那本《北境舆图注疏》,我十岁时就倒背如流,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后来嫁给秦峥,那本书被他拿走了,成了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但图样,早已刻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一针,一线,仿佛带着恨意。

燕山关,沧河谷,赤岩岭……

父亲当年巡查边防时走过的每一处险要,每一条暗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曾抚摸着我的头说:“云舒,这北境地图,关系着千万将士的性命,关系着江山社稷的安稳。”

那时我不懂,只当父亲是在说教大道理。

现在我明白了——地图是死的,但掌握地图的人,可以决定很多事。

甚至可以决定生杀予夺。

比如秦峥,靠着那本舆图注疏,在去年的北境之战中准确判断了狄人主力的行军路线,立下大功,封了镇北侯。

比如柳氏的兄长,兵部侍郎柳文渊。

三年前主管北境军需调配,却因为不熟悉地形,把粮草愚蠢地囤在了易攻难守的平谷。

导致前线断粮三日,无数将士饿死冻死。

这些事,都是我在侯府时,从秦峥和幕僚的谈话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那时我是内宅妇人,听这些只觉得无趣且遥远。

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是机会,每一句都是刀子。

天快亮时,一幅简略的北境边防图已经初具雏形。

我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吹灭了油灯。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下雪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布局生意

在如意绣坊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周娘子是个实诚厚道人。

虽说是按件计钱,但给的工钱比市面上高了足足三成。

她说:“孟姑娘的手艺值这个价,不能亏了手艺人。”

我白天在铺子里做绣活,晚上回后院那间小屋,继续完善那幅地图。

一个月后,我已经攒下了一小笔钱,虽然不多,但那是希望。

腊月廿三,小年。

绣坊歇业半天,周娘子兴致勃勃地说要包饺子过节。

我主动去厨房帮忙——在侯府时,柳氏克扣得厉害。

偏院连个像样的小厨房都没有,冬日里想吃口热饭都得看大厨房脸色。

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和面,剁馅,擀皮。

周娘子在旁边看着,笑道:“孟姑娘这手法,倒像是常做家务的,不像大户人家的娇小姐。”

“从前在家时学过一些。”我含糊带过,手上动作不停。

猪肉白菜馅,特意加了点虾米提鲜。

饺子包得精巧,一个个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周娘子负责烧水,我继续包。

热气在狭窄的厨房里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

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今天。

那时刚进侯府三个月,也是小年。

秦峥特意来我院里用晚膳,吃了我包的饺子,夸赞道:“云舒的手艺比府里的厨子好千百倍。”

那天夜里雪很大,他留宿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折了院子里的梅花插在瓶里,说那花配得上我。

现在想来,当真是讽刺得可笑。

“孟姑娘?”周娘子碰了碰我的胳膊,“水开了。”

我回过神,将饺子一个个下锅。

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沉浮,很快浮了起来。

捞出来装在盘子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们俩围坐在厨房的小桌旁。

周娘子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真鲜!孟姑娘,你这手艺开个食铺都绰绰有余。”

“周娘子说笑了。”我低头吃饺子,热汤热饭下肚,身上终于暖和起来。

“不是说笑,”周娘子放下筷子,神色正经起来,“孟姑娘,我看得出你不是池中物。”

“绣坊这小地方,留不住你这条龙。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深邃:“先攒些钱,再作打算。”

“攒钱做什么?”

“做生意。”我抬起头,一字一顿,“药材生意。”

周娘子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药材?那可是男人的行当,还要走南闯北,你一个女子……”

“正因为是男人的行当,女子做才容易被人轻视,也就更容易成事。”

我放下碗筷,语气笃定,“周娘子,我在侯府六年,虽说是内宅妇人,但也并非聋子瞎子。”

“北境战事频繁,药材是军中紧俏货。”

“京城药铺收购药材,大多从南边运来,路途遥远,运费高昂,价钱自然就贵。”

“若能在北境当地设点收购,直接运回京城,中间的利差足够养活一支庞大的商队。”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

药材生意确实暴利,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药材,可以顺理成章地搭上军中的线。

北境驻军每年需要大量伤药。

兵部采购里的那些猫腻,我在侯府听秦峥骂娘时,听得一清二楚。

柳文渊为什么能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坐得稳如泰山?

因为他死死捏住了药材采购这条线。

周娘子盯着我看了好久,才缓缓道:“孟姑娘,你比我想的更有主意,也更有野心。”

“只是这做生意不仅需要本钱,更需要人脉,你……”

“本钱可以攒,”我说,“人脉可以慢慢找。事在人为,总比坐以待毙强。”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周娘子起身去开门,很快带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眉眼周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他手里提着个药包,眼神清亮。

“沈先生来了,”周娘子笑道,“正吃饺子呢,一起吃点?”

男人摆摆手,声音温和:“吃过了。听说周娘子前几日染了风寒,我抓了服药顺路送来。”

他把药包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是……”

“这是孟姑娘,在我这儿做绣活。”周娘子介绍道,“孟姑娘,这位是沈墨沈先生,在城南开药铺的,是我的老主顾了。”

我起身行礼,规规矩矩:“沈先生。”

沈墨回了一礼,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为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随即又移开。

“孟姑娘的气色不太好,可是最近劳累过度?”

“还好。”我简短答道,不欲多言。

周娘子却热心地接话道:“可不是么,孟姑娘手艺好,接的活多,白天夜里连轴转。沈先生既来了,受累给瞧瞧?”

沈墨倒也不推辞,示意我伸手。

我把手放在桌上,他伸出三指搭上我的腕脉,凝神片刻。

“气血两亏,肝气郁结。孟姑娘近来可是忧思过重,心火难消?”

我收回手,淡淡道:“劳先生费心,没什么大碍。”

“我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沈墨从怀里取出纸笔,就着桌案写了起来。

“不过药补不如食补,更不如心宽。姑娘还年轻,凡事看开些,莫要钻了牛角尖。”

他写方子的字迹很工整,笔锋却透着一股刚劲的力道,不像个寻常郎中。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问道:“沈先生的药铺,主要做什么药材?”

沈墨笔下一顿,抬起头,眼神微动:“常见的都有。孟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听说北境的黄芪、当归品质极好,不知沈先生可曾进过货?”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笔,第一次正视我,仔细打量:“孟姑娘懂药材?”

“略知一二。家父生前喜好医道,教过一些。”

这是实话。

父亲除了精通舆图,对医术也颇有研究。

他说边防将士受伤是家常便饭,懂些医理,关键时刻能救命。

我小时候跟着他认过不少药材,也背过汤头歌。

沈墨沉吟片刻,缓缓道:“北境的药材确实好,但路途遥远,沿途匪患又多,风险太大。我铺子小,本小利薄,做不起那么大的生意。”

“若是有人能解决路途的问题呢?”我紧追不舍。

周娘子看看我,又看看沈墨,极有眼色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把空间留给我们。

堂屋里只剩我们两人,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沈墨看着我,许久,才低声问道:“孟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做生意养活自己,顺便讨回点公道的人。”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确实需要本钱和人脉。”

“但我也能提供别人提供不了的东西——北境三州十六关的详细地图,以及沿途驿站、水源、险要处的绝密标注。”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

“家父孟怀远,生前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我平静地说出那个六年未曾提起、几乎要被世人遗忘的名字。

“那本《北境舆图注疏》,是他毕生心血。”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紧凑。

良久,他终于开口:“孟主事的女儿……原来你嫁进了镇北侯府。”

“曾经。”我冷冷纠正,“现在不是了。”

“我明白了。”

沈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掩盖了一切污垢。

“孟姑娘,你说的生意,可以做。但我需要时间准备。”

“开春后,北境冰雪消融,正是收药材的好时候。在那之前,我们要解决几个问题:本钱、人手、还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安全。”

“药材生意利大,眼红的人也多。你一个女子,又刚从侯府出来,秦峥那边若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我打断他,“至少在事成之前不会。”

“至于安全,”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沈先生既然敢接这生意,想必也有自己的门路和手段。”

沈墨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意外,也有警惕。

“孟姑娘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好,这事我应下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生意场上无父子,更无男女。”

“你提供地图和路线,我负责采买和销售,利润五五分成。若途中出事,风险共担。”

“成交。”

我们击掌为誓。

手掌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沈墨掌心那一层厚厚的老茧——那绝不是拿药杵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这个开药铺的沈先生,恐怕背景也不简单。

但没关系。

这世上谁没点秘密?

重要的是,我们各取所需,目标一致。

初露锋芒

腊月廿八,年关将近。

绣坊的活计多了起来,都是各家各户赶着做新衣、绣年礼。

我连日赶工,眼睛熬得通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绣活都做完。

周娘子看不下去,硬是塞给我两包枸杞:“泡水喝,明目的。孟姑娘,钱是赚不完的,身子要紧。”

我道了谢,继续埋头绣一架四扇屏风。

这是城南富商张家定做的,要赶在年前交货。

图案是“岁寒三友”,松竹梅,寓意吉祥高洁。

正绣着梅枝,前院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挟着尖利的女声灌了进来:“周娘子在不在?”

我抬起头,看见两个妇人走了进来。

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着姜黄色缎面袄子,头上插着赤金簪子,妆容精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刻薄。

后头跟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一脸小心翼翼。

周娘子连忙迎上去:“在呢在呢,王夫人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了我送去府上么?”

王夫人——我想起来了,是城东绸缎庄老板的续弦,出了名的难缠挑剔。

上月来定了一幅“百子图”帐幔,要求极多,改了三次还不满意。

“我能不来吗?”

王夫人在椅子上重重坐下,丫鬟连忙递上暖手炉。

“周娘子,你那帐幔绣的什么东西?”

“我要的是百子图,一百个童子,寓意多子多福。你给我绣了九十九个,什么意思?”

“是在咒我王家断子绝孙吗?”

周娘子脸色刷地白了:“王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帐幔尺寸就那么大,一百个童子实在绣不下,这才减了一个,这事儿事先跟府上的嬷嬷说过的……”

“我不管!”王夫人一拍桌子,柳眉倒竖,“今日要么重绣,要么退钱!我还要去衙门告你欺诈!”

周娘子急得额头冒汗。

重绣肯定来不及,退钱的话这单生意就白做了,还要赔上昂贵的布料丝线。

我放下针线,站起身,缓缓走上前:“王夫人息怒。”

王夫人这才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轻蔑:“你是何人?”

“绣坊的绣娘。”

我走到那幅惹祸的帐幔前——就摆在旁边的架子上。

确实绣了九十九个童子,但构图精巧,童子形态各异,很是生动。

“王夫人请看,”我指着帐幔正中央。

“这里绣的是送子观音,观音怀中抱着的这个童子,是第一百个。”

“意为‘观音送子,百子千孙’。这不是九十九个,是九十九加一,正合百子之数,且寓意更深。”

王夫人愣住了,凑近了细看。

果然,观音怀中的童子绣得略小,但眉眼清晰,手里还抱着个莲蓬——莲蓬多子,正是好兆头。

“这……”她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有些下不来台,“怎么不早说?”

“是绣坊的疏忽,没跟夫人解释清楚。”

我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夫人若还不满意,我们可以再绣一幅,但年前恐怕赶不出来。”

“不如这样,这幅帐幔的工钱我们减三成,再免费为夫人绣一对‘榴开百子’的枕套,权当赔罪。”

周娘子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减三成工钱,这单几乎就不赚钱了。

但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夫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罢了,看在这小娘子的面上,就这样吧。枕套要快,我年初二回娘家要带的。”

“一定赶出来。”

送走王夫人,周娘子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孟姑娘,你可帮了我大忙。不过那工钱减三成,咱们这单可就白做了……”

“不会白做。”

我把帐幔仔细收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夫人娘家是做什么的?”

“她娘家?好像是在北境做皮货生意的,挺有钱。”

“那就是了。”我笑了笑,“王夫人好面子,今日咱们给她台阶下,她心里记着。”

“回头她回娘家,若是提起绣坊,就是活招牌。”

“北境那边的人若是有绣活需求,说不定会找过来。到时候,可不是一单两单的生意。”

周娘子恍然大悟,拍手道:“还是孟姑娘想得长远!”

惊变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各坊市张灯结彩,秦淮河畔挤满了看灯的游人,热闹非凡。

丝竹声、欢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那股子喜庆劲儿。

如意绣坊却早早关了门——周娘子带着几个小绣娘去逛灯会了,只留我一人在坊里看店。

我不爱热闹。

那些喧嚣和繁华,离我太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油灯下,我正绣着一幅沈墨托我绣的“寒梅图”,说是要送给一位故人。

绣到第三朵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惊慌的敲门声。

“孟姑娘!孟姑娘开门!快开门啊!”

是隔壁绸缎庄伙计小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心里一惊,放下绣绷跑去开门。

小六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孟姑娘,快、快去医馆!周娘子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披风就往外跑。

街上人潮汹涌,花灯晃得人眼花缭乱。

我紧紧跟着小六,在人群中穿梭,几次差点被挤倒。

转过两条街,到了城南最大的“回春堂”,门口早已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我奋力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周娘子躺在门板搭成的临时床榻上。

她脸色青紫,嘴唇发黑,浑身剧烈抽搐。

一个老大夫正在给她施针,旁边还站着两个面色严肃的捕快。

“怎么回事?”我声音发颤。

捕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绣坊的绣娘。周娘子怎么了?”

“中毒了。”老大夫头也不抬,手里银针飞快,“砒霜,量不小。幸亏发现得早,灌了绿豆汤催吐,不然这会儿命都没了。”

中毒?砒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俯身去看周娘子,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手指蜷缩成爪状,指甲缝里渗着血——那是抽搐时自己抓的。

“在哪儿中的毒?”我转头问捕快,声音冷得像冰。

“灯市口的‘刘记汤圆铺’。”

捕快指了指外头,“她们几个绣娘一起去吃汤圆,别人都没事,就她这碗里有毒。铺子老板已经锁起来了,正审着呢。”

不对。

我死死盯着周娘子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记汤圆铺做了三十年生意,信誉极好,从没出过事。

就算真有人下毒,为什么要毒周娘子?

一个本分的绣坊老板娘,能碍着谁的事?

除非……

“孟姑娘。”沈墨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

我回头,见他匆匆赶来,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

他看了一眼周娘子,脸色凝重:“我刚才在药铺,听说这边出事就赶来了。大夫怎么说?”

“砒霜中毒,性命暂时保住了,但以后……”老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肝肾受损,怕是再也不能劳累了。”

沈墨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娘子的指甲缝,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站起身,压低声音对我说:“不是汤圆铺的事。”

“我知道。”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是针对我的。”

周娘子平日里与人为善,从不结仇。

唯一可能招来祸事的,就是收留了我——一个刚从镇北侯府出来的弃妾。

柳氏若是知道我没死在外头,反而在绣坊安顿下来,活得好好的。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下毒这种事,未免太狠,太绝。

“你先别急,”沈墨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静,“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是侯府那边动的手,总会留下痕迹。”

正说着,外头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捕快刚要阻拦,那公子冷笑着亮出一块腰牌:“刑部办案,闲人退后!”

腰牌是青铜所制,刻着狰狞的獬豸纹——确实是刑部的牌子。

那公子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就是孟云舒?”

“是我。”

“镇北侯府报官,说你盗窃侯府财物潜逃。”

公子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人。

“本官刑部主事柳文韬,奉命拿你归案。”

柳文韬。

我盯着这张与柳氏有三分相似的脸,心里彻底明白了。

柳文韬,柳氏的堂弟,刑部从六品主事。

好,好得很。

为了对付我一个弃妾,连刑部的人都动用了,真是看得起我。

“柳大人说我盗窃,可有证据?”我挺直脊背,毫不退缩。

“自然有。”

柳文韬一摆手,身后家丁立刻捧上来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凤钗,一对翡翠镯子,还有几块碎银子。

“这些是从你住处搜出来的。侯府报案说失窃的就是这些物件,价值三百两。”

我冷笑出声:“柳大人好本事,我今日出门时这些东西还不存在,转眼就从我屋里‘搜’出来了。”

“放肆!”柳文韬一声暴喝,“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来人,拿下!”

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上前就要抓我。

“慢着。”

沈墨一步跨出,挡在我身前,对柳文韬拱了拱手。

“柳大人,在下沈墨,在城南开药铺。孟姑娘这一个月都在绣坊做活,从未离开过城南。”

“说她在侯府盗窃,实在牵强。再者,若真是盗窃重犯,为何侯府不早报官,偏要等到今日?”

柳文韬眯起眼睛,眼神阴鸷:“你是何人?也敢质疑刑部办案?”

“不敢。”沈墨不卑不亢,“只是人命关天,周娘子刚刚被人下毒,孟姑娘作为重要证人,若是此刻被带走,万一幕后真凶趁机……”

“你在威胁本官?”

“在下只是陈述事实。”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回春堂里的病人、大夫、伙计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良久,柳文韬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

“好,很好。沈老板是吧?本官记住你了。”

他转向我,眼神如毒蛇吐信:“孟氏,今日看在沈老板面上,暂不拿你。”

“但案子未结,你需随传随到,不得离京。若是潜逃,罪加一等。”

说完,他带着家丁拂袖而去。

人走了,堂里的人才敢喘气。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吓死老夫了……孟姑娘,你怎么得罪了刑部的人?”

我没说话,走到周娘子身边蹲下。

她已经醒了,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

“周姨,你说什么?”我俯身去听。

“……走……”她的声音微弱如蚊,“快走……他们……不会放过你……”

眼泪忽然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还在颤抖。

“周姨,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她虚弱地摇摇头,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沈墨走过来,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周娘子需要静养,我先安排她去我药铺后院住下。”

“至于你——”

他看着我,眼神凝重:“绣坊不能回了。柳文韬既然能往你屋里栽赃,就能做更多事。”

“我知道。”我擦掉眼泪,站起身,眼中只有一片决绝。

“但我不能走。我一走,这盗窃的罪名就坐实了。周姨的毒也白受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门外漆黑的夜空,远处花灯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却照不进这人心的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设局

正月二十,京城发生了一桩轰动一时的奇案。

刑部大牢里关押的一个江洋大盗,越狱了。

此人绰号“穿山甲”,最擅长挖地道,曾犯下十几起盗窃案,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两。

被捕后一直关在刑部死牢,等着秋后问斩。

可就在正月二十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凭空消失了。

牢房墙壁上被挖了个洞,洞口通往隔壁一间空牢房,再往外就是刑部后巷。

守卫说,那晚他们喝了厨房送来的夜宵,都睡得特别沉,雷打不动。

刑部尚书大怒,责令刑部三日内破案。

负责此案的,正是刚刚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主事,柳文韬。

柳文韬这次可是焦头烂额。

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干净得像是鬼做的。

夜宵是厨房统一做的,其他人都没事,唯独那晚值班的守卫喝了就犯困——显然是被人下了药。

可厨房的人审了个遍,皮都剥了一层,也没查出谁动了手脚。

更糟的是,穿山甲越狱后的第三天,京城三家当铺同时遭窃。

失窃的都是极其贵重的首饰,作案手法与穿山甲如出一辙:挖地道进入,只拿最值钱的,不伤人命。

一时间,京城富户人人自危。

刑部压力倍增,连圣上都亲自过问了。

柳文韬急得嘴上起泡,这案子要是破不了,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正月二十五,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有人向刑部秘密举报,说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见过穿山甲。

柳文韬大喜过望,亲自带人围捕。

果然,在一间破败的出租屋里抓到了人,屋里还搜出了部分失窃的赃物,人赃并获。

柳文韬松了口气,当即升堂审讯。

穿山甲对自己越狱和盗窃的罪行供认不讳。

但问到同伙和剩余赃物去向时,却咬紧了牙关,死活不肯说。

柳文韬用了重刑,打得他皮开肉绽。

那人却只咬死一句话:“赃物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们若杀了我,那些宝贝就永远别想找回来。”

刑部没办法,为了赃物,只好先关着。

案子破了,柳文韬立了大功。

刑部尚书上书为他请功,圣上龙颜大悦,御批:擢升刑部员外郎,从五品。

柳家张灯结彩,大宴宾客。

柳文渊亲自为堂弟设宴庆贺,席间红光满面,多年的心疾仿佛都好了大半。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穿山甲被抓那晚,有个蒙面人悄悄进了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

穿山甲靠在墙上,脸上还有受刑留下的狰狞伤痕。

蒙面人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还有一壶好酒。

“吃吧,最后一顿了。”

穿山甲撕了只鸡腿,狼吞虎咽,满嘴是油。

“你们答应我的事……”

“放心。”蒙面人声音低沉,那是沈墨的声音。

“你老母和妹妹已经送出京城了,在江南置了宅子,够她们安稳过一辈子。”

“那五千两银子,也分文不少地存进了钱庄,等你 妹妹出嫁时取用。”

“好,好……”穿山甲灌了口酒,眼圈泛红,“我这条烂命,值了。”

“不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费这么大周折把我弄出来又送回去,就为了让柳文韬升个官?”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有些诡谲。

“不止。”

“飞得越高,摔得才越碎。”

“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的。”

刑部大牢的灯火,昏暗得像鬼火。

穿山甲抬起头,那双在那不见天日的牢里熬红了的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声音嘶哑:

“你们这身行头,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子肃杀气藏不住。”

“你们绝不是官府的差役。”

“官府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没这么大方,也没这等手段。”

沈墨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亡命之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们是谁,对你而言,真的重要吗?”

“这世道,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重要的是,只要你按我们交代的做。”

“你的老娘,你的妻儿,不仅能活命,还能拿着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上体面日子。”

沈墨顿了顿,眼神如刀:

“明日开堂,该怎么把这戏唱好,你心里可有数?”

穿山甲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明白。”

“那批要命的赃物,就藏在柳家庄后山那处隐秘的山洞里。”

“而开启罪证的钥匙,就躺在柳文韬书房那不见光的暗格之中。”

“爷,我背得可对?”

沈墨微微颔首,转身没入黑暗:

“一字不差。”

正月二十六,倒春寒,冷得刺骨。

刑部大堂之上,威压如山。

再一次过堂,气氛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审判时,穿山甲突然改了口风,如同疯狗一般,死死咬住了柳家。

“大人!赃物就在柳家庄后山!”

這一声咆哮,在大堂上炸响。

柳文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那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惊恐与暴怒。

他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堂下怒喝:

“混账东西!简直是胡说八道!”

“柳家庄乃是本官祖传的基业,清白门第,岂容你这贼人信口雌黄,随意污蔑!”

面对高官的雷霆之怒,穿山甲非但不惧,反而冷笑连连。

那笑声里,满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疯狂:

“柳大人,您这就没意思了。”

“那晚您派人偷偷放我出狱的时候,语气可比现在亲热多了。”

“您当时可是拍着胸脯许诺,只要我手脚麻利地帮您把那三家当铺给洗空了。”

“得手的赃物,分我三成润口。”

“剩下的七成,您正好用来上下打点,铺平这升官发财的青云路。”

“怎么着?如今风声紧了,您就想翻脸不认人,把夜壶踢进床底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原本肃静的公堂,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柳文韬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嘴唇发青:

“血口喷人!简直是血口喷人!”

“本官堂堂朝廷命官,何时见过你这等下九流的货色!”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穿山甲嗤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

“柳大人,您睁大眼睛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当初您为了取信于我,亲手给我的信物。”

“您说了,事成之后,凭此玉佩去柳家庄取那属于我的银子。”

“这贴身物件,您总不能说是这玉佩自己长脚跑到了我怀里吧?”

那是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柳家子弟,人手一块,背面刻名,从不离身。

那是身份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旁听席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冯远山,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

“柳大人,此事既然存疑,可否让老夫一观此玉佩,以辨真伪?”

柳文韬下意识地想要把玉佩夺回来藏起。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刑部大堂之上,他若不敢拿出来,便是心虚到了极点。

他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手,将那块烫手的玉佩递了出去。

冯远山接过玉佩,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温润的纹路。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清朗,传遍大堂每一个角落:

“此玉温润,包浆厚重自然,显然是贴身把玩了十年以上的旧物,绝非仓促仿造。”

“且背面赫然刻着‘文韬’二字,笔法苍劲,正是柳家家风。”

“此物,确系柳大人之物无疑。”

一锤定音。

堂下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如沸水翻腾。

柳文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官服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这……这玉佩我前几日不慎遗失了!”

“定是……定是被这贼人捡了去,蓄意构陷!”

“遗失?”

穿山甲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柳大人,您编瞎话也得编个圆乎点的。”

“既是遗失,那您书房暗格里的东西,总不能也是我塞进去的吧?”

“那里面除了赃物库房的钥匙,可还躺着一本精彩绝伦的账册。”

“上面一笔一笔,详详细细记着您这几年收受的黑心钱,甚至连哪天哪个时辰收的都清清楚楚。”

“要不要现在就请各位大人移步,去您府上搜上一搜,也好给您正正名?”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文韬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案子,已经不需要再审了。

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刑部尚书当机立断,当堂甩下令牌:

“柳文韬暂卸职务,即刻收押待审!”

“来人!火速派兵,查封搜查柳家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消息传到柳府正厅的时候,柳文渊正在品茶。

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

可听完管家连滚带爬的禀报,他手一抖,那价值连城的白瓷茶盏,“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像是一滩浑浊的泪。

“混账……蠢货!”

柳文渊死死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文韬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做事怎可如此不干净!怎么会留下这种致命的把柄!”

管家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

“老爷息怒啊!当心身子……”

“息怒?这时候你让我怎么息怒!”

柳文渊一把推开管家,力道之大,竟将老管家推了个踉跄。

他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如同困兽:

“快!备马!”

“快去柳家庄!一定要赶在刑部前面!”

“把那些不该留的东西统统烧了!埋了!处理干净!”

“账册,银两,还有那些……”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肃杀之音。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丧着脸:

“老爷!完了!全完了!”

“刑部的人……刑部的人已经把庄子围得水泄不通了!”

“说是奉了圣旨搜查,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柳文渊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柳家,这次是真的塌了天。

柳家庄的搜查,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柳家庄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从后山那隐秘的山洞里,不仅挖出了三家当铺失窃的所有赃物,还起获了十几箱来路不明、光芒刺眼的金银珠宝。

而在书房那个该死的暗格里,那本记录着柳文韬五年来贪污受贿共计八万两白银的账册,也被翻了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在庄子地窖深处,发现了北境驻军的军饷箱。

那上面赫然贴着兵部的封条,鲜红刺目。

可打开一看,里面的银子,竟少了一半。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无不震动。

这是什么罪名?

贪污军饷,这是要在前线将士的尸骨上喝血!

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正月初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圣上下旨:

柳文渊革去兵部侍郎之职,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柳文韬削去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柳家所有家产全部充公,男丁发配边关苦寒之地,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那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柳家,在一夜之间,大厦倾颓,化为齑粉。

消息传到如意绣坊后院时,药香袅袅。

我正端着药碗,给周娘子喂药。

她的身子虽有好转,但那场牢狱之灾伤了元气,如今说话都还得喘着气。

“孟……孟姑娘……”

听完消息,她颤抖着握住我的手,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死都不瞑目啊……”

“周姨,别这么说。”

我轻轻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温柔却坚定:

“是我连累了你,这都是我该做的。”

“往后啊,这绣坊还得靠您撑着,您就安心养病。”

周娘子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可是……柳家虽然倒了,那镇北侯府那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峥他……”

“我知道。”

我放下药碗,目光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微冷:

“柳氏如今没了娘家这座靠山,在侯府的日子只会如履薄冰。”

“但秦峥还在,他才是那个最难缠的对手。”

“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这局棋,就不算完。”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风尘仆仆的宋青河。

这书生脸上虽带着倦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孟姑娘!冯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

“事成了!柳家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我侧身请他进屋,给他倒了杯热茶:

“冯先生可还好?”

“好!好得很!”

宋青河一口气喝干了茶水,抹了抹嘴:

“冯先生说,这次能一举扳倒柳家这棵大树,全靠姑娘提供的那些关键线索。”

“那本账册,还有军饷藏匿的地点,简直就是把刀子递到了咱们手里。”

“圣上龙颜大悦,已经下旨,恢复冯先生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三日后便要走马上任了。”

“那是大喜事,替我恭喜冯先生。”

我淡淡一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冯先生还说……”

宋青河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敬佩:

“他说孟姑娘智谋深远,胆识过人,那一环扣一环的计策,连男子都自愧不如。”

“可惜……可惜身为女子,否则定能入朝为官,成为国之栋梁。”

我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女子又如何?”

“谁说非要站在朝堂之上才能搅弄风云?”

“不靠男人,不靠官职,我孟云舒一样能做成我想做的事。”

宋青河沉默了。

片刻后,他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孟姑娘,我想通了。”

“我秋闱落榜后,本已觉得人生无望,如同行尸走肉。”

“但见到你,见到冯先生,我才知道,这世道虽黑,却并非没有光。”

“我不想再死读书考科举了。”

“哦?”我有些意外,“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着你。”

宋青河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想跟着你做生意。”

“不管是药材生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虽不懂经商之道,但我识文断字,算账记账绝不出错。”

“孟姑娘,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换一种活法。”

我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想起周娘子说过的话——这孩子虽然心思重,但这世道逼得穷人不得不心思重。

但他重情义。

他爹死得早,娘又常年病着,这个家全凭他那瘦弱的肩膀扛着。

若是能拉他一把……

“青河,做生意可不是过家家。”

我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我们要走的路,比那科举独木桥还要艰难十倍,危险百倍。”

“甚至可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宋青河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爹当年战死北境,说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可那抚恤银发下来,只有区区二十两。”

“就这二十两,还被层层克扣,到了我娘手里,只剩下五两碎银子。”

“五两银子,换一条人命。”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这世道,光有一颗忠心有个屁用。”

“还得有权,还得有钱。”

“否则,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护不住,只能任人宰割。”

这话,说得太透,也太毒。

但却是血淋淋的真理。

我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好。”

“既然你有这觉悟,那便留下。”

“你先去沈先生的药铺里帮忙,从最基础的药材鉴别、采买学起。”

“等开了春,我们要去一趟北境。”

“到时候,你跟着一起去。”

“谢孟姑娘!”宋青河长揖到地。

送走宋青河,周娘子靠在床头,欣慰地叹了口气:

“孟姑娘,你看人准。”

“青河这孩子,是块璞玉。”

“他爹当年在北境就是个无名小卒,死得不明不白。”

“这些年,这孩子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如今,总算是找到发泄的地方了。”

“我知道。”

我收拾着桌上的药碗,心中已有盘算:

“周姨,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安排人送你去江南。”

“那边的气候湿润暖和,最适合养病。”

“江南?”周娘子一愣,急道,“那绣坊怎么办?我走了你一个人……”

“绣坊我会找信得过的人看着。”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你放心去。”

“等你什么时候在江南把身子养得壮实了,想回来,随时回来。”

周娘子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嘴唇颤抖:

“孟姑娘,你为我做的这些,哪怕是我亲闺女,也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周姨当年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我,这份恩情,云舒不敢忘。”

我替她掖好被角:

“好好养病,别多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安顿好周娘子,我出了门。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街道上全是泥泞的黑水,但这并不影响京城的繁华。

我走到城南那家最热闹的茶楼“听雨轩”,要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这里视野极好,坐在窗边,正好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尽世间百态,也是一种修行。

一壶茶还没喝完,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棉袍,但这衣服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子彪悍之气。

他走路时腰背挺直如松,脚步沉稳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孟姑娘好手段。”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盘踞朝中二十年的柳家,说倒就倒了。”

“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我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郑寨主过奖了。”

“若非寨主仗义相助,那穿山甲也进不了守卫森严的刑部大牢,更不可能拿到柳文韬那块贴身玉佩。”

此人,正是名震一方的黑风寨大当家,郑虎。

他咧嘴笑了笑,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随着肌肉牵动,显得有些可怖:

“各取所需罢了,谈不上什么仗义。”

“柳文渊那个老贼,克扣军饷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手下不少兄弟,当年就是被他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的。”

“如今看着他高楼塌了,我也算是替兄弟们出了口恶气。”

“那接下来,寨主有什么打算?”我单刀直入。

郑虎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眼神锐利:

“还是那句话,生意归生意。”

“你要走野狐岭运药材,那地方是我的地盘。”

“我护你车队周全,但我要抽一成利。”

“不过,我还有个附加条件——你商队里的伙计,得用我的人。”

我眉头微挑:

“寨主的人虽然身手了得,但这毕竟是做正经生意。”

“若是匪气太重,只怕会吓坏了沿途的客商和百姓。”

“这个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郑虎收起笑容,一脸正色:

“我挑三十个老实本分的兄弟给你。”

“他们当年都是跟我一起被赶出军营的苦命人。”

“家里都有老有小,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你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正道走,他们自然会把命都卖给你。”

我沉吟片刻,点头道:

“好,成交。”

“开春后第一批货,就麻烦寨主费心了。”

“还有个事。”

郑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前几日,有个从北境来的客商路过寨子,托我打听一个人。”

“说是他故友之女,姓孟,年前刚从镇北侯府脱身。”

“我寻思着,这京城里姓孟的姑娘不少,但能从侯府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恐怕只有孟姑娘你这独一份。”

我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光秃秃的。

但封口处那一枚火漆印却格外扎眼——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力透纸背的字:

“北境故人,闻卿离府。”

“三月十五,燕山关外,鹰嘴崖一见。”

落款是一个苍劲有力的“萧”字。

萧?

我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中所有姓萧的故人。

父亲生前交友虽广,但能有这般气势的……

忽然,一个名字跃入脑海——萧景煜。

北境大都护,镇守燕山关十年,战功赫赫的“北境战神”。

父亲当年巡查北境防务时,曾在他军中住过整整三个月。

父亲曾评价过此人:为人刚直如铁,治军严明如山,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只是性子太过孤傲,不懂官场弯绕,在朝中树敌颇多。

他找我做什么?

“送信的人呢?”我抬头问郑虎。

“早就回北境了。”

郑虎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

“那地方可不太平,孟姑娘要去吗?”

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静:

“去。”

“既然故人相邀,岂有不去的道理?”

“三月十五,我会准时赴约。”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下了一场缠绵的小雨,空气里终于有了泥土复苏的腥气。

柳家倒台后的余波还在发酵,朝中势力重新洗牌。

冯远山复职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兵部历年的军饷账目。

这一查,顺藤摸瓜,又牵扯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官员。

一时间,京城官场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反倒是处于风口浪尖的镇北侯府,却异常安静。

秦峥这些日子深居简出,连早朝都接连告了病假。

坊间传言,他这是怕被柳家这棵烂树给砸着——毕竟当初他娶柳氏为正妻,图的就是柳家的权势。

但这些流言蜚语,都与我无关了。

我在城南偏僻处另租了一处独门小院,离绣坊不远,胜在清净隐蔽。

院子里有口老水井,还有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

春天来了,枯枝上也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

夜深人静。

我正在灯下核对账本——是沈墨药铺的流水,还有开春后那批药材生意的预算。

每一笔银子,都是未来的本钱。

忽然,窗棂上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

极轻,极有节奏。

不是风声。

我手中的笔一顿,迅速从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反扣在掌心,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谁?”

“是我。”

外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秦峥。

他竟然能找到这儿来。

我没开门,隔着窗户,语气冰冷:

“侯爷深夜造访,若是让人看见,怕是有损您的清誉。”

“有何贵干?”

“云舒,开门。”

他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一丝恳求:

“我有话对你说。”

“有话就在这儿说。”

我丝毫不为所动: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于礼不合。”

“况且,我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窗外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沉默。

良久,他才低声道:

“柳家的事,是你做的,对吗?”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在这沉默的对抗中,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云舒……”

秦峥长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恨我,恨柳氏。”

“但柳家已经倒了,柳氏在府里也早已失势,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够了,收手吧。”

“收手?”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

“侯爷这话说的,好像柳家倒台是我一手遮天造成的。”

“我一个被您扫地出门的弃妇,哪有那么大通天的本事?”

“柳家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是老天爷要收他们。”

“你别跟我装糊涂。”

秦峥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穿山甲为什么会突然翻供?”

“柳家庄为何会精准地搜出军饷?”

“这些事背后,都有你孟云舒的影子。”

“云舒,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侯爷若是今晚特地跑来兴师问罪的,那请回吧。”

我冷冷道:

“若是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等等。”

秦峥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我知道你准备做药材生意,要走野狐岭那条线。”

“那条路常有悍匪出没,极不安全。”

“我可以派一队亲兵护送你……”

“不必了。”

我一口回绝,不留半点余地:

“侯爷的兵,我孟云舒用不起,也不敢用。”

“云舒!”

秦峥终于爆发了,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当年衡儿的事我对不住你!柳氏对你也不好!”

“但你现在也报复了,柳家也完了,你还想怎样?”

“你想让我怎么样?给你跪下吗?”

怎样?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侯爷,您问我想怎样?”

我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如刀:

“衡儿死的那天晚上,您在哪儿?”

“您在柳氏那温暖如春的房里,听她抚琴弄曲,红袖添香。”

“我去求您,跪在雪地里求您请太医。”

“您的贴身侍卫像门神一样拦着我,说‘侯爷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见’。”

“秦峥,你知道衡儿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娘,我冷’。”

窗外那急促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

死一般的寂静。

“那年冬天,多冷啊。”

“偏院里连一块像样的炭火都没有。”

“我只能把衡儿紧紧抱在怀里,解开衣裳用我的体温暖他。”

“可他还是越来越冷,越来越僵,最后就在我怀里断了气。”

“他才三岁啊。”

“一个三岁的孩子,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我。”

“错在我瞎了眼嫁给你,错在我信了你当年那些海誓山盟的鬼话。”

泪水无声地滑落,但我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云舒……”

窗外传来一声哽咽,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别叫我的名字。”

我厉声打断他:

“从你递给我那一纸休书那天起,我们就是陌路人。”

“侯爷,请回吧。”

“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到时候让人知道堂堂镇北侯深夜纠缠下堂妇,您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窗外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那是悔恨,还是无奈?

都不重要了。

终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巷口。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恨。

是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那腐烂的委屈,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一口灌下。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把碎冰,勉强压住了翻涌的情绪。

账本还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群蚂蚁。

我重新坐下,拿起笔。

感情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仇恨也是,除了折磨自己,毫无用处。

只有钱,只有权,才是抓在手里最实在的。

算到半夜,更漏声声。

忽然,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动静。

不是秦峥去而复返——他没那么好的轻功。

我瞬间吹灭了油灯,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迅速摸黑躲到了床后。

窗子被一把薄刃轻轻挑开。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跃了进来。

落地无声,是个顶尖的高手。

黑影在屋里静立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

然后,他径直走到桌边,目标明确地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封信——萧景煜的信。

他想干什么?

下一秒,黑影掏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亮起。

他想烧信!

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从床后冲出,手中的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刺他后心!

黑影反应极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侧身避开,反手如闪电般扣住我的手腕。

黑暗中,我们瞬间过了几招。

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想伤我,只是被动格挡。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喝问。

黑影不答。

他虚晃一招,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向我后颈。

我弯腰狼狈躲过,顺势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圆凳。

凳子倒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立马传来了邻居大叔愤怒的呵斥声:“谁啊!大半夜的闹什么!”

黑影动作一顿。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放开手,转身如飞鸟般跳窗而逃。

我追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那人跑起来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轻微的跛。

左腿跛……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镇北侯府的护卫统领,赵鹰。

三年前秦峥遇刺,赵鹰替他挡了一刀,伤到了腿筋,从此落下残疾。

秦峥念他忠心耿耿,一直留在府里重用。

是秦峥派他来的?

派自己的心腹来,就为了毁掉萧景煜的一封信?

我捡起地上的信,仔细检查。

信封完好,火漆印也没破。

看来赵鹰还没来得及看到信的内容。

但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秦峥怎么知道我有这封信?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后背一阵发凉。

我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冰冷的井水,狠狠地洗了把脸。

寒意刺骨,却让我彻底清醒了。

秦峥,你到底在怕什么?

又在谋划什么?

筹备北行。

二月初十,沈墨那间充满药香味的铺子后院。

我们三人——我,沈墨,宋青河——围坐在石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详尽的北境地图。

“第一批货,我们主攻这三样:黄芪、当归、党参。”

沈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几个村子是老药区,产出的药材品质最好,药性最足。”

“但有个麻烦。”

沈墨皱起眉:

“当地的药农,如今都被几个大地头蛇给垄断了。”

“我们初来乍到,又是外地人,恐怕很难从他们嘴里抢到食。”

“垄断的药商是谁?”我问。

“领头的叫马大元。”

沈墨压低声音:

“此人原本是北境驻军的一个粮草官,退役后赖在当地做起了药材生意。”

“他黑白通吃,跟当地官府关系密切,手底下还养了一帮打手,专门干强买强卖的勾当。”

“药农要是不把药材卖给他,轻则被打断腿,重则家破人亡。”

我沉吟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马大元背后,一定有人。”

“有。”

沈墨点点头:

“是北境都护府的一个参军,叫陈平。”

“此人出了名的贪财好色。”

“听说马大元每年光是孝敬他的银子,就不下五千两。”

“也就是这五千两,买断了他在北境横行霸道的权力。”

又是官商勾结这一套。

太阳底下无新事。

“这个陈平,跟萧景煜关系如何?”我抓住关键点。

沈墨一愣:

“萧大都护?那完全是两路人。”

“萧大都护治军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贪腐。”

“陈平这种蛀虫,在萧大都护手下能保住官职就不错了,哪敢让他知道自己私底下的这些勾当?”

那就好办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青河,”我转向一直在一旁认真记录的宋青河,“你准备一下。”

“三日后,我们动身去北境。”

“你这次扮作我的账房先生,路上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宋青河应得干脆,但又犹豫了一下,“孟姑娘,就我们三个人去吗?那马大元可是有打手的。”

二月底,春寒料峭。

我们动身前往北境。

车队规模不大,三辆马车,十来个伙计。

但这些伙计,都是郑虎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兵油子。

他们换上了寻常伙计的粗布衣裳,把刀藏在货物底下。

但那举手投足间的利落劲儿,还有那眼神里透出的警惕,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行伍气息。

沈墨驾车走在最前面,我与他同乘。

宋青河在第二辆车上,死死守着行李和账本。

郑虎亲自带着五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殿后,说是护送,实则是防备那可能出现的暗箭。

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景色逐渐变得苍凉。

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像是大地裸露的伤疤。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风沙也越大。

第五天,车队进入了燕山山脉。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山峦起伏,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这就是父亲当年用双脚丈量过、用生命守护过的边疆。

“前面就是野狐岭了。”

沈墨指着前方一处险峻的隘口:

“郑虎说,他的老巢就在岭后二十里。”

“今晚我们在他那儿歇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过关。”

我点点头,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

虽说郑虎承诺保护我们,但那毕竟是匪窝。

与虎谋皮,总是要担风险的。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车队驶入一处隐秘的山谷。

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有些意外。

谷中竟散落着几十间木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像个世外桃源般的寻常村落。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妇人坐在门口借着余晖做针线。

若不是看到巡逻的汉子腰间明晃晃的钢刀,真看不出这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窝。

郑虎从后面赶上来,爽朗笑道:

“孟姑娘别见怪。”

“兄弟们拖家带口,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儿叫‘平安谷’,住的都是当年被柳文渊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军户。”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姑娘……可是姓孟?”

“是。”

“孟怀远……孟大人的女儿?”

我一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婆婆认识家父?”

老婆婆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

“当年在北境,我儿子得了急病,快不行了。”

“是孟大人亲自骑马去城里请的大夫,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孟大人巡查边防,还常来村里,教孩子们识字,给我们送粮食……”

她颤抖着拉起我的手,那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却温暖有力:

“孟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可惜……好人不长命。”

“姑娘,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做些药材生意。”我含糊带过。

郑虎在旁边解释道:

“娘,孟姑娘现在跟咱们合伙做生意,以后是常客。”

原来这是郑虎的母亲。

当晚,盛情难却,我去了郑母屋里吃饭。

屋子简陋但收拾得极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硬弓,还有一幅泛黄的羊皮地图。

我走近一看,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北境边防图。

上面密密麻麻做了各种标记,那熟悉的字迹,正是我父亲的亲笔。

“这图……”

“孟大人送的。”

郑母抚摸着地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他说边防安危,不只在将士,也在百姓。”

“让村里人都认认路,万一真有战事,知道往哪儿跑,往哪儿躲。”

我的眼眶瞬间湿热。

父亲总是这样。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他心里装的,依然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晚饭是荞麦面饼和野菜汤,简单却暖胃。

正吃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郑虎急匆匆跑进来,脸色铁青:

“孟姑娘,出事了!”

“巡逻的兄弟抓到两个人,鬼鬼祟祟在谷外转悠。”

“一审,说是镇北侯府的人!”

我霍然起身,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

谷口的空地上,火把通明,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围围了一圈手持利刃、面色不善的汉子。

“说!谁派你们来的!想干什么!”

郑虎厉声喝问,杀气腾腾。

其中一个男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借着火光,我认出来了。

是秦峥的贴身侍卫,王朗。

当年在侯府,就是他像条忠犬一样守在柳氏房外,拦着我不让我去见秦峥。

王朗看见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孟……孟姨娘……”

“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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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雅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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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世界脉动,洞悉时代之声。在这里,我们以独特的视角观察星球的每一次跳动,解读未被言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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