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负千机术,大婚前夜,阿娘哄我喝下一碗甜汤,第二日醒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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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身怀绝技,那在京中颇有声望的义安侯,竟亲自登门,只为求娶于我。
那一夜,红妆十里,我满心欢喜地待嫁。
怎料大婚前夕,阿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毫无防备地饮下,不仅喝下了她的伪善,也喝断了自己的后路。
待我从昏沉中再度睁眼,窗外的喜乐早已停歇。
而我的姐姐明卿,已经穿着那身本该属于我的凤冠霞帔,替我坐进了侯府的洞房。
阿娘坐在床边,看着满脸惊愕的我,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她甚至理直气壮地劝我:
【你姐姐自幼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如今不过是一门亲事罢了。】【你既然是做妹妹的,心胸就要宽广些,怎能如此自私?】她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却如冰锥刺骨。
还没等我消化完这荒唐的变故,她接下来的安排更是将我推入深渊。
她转头便要将我许配给东街猪肉铺老板那个流着口水的傻儿子。
我挣扎着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义安侯府。
我要去找聂晔。
我要当面问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满怀希冀地望着他时。
看到的却是一张冷漠至极的脸。
他非但没有半分被欺瞒的震怒,反而极其淡漠地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
【本侯接近你,所图不过是明氏一族的千机术。】【既然目的相同,娶谁又有何分别?】【况且,你姐姐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比你更适合做这侯府的主母。】他不知道,这闻名天下的千机术,根本不是明家祖传,而是我明珠一手创造的。
后来,我成了南景国名声大噪的第一女先生。
坊间传闻,义安侯在那之后便后悔了,日日吵着要休妻。
甚至为了那本假的千机图谱,与明家的妇人当街大打出手,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迷药的残效终于在体内散去。
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拨乱反正。
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门去,去义安侯府揭穿这一切。
【你这死丫头,仗着自己会摆弄几块破木头烂铁,就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阿娘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她那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你姐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回家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如今生米都煮成了熟饭,她都已经嫁进侯府了,你还要去给她添堵?】【你!你!你怎么就这么没良心?!】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我只觉得眼眶发酸,视线逐渐模糊。
我抬起头,看向这个生我养我的妇人,声音颤抖得厉害:
【娘,您口口声声为了姐姐,可我也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不该为了成全她,就用一碗药汤将我毒倒。】【您让我变成了锯嘴葫芦,有苦难言,这就是您所谓的母爱吗?】我娘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丝毫心虚。
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哼一声: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姐姐温柔大方,那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你呢?成天跟那些木屑、煤灰混在一起,浑身脏兮兮的,哪有一点高门贵妇的样子?】【侯府那样的门楣,只有你姐姐那样的气度才能镇得住。】【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当初义安侯求娶的人,是我明珠。】【那是他没见过你姐姐!】阿娘提起明卿时,原本尖酸刻薄的语气瞬间变得柔情似水。
【你不过就是有几分姿色罢了,但卿儿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哪里比你差?】【义安侯可是有爵位在身的人,若不是瞧上你的脸,怎会屈尊降贵与我们结亲?】【这次你姐姐替你嫁过去,侯爷见了她的好,定会高兴还来不及呢。】看着她沉浸在对姐姐婚后幸福生活的幻想中,字字句句都在贬低我来衬托姐姐的高贵。
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娘,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吗?】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让空气瞬间凝固。
我娘的话音戛然而止。
随即,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捂着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你爹早早去了,我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竟然敢这么问我?】【你这是在拿刀戳我的心啊!你这是逼着我去死啊!】说着,她便要寻死觅活,作势要去撞旁边的柱子。
我叹了口气,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随之破灭。
我连忙伸手将她拦下,如同往常一样妥协:
【女儿说错话了,娘您消消气。】她顺势停下动作,趁机逼我发誓:
【你现在就给我发誓,保证绝不阻拦卿儿的前程!】看着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又看了看她随时准备撞柱的架势。
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若此事侯爷与姐姐真的是两情相悦,我便彻底放手,绝不纠缠。】义安侯聂晔与我相识两载。
我们曾花前月下,从最初的悸动到后来的深爱。
我不相信这中间的情分,是一点点小手段就能磨灭的。
我相信他,定会认出新娘不是我。
但娘对明卿似乎也充满了自信。
她知道我一向一言九鼎,听我这么保证,也就没再闹腾。
她喊来了一直伺候她的张婶,扶着她回去休息了。
张婶是我娘儿时的手帕交,也是我们一家还生活在珍水村时的老邻居。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永远只有我和娘。
还有那一间破败不堪、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塌的茅草屋。
娘总是把“不容易”挂在嘴边。
以此为由,将家中所有的脏活累活,统统压在我一个人稚嫩的肩膀上。
她不准我读书识字,甚至不让我吃顿饱饭。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
娘发现我一直躲在柴房里偷偷研究千机术。
她勃然大怒,像发了疯一样冲进来。
一把火将我辛辛苦苦做好的木鸢和机关锁烧了个精光。
火光映照着她狰狞的脸庞,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老娘说最近怎么感觉你骨头懒了,干活也没力气。】【原来是躲在这里搞这些不务正业的鬼东西!】【我告诉你,家里的猪和鸡还等着喂呢!】【你再敢浪费时间玩这些破烂,我就打断你的手!】那时的我,只当娘是过不惯苦日子。
心中郁结难舒,才拿我当出气筒。
我没有哭,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镇上财老爷给的定金。
我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我真的不是不务正业。】【您看,这些东西是可以换钱的。】【等我手艺更熟练了,我就能攒更多的钱,到时候接您去京城买大宅子住!】娘看到钱袋的那一瞬间,眼中的怒火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光芒。
她一把夺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瞥了我一眼。
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丫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呀?】【娘刚才是一时情急,没吓着你吧?】我摇了摇头,心中竟有一丝被认可的欢喜。
娘面上笑着,手却用力捏住了我的胳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她恶狠狠地警告道:
【今后赚了钱,必须立刻交给我保管。】【若是敢私藏一个铜板,仔细我不扒了你这身皮!】自那以后,娘便不再反对我研制千机术。
我的技艺日益精湛,名声也渐渐传开。
找我定制机关的人,也从镇上的富户,变成了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
后来,我们真的搬到了繁华的京城。
京城虽好,却是鱼龙混杂,人心难测。
我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于是对外宣称,这千机术乃是祖上秘传。
我们母女只知皮毛,真正的核心奥秘,藏在老家的祖宅之中。
而那祖宅,由最晦涩难懂的千机阵守护。
只有明家女儿成亲之后,方能领悟打开祖宅、取出秘籍的方法。
此话一出,各路人马闻风而动。
他们将珍水村那间破茅屋翻了个底朝天,却皆是一无所获。
众人开始怀疑我是个骗子。
直到有一次,一伙穷凶极恶的贼人深夜潜入茅屋。
无意间触动了早已布下的连环机关。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全员暴毙,死状凄惨。
至此,世人对千机术的秘密深信不疑。
上门求娶的人如过江之鲫,一茬接着一茬。
而在这些人中,我却偏偏与失意的义安侯聂晔结了缘。
聂晔虽有爵位在身,却无半点实权。
这爵位是他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
到了他这一辈,已是最后一次承袭。
若无特殊贡献,爵位迟早会被朝廷收回。
因此,京中的权贵世家皆看不上他,视他为破落户。
但聂晔自己却表现得云淡风轻。
他曾在湖心亭与我对弈,温声同我说:
【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这爵位本就不是我挣来的,收回便收回了,做个闲散富家翁也未尝不可。】我欣赏他这份豁达的处世态度。
也天真地相信,他和那些冲着明家千机术而来的人不同。
他是真的懂我。
后来,依靠千机术,明家的财富越积越多。
某一日,娘突然带回来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说,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我这才知晓,原来自己还有个幼年走丢的长姐。
自姐姐回来的那天起,娘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我从未见过的宠溺。
我也在努力适应姐姐的存在。
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心上人认识,希望我选择的人,也能得到家人的认可。
果然,明卿很认可聂晔。
认可到,干脆直接把自己嫁给了他。
思绪纷飞间,我已经站在了义安侯府的大门前。
看着那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刺目的红色灼伤了我的眼。
我捏了捏掌心,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侯府早已没落,养不起太多下人,门口只守着一个年迈的老管家。
看到我来,他一改往日那副热情的嘴脸,面色微冷:
【明二姑娘,您怎么来了?】【聂伯,你看见是我,竟然一点也不惊讶?】原本应该坐在洞房里的新娘,此刻却出现在大门口。
不知情的人,绝不该是这个反应。
聂伯拄着手中的扫帚,漫不经心地劝我:
【昨日花轿进门之前,我们便已经知道,这里头坐的是明大姑娘。】【二姑娘是个聪明人,还不明白吗?】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生怕错过他面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惜,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漠与理所当然。
我原以为替嫁之事,是我娘和明卿的一厢情愿。
可新婚妻子被换了人,作为新郎的聂晔怎会不知?
明明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拨乱反正,可以送明卿回去。
但聂晔却没有这么做。
我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声音发紧:
【我要见侯爷。】【侯爷新婚燕尔,昨夜累着了,这会儿不会见你的。】【二姑娘还是请回吧。】聂伯说着,便要挥着扫帚像赶苍蝇一样撵我走。
我眼眸一冷,猛地抬手。
袖中藏着的微型机关弩瞬间展开,冰冷的箭头对准了他的咽喉:
【叫聂晔来见我。】聂伯被那寒光吓得一个激灵,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
再也不敢阻拦,转身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汇报了。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入这个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聂晔和明卿谈笑风生的声音。
明卿的声音柔媚入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侯爷你有所不知,其实珠儿原本的小名叫猪儿。】【我娘是嫌弃她笨得跟头猪一样,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像她这样蠢笨之人,学了千机术也只是学了点皮毛罢了。】【你可千万别被她给骗了呀。】聂晔闻言,非但没有维护我,眸中反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伸出手指,轻佻地挑起明卿的下巴:
【夫人尽管放心。】【我早就受够了她那副整日摆弄木头的粗鄙模样。】【明明是亲姐妹,夫人你就比她动人得多,更有女人味。】【讨厌!】管家站在一旁,轻咳一声,提示有外人到访。
二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一同转过身来。
双手依旧紧紧交握,如胶似漆,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想不通。
为何前两日还抱着我深情款款叫着“卿卿”的人。
一转眼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与他人执手相看泪眼。
人心这东西,变得实在太快。
快得他狠狠扎你一刀,你甚至都来不及闪躲。
看着我红透的眼眸,聂晔脸上没有丝毫心虚。
反而笑着问道:
【二妹怎么来了?可用过早膳了吗?】看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的心彻底寒了。
【聂晔,我们两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淡漠:
【二妹说笑了。】【你我从来都只是兄妹之情,从前是,以后亦是。】【我说过,若有一日你变了心,负了我。】【我就拿这机关箭,亲手射穿你的心。】说着,我再次抬起手,黑洞洞的弩箭对准了他的胸口。
聂晔脸色一沉,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丝毫不显慌乱。
直到明卿冲过来挡在他身前时,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猪儿!你这是在做什么?!】明卿死死握住我的手腕,眸子微微眯起。
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威胁道:
【你难道真的要将娘气死在家中吗?】我身子一僵。
在这个世上,我什么也可以不在乎。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虽然不喜欢我、却对我有生育之恩的娘。
明卿正是死死捏住了我的这个软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聂晔慢慢从明卿身后走出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转头对我说道:
【千机术乃是明氏一族的宝藏。】【明家不止你一个女儿,你会的东西,卿卿自然也会。】听到他亲昵地喊着【卿卿」。
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先前是有多可笑。
原来从一开始,他深情呼唤的那个名字,根本就不是我。
我看向明卿,目光如炬:
【她也会?】明卿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眼神闪烁。
但随即想起什么,挺直了腰身,理直气壮道:
【我是明家长女,当然会!】【而且我知道的,远比你多得多。】随后,她假惺惺地按了按眼角,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侯爷,妹妹也是一时伤心过度,才会做出这般逾越之举。】【你千万不要怪罪她。】【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猪儿一向最在意那些虚名。】【我就该像以前那样,藏在暗处,不让世人知道我的存在。】【我若不出现,猪儿就可以一直顶着才女的名头,享受盛名了。】【卿卿何苦如此委屈自己!】看着明卿这副受尽委屈的白莲花模样,我整个人都懵了。
聂晔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喊来管家和几个小厮。
指着我,厉声喝道:
【侯府今日大喜,不欢迎这种虚情假意、心如蛇蝎之人!】【请二姑娘出去!】【另外,为了保护夫人的安全,将那些东西都搬出来放在侯府门前。】【以免有不怀好意之人闯入。】说着,管家指挥小厮将几个外形奇特、形似圆桶的东西推到了门口。
看到那些东西,我不由得心头一惊。
因为那是我刚研发出来的一批试验品。
原本的买家来自金州。
这批“千机桶”设计初衷是保家护院,还能随主人指令变幻形态,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只是由于这段日子忙着备婚,心神不宁。
试做出来的这几个成品存在严重的缺陷,根本不合格。
已经被我列为极度危险的废品,准备销毁。
若是操作不当,内部的齿轮一旦卡死,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桶……】我刚要开口示警,明卿却立刻打断了我的话:
【猪儿,既然你这么恨我,那我干脆一头撞死在这里好了!】【只要你能消气,我将侯爷让给你便是!】明卿哭得梨花带雨,柔若无骨地倒在聂晔怀里。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把聂晔给心疼坏了。
侯府的小厮趁我不注意,一把抢走了我手中的机关弩。
我看着他们,指着外面那些残次品,焦急地说道:
【这些东西确实出自我不假,但它们并未完工!】【此时若是强行开启,十分危险!】【我劝你们,最好立刻将其销毁,否则必酿大祸。】聂晔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明卿见状,柔柔地倒在他怀里,抽泣道:
【好,你说是你做的便是吧!】【姐姐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侯爷!】如此一来,聂晔看我的眼神更加厌恶,仿佛在看一个嫉妒成性的疯妇。
【我说的是真的。】【将她轰出去!】聂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
我眼神微凉,最后看了一眼那对被贪婪蒙蔽双眼的男女:
【若你们执意开启机关桶,不出十日,定会后悔莫及。】说完,我决绝地转身,离开了侯府。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作为制作者,我已经仁至义尽,将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他们要怎么做,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来之前,我还曾天真地以为,聂晔是被蒙在鼓里,和我一样是受害者。
现在看来,是上天有眼。
都不忍心看我嫁给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伥鬼。
才让我在大婚前夜,躲过了这一劫。
我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屋内空荡荡的,不见张婶和我娘的身影。
循着声音走到后院,正好听到我娘在和张婶窃窃私语:
【当初我在娘家生产,一时粗心大意,把卿儿给弄丢了。】【我担心回了夫家会被打死,走投无路之下。】【于是偷了借住在我娘家隔壁、一对外地夫妇刚出生的孩子带回去。】【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当年看那对夫妇的穿衣打扮,非富即贵,绝不是寻常人家。】【果然啊,这偷来的猪儿也是个天生的金疙瘩。】【你瞧瞧现在,这京城的大宅子,手上戴的金镯子,哪一样不是她挣回来的?】张婶在一旁附和道,语气谄媚:
【是啊,还是夫人您眼光好,有福气!】【咱们只需等她回来,再好言好语地哄着她,让她把千机术毫无保留地教给卿儿。】【到时候,她的东西,还不都是咱们卿儿的!】我收回想要踏进去的脚,整个人如坠冰窟。
眸色沉沉,仿佛积聚了千年的寒冰。
我转身,脚步僵硬地去了库房。
这些年,即使母亲对我再差,非打即骂。
我心里始终念着她的生育之恩,想着她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可如今,她竟然亲口承认。
她根本不是我的生母,而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多年来的种种疑团,此刻终于在我脑海中拼凑出了残酷的真相。
我终于明白,为何别人的娘亲在孩子高烧不退时,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而我娘,却要逼着我顶着高烧的病体,去井边挑水,去灶房做饭。
为何别人的娘亲会买甜腻的蜜糖哄孩子开心,牵着他们的小手去溪边摸鱼抓虾。
而我,仅仅因为鞋子破得盖不住脚趾,想换双新布鞋。
就被我娘用带刺的荆条,活活打得昏死过去。
为何别人的娘亲都会视若珍宝地为自己的孩子取个好名。
而我娘,却满含恶意地喊了我十几年的【猪」。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只因她根本不是我娘……
一日之内,被家人背叛,被爱人抛弃。
我红着眼,站在了库房那扇厚重的大门前。
库房中,堆放着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大部分财富,以及宅中所有下人的卖身契。
钥匙在我娘,哦不对,应该唤她为贾氏那个毒妇手中。
贾氏掌管着库房钥匙,防我就跟防贼一样严密。
但她似乎忘了,我身负千机术,乃是天下机关之首。
这区区一道凡俗的门锁,又怎能防得住我?
我从发间取下一根细细的铁丝。
呼吸之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
那道贾氏花了大价钱请名匠打造的防盗锁,就这么毫无尊严地落到了地上。
我推开库房大门,看着满屋子金灿灿的黄金和珠宝。
我抬手,从袖中放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
圆球落地的瞬间,内部齿轮飞速运转,开始变形。
眨眼间,便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机械大肚鼠。
它张开大嘴,如同饕餮一般,将那些财宝尽数吞入腹中的机关暗格。
随后,它转动着脚下的滚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趁着夜色,极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又将奴婢们的卖身契全部搜罗出来。
还在暗格里找到了这座宅子的地契。
翌日清晨,贾氏的一声尖叫,划破了宅中死一般的宁静。
【天杀的啊!】【我的钱!我的钱全没了!】我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早膳,才不紧不慢地晃悠到库房那边。
【张婶,快!快去报官!】贾氏由丫鬟搀扶着,心疼得面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婶闻言,吓得六神无主,马不停蹄地就要往官府跑。
【不必了。】我冷冷地出声,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明珠,你这是做什么?!】我目光如冰刀般刺向贾氏:
【库房里的东西,是我拿的。】她脸上先是愣了一瞬,显出一片空白。
随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大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遭了贼呢。】紧接着,贾氏眉头紧锁,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谁给你的胆子动老娘的东西?】【要换藏宝的地方,也得先问过我才能动!】【你是不是又研究出什么更适合藏宝的新玩意儿了?】【还不赶紧交出来!】她无耻到了极点,竟觉得这一切都应随她所想,我也依旧是那个任她摆布的提线木偶。
见我没有动作,贾氏唤人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猪儿,娘生你养你一场,这份恩情大过天,你可要好好记在心里。】【你也不小了,成天研究那些冷冰冰的物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几日,你尽快将千机术整理成册,写得详细些。】【然后再手把手地教给你姐姐。】【娘瞧着东街那家猪肉铺老板的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已经替你问过生辰八字了。】【人家不嫌弃你被退过婚,有意与你结亲。】【等成亲之后,你就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别再折腾了,娘也就放心了。】东街猪肉铺老板的儿子,比我整整大十岁。
年轻时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后来醉酒摔坏了脑子。
如今三十好几了,只会看着过路的大姑娘流口水,连话都说不利索。
贾氏还真是费尽心机,给我找了门极其“般配”的好亲事啊。
【娘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在贾氏愈发不耐烦的眼神逼视下。
我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卖身契。
她前半生过惯了穷苦日子,一朝得势到了京城,就嚷嚷着要买奴婢伺候。
却对府中下人极其苛刻,动辄打骂扣钱。
贾氏见状,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她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拿这些做什么?】【你想干什么?】我从袖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
贾氏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死猪!你敢!】我并没有理会她的咆哮。
而是看向周围那些面露惊喜、眼中重燃希望的丫鬟和小厮们。
朗声道:
【买你们的钱,是我明珠挣的。】【这身契,自然也理应由我来处理。】【今日,我就将这困住你们自由的玩意儿烧了。】【至此以后,山高水远,任你们自行离去。】说着,我手腕一抖,火苗瞬间吞噬了那些卖身契。
贾氏尖叫着,像一头疯猪一样扑上来想要抢夺。
我抬起脚,毫不客气地踹在她的心窝。
她那肥硕的身子向后倒去,正好卡在太师椅里。
像只翻了壳的王八,怎么挣扎也翻不过身来。
她哭天抢地地哀嚎着:
【苍天呐!那都是钱啊!】【造反了!这死丫头片子造反了!】我无视她那刺耳的哭声,冷冷地说道:
【不仅他们的卖身契。】【这宅子的地契,还有那些钱财,我都要带走。】贾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我,脸上的肥肉缝里还夹着浑浊的眼泪。
【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女,我可是你娘!】她气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娘?】【你是不是我娘,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贾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惊恐一闪而逝。
我无意再与她浪费口舌。
在漫天飞舞的火星与纸灰中,我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我前脚刚走,义安侯府那个势利眼的老管家后脚就到了。
聂晔生性多疑,心思深沉。
他想靠着娶明家女,将千机术献给朝廷,以此来保住岌岌可危的爵位。
甚至还想借此混个一官半职。
所以,他绝不容许这个计划出现任何差错。
但明卿对于千机术总是遮遮掩掩,含糊其辞。
这让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安。
这次派聂伯过来,名为探望岳母,实则是想打探虚实。
谁知一进门,就看见贾氏瘫在地上,大喊大叫地哭诉。
看到聂伯,贾氏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快带我去见我女婿!】【我要见侯爷!】当我走到京城外的南县地界时,聂晔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
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马将我团团围住。
【明珠!现在跟我回去,一切还来得及。】漫天黄沙飘扬之中,聂晔眉眼间满是戾气。
早已不见往日的半点温文尔雅。
我冷笑一声,手中紧紧握着机关匣: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语气森然:
【我本念着昔日的情分,想给你留个体面。】【未曾想,你竟敢偷了记录明氏千机术的图谱潜逃。】【像你这般狼子野心、吃里扒外之人,合该一剑斩了!】听他这么说,我几乎能想象得到。
贾氏在外人面前,是如何声泪俱下地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我抬眸,毫无畏惧地直视聂晔的眼睛:
【若我说,这千机术本就是我独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祖传图谱,你信是不信?】聂晔闻言,竟仰天大笑出声。
手中剑刃直指我的鼻尖:
【就凭你?】【千机术如此玄妙精巧,若没有一个家族几代人的心血积累,怎么可能研究得出来?】【卿儿已将千机术的上卷交给我,以示诚意。】【下卷却被你这个贱人偷走!】【今日你不交出来,就休怪本侯无情!】我眉头微微一皱。
千机术上卷?
我忽然回想起,有段时间,明卿总爱往我的研制工坊里跑。
一待就是大半天,美其名曰是给我送点心。
想来,她就是在那时,偷偷记下了千机术的一些皮毛。
聂晔说完,不再废话,持剑策马向我袭来。
我下意识地扣动机关弩,射出数枚利箭反击。
可到底,我只是个只会钻研木头的匠人,并不会武功。
而聂晔从小习武,这次为了抓我,还雇来了五个身手矫健的江湖杀手。
双拳难敌四手。
我被几人围攻,手臂和大腿被一刀刀割伤。
鲜红的血液涓涓流下,很快浸湿了原本素净的衣衫。
最后,聂晔趁我力竭,狠狠一拳打在我的腹部。
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一口鲜血不受控地喷出。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直流。
聂晔翻身下马,慢慢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将她的衣服扒了。】【一定要找出下卷图谱。】那些杀手相互对视一眼,发出一阵耐人寻味的淫笑。
搓着手朝我逼近。
我强忍着剧痛,从袖袋的夹层里摸出几颗黑色的霹雳弹。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扔向地面。
【轰——!】霹雳弹瞬间炸开,浓烈的烟尘夹杂着火药味猛烈散开。
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炸得面目全非,哀嚎倒地。
聂晔虽然反应快,躲得及时。
却还是被飞溅的火药渣子炸到了眼睛。
他捂着左眼,发出痛苦的嘶吼,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而我也被这巨大的余威震飞,身子一轻,直直地落下身后的万丈悬崖。
从前我来过南县采买木料。
知晓这悬崖下方乃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
所以被聂晔追杀时,我特意故意朝着这边跑。
哪怕落下悬崖九死一生,也好过落在他们手里受尽凌辱。
这是我为自己挣得的一线生机。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浮浮沉沉了多久。
意识模糊间,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扯着我的衣领。
费力地拉着我往岸边拖去。
随后,一个温润却透着几分疏离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那个谁,你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家里带啊?】【上次捡了只断翅的鸟儿,这次倒好,直接叼了个死人回来。】随后是两声清脆的狗叫,似乎在不满地反驳。
男人轻叹一声,无奈地蹲下身。
微凉的手指在我鼻下探了探。
【啧,就还剩一口气吊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那只狗儿围着他又转又叫,似乎很是焦急。
男人被它闹得没办法了,只能嘟囔着将我拖进了屋中。
我此次出逃,本是计划朝着郦州去的。
那儿有一个赏识我的大买家,就是当初订了那批千机桶的人。
我与那人约定,将这批改进后的千机桶作为报酬。
以此换取他的庇护,助我另起门户,东山再起。
如今我伤成这样,也不知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了何处。
更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那人是否还在原地等我?
迷迷糊糊之中,我感觉眼睛上被厚厚地敷上了一层清凉的草药。
随后,身上的其他伤口处也一一被人做了处理。
动作虽不算温柔,却十分利落。
唯有肩胛处的伤,有些棘手。
那是聂晔刺下的一剑,深可见骨。
男人也不管我能不能听见,自顾自地说道:
【你此处的肉已经腐烂化脓了。】【我要用刀将腐肉一点点刮下来,再上药。】【会很痛,非常痛。】【你最好时刻想着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让你割舍不下的东西。】【或者,恨之入骨的人。】【咬紧牙关撑住了,可别就此痛死了。】说完,男人用烈酒烧过的刀刃,一点点刮去那些腐坏的血肉。
确实如他所说,痛彻心扉。
那是深入骨髓的剧痛,痛得我在昏迷之中,都死死地皱起了眉头。
冷汗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之间。
一边是波光粼粼、柔柔静谧的湖畔,那是生的希望。
一边是波浪汹涌、黑红翻滚的大浪,那是死的深渊。
稍有一念之差,就会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
聂晔那冷漠的脸、贾氏那贪婪的嘴脸、明卿那得意的笑……
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短短一瞬,我仿佛把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重新经历了一番。
我不甘心!
我想见见那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想问问他们为何丢下我。
我想让聂晔、贾氏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女得到应有的惩罚!
所以我拼了命地朝着那静水湖畔跑去。
后面的黑浪紧追不舍,几次都拍到了我的后背,冰冷刺骨。
就在我快要力竭之时。
嘴里好像被人喂进了一颗什么东西。
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我顿时觉得身体充满了力量,脚下生风,越跑越远。
直到那黑色的巨浪再也追不上我的步伐。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
【连祖传的小元丹都给你吃了,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你若是再死了,那可真是亏大了。】我是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声吵醒的。
鸟儿的扑腾声、狗儿的吠叫声交织在一起。
中间还夹杂着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们两个再打架,小心我起锅烧水,把你们一锅炖了!】悬崖底下的日子,如同被水细细浸泡过的宣纸。
模糊了时间的界限,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在剧烈的痛楚与浓郁的草药味中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沉静如深潭、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
【醒了?】男人声音平淡,手中正拿着木勺,搅动着陶罐里黑乎乎的汤药。
【你昏迷了整整十七天。】【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你这命也是够硬的。】我下意识想坐起身。
肩胛处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身上原本的血衣已经被换下,穿着一身干净宽大的粗布衣裳。
显然是被人换过了。
【衣服是村头王婶帮你换的,别在那瞎想。】男人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看透了我的心思。
他将冒着热气的药碗递过来:
【喝了吧。】【你伤口太深,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能捡回这条小命已是奇迹。】我接过药碗,那苦涩刺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南县下面的李家村,穷乡僻壤。】【我叫李砚,是个游方郎中,暂住在此。】他指了指门外那个正探头探脑的毛茸茸脑袋:
【救你的不是我,是阿黄。】【那天它在河边玩水,硬是把你从河里拖上来的。】一条身形健硕的大黄狗应声从门外挤进来。
摇着尾巴,一脸邀功的模样。
我慢慢喝着药,苦涩的药汁顺喉而下,思绪也逐渐清明起来。
聂晔那一剑,狠辣无比,直接刺穿了我的右肩。
若非我当时本能地侧身避开了要害,恐怕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想到那双充满戾气与杀意的眼睛,我的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你伤得很重,尤其是肩上那一剑。】【再偏半分,就直接刺中心脉了。】李砚接过我手中的空碗,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追杀你的人下手极其狠毒,招招致命,这是要取你性命啊。】【我知道。】我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谢谢你救了我。】李砚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摆弄他的草药:
【不必谢我,是阿黄执意要救你,我不过是顺手罢了。】【等你伤好些了,告诉我该送你去哪里,我也好早做打算。】接下来的日子,我就这样在李家村暂时安顿了下来。
李砚这个人话不多,性子有些冷淡,但医术确实高明得出奇。
他每日都要背着背篓上山采药。
回来后配制的黑乎乎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虽然刺痛,但愈合效果极佳。
阿黄这只狗倒是通人性得很,总是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
偶尔还会从山上叼来几个不知名的野果,献宝似的放在我面前。
村里的王婶是个热心肠的妇人,时不时会送来些鸡蛋和吃食。
她总爱拉着我说些村里的家长里短。
从她那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我得知李砚是三年前才来到李家村的。
平日里给村民们看看头疼脑热,收些微薄的药钱。
生活清贫,却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一个月后,我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了。
肩上的伤口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腿上的刀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
李砚看着我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恢复速度,比常人快得多。】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昏迷时,那个模糊的梦境和那颗神奇的丹药。
【李大夫,那颗丹药……】【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命药,统共就剩那一颗了。】他正在院子里整理晾晒的草药,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别多想,只是阿黄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我不忍心看它伤心罢了。】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它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掌,眼中满是依赖。
【李大夫,大恩不言谢。】【等我离开后,一定想办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李砚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我。
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不必。】【你若真想报答,就好好活着,别再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追杀你的人不简单,看样子是个有权有势的。】【你伤好后,打算去哪儿?】我沉默了。
郦州之约已过去近两个月,早已错过了约定的时间。
那买家是否还在等我,犹未可知。
况且眼下我身无分文,伤口也未完全痊愈。
若是贸然独自上路,一旦再遇到聂晔的人,必死无疑。
【我……暂时无处可去。】【那就留下吧。】李砚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村里正好缺个帮忙晒药、切药的人。】【管吃管住,但是没有工钱。】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却根本不给我拒绝或道谢的机会,转身便进了屋。
就这样,我在这与世隔绝的李家村住了下来。
白日里,我帮着李砚整理那些繁杂的药材,学习辨认各种草药的习性。
晚上,则在昏黄的油灯下。
用白天在河边捡来的木块和石头,悄悄做些精巧的小机关。
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我赖以生存的本能。
手中若是没有可摆弄的东西,心里就不踏实。
李砚对我的这些小动作视而不见,从未多问一句。
直到有一天。
他无意间拿起我做的一个自动捣药器。
那是利用水流驱动的小装置,能省去不少人力。
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这东西……当真是你做的?”
李砚捏着那枚精巧的木质机关鸟,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我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千机术,这三个字不仅是我心底最大的秘密,更是招致今日这一身伤痛的罪恶之源。
李砚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将手中的捣药杵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咄”声。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整理药柜。
然而,改变是从那天开始悄然发生的。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家里带回各种看似破烂、实则对我有用的物件。
一把虽然生锈却依然锋利的精钢小刀。
几块纹理紧密、质地坚硬的奇异木料。
甚至,还有一小块在市面上极难寻得的天然磁石。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三个月的光景,足够让原本狰狞的伤口结痂脱落。
这期间,我托付常去县城卖菜的王婶,暗中打探那边的消息。
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我如坠冰窟。
义安侯府内一片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顶替了我身份的明卿,如今正顶着侯府夫人的头衔,在京城的名流宴会上长袖善舞,风光无限。
而那个曾狠心将我抛弃的养母贾氏,连同她住的那座宅子,早已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最令我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关于聂晔的消息。
聂晔因向朝廷献上“千机术”有功,不仅保住了岌岌可危的爵位,更被圣上破格提拔为工部员外郎。
朝野上下,如今都在传颂一段佳话。
说义安侯娶了一位才德兼备的贤内助,那神鬼莫测的明氏千机术,即将成为大齐朝廷的镇国利器。
“你是不知道,外头都传疯了,”王婶一边择菜一边感叹,语气里满是羡慕,“听说那位侯夫人正在研制一种能守卫边疆的机关神兵。”
“圣上龙颜大悦,流水般的赏赐往侯府里送,真是泼天的富贵啊。”
我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清醒。
明卿从我这里偷学的,不过是些皮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更致命的是,聂晔拿走的那批机关桶,本就是我早起练手时的残次品,核心结构极不稳定。
若是真将这种东西用于边境防御,一旦炸膛,后果不堪设想,那是无数将士的性命啊!
“姑娘?你这脸色怎么煞白煞白的?”王婶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地凑过来。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晕罢了。”
夜幕降临,山村的夜晚静谧得只能听见虫鸣。
我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借着昏黄的油灯,开始着手制作一件新的机关器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停住。
李砚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扣响了房门:“需要帮忙吗?”
我拉开门栓,吱呀一声,门开了。
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木箱,我不由得愣在当场。
“家父生前也是个走南闯北的工匠。”
他径直走进屋,将箱子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如水。
“虽然比不上你的手艺精妙绝伦,但这里面的锯、凿、刨、挫,基本都是齐全的。”
我盯着那个充满了岁月痕迹的箱子,喉咙有些发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从救你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李砚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我。
“那时候你虽然昏迷不醒,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枚机关齿轮,掰都掰不开。”
“我不问你的过去,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苦衷。”
“但如果你想做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你打个下手。”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头许久的委屈忽然决堤,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些年来,所有人接近我,都是为了千机术的价值。
贾氏将我视作待价而沽的摇钱树。
聂晔将我看作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唯有眼前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人,给了我生而为人最珍贵的尊重和选择。
“我要去郦州。”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里有人在等我,我也必须去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浩劫。”
李砚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点了点头:“何时动身?”
“三天后。”
这三天,成了我人生中最忙碌的时刻。
我日夜不休,利用李砚提供的工具和材料,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打造出了三件保命的底牌。
一件是可以折叠藏于袖中的精钢臂弩。
一件是落地即炸、迷雾重重的烟雾弹。
还有一件,是经过我改良威力倍增的霹雳弹。
而李砚也没有闲着,他为我细心准备了各种金疮药、解毒丸,还有足以支撑半月的干粮。
出发那日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大黄狗阿黄似乎预感到了离别,死死咬着我的衣角,呜呜咽咽不肯松口。
李砚蹲下身,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它的脑袋:“松开吧,她会回来的。”
我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等你办完了事,若是累了,或者无处可去,李家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我。
“这里面有些碎银子和铜钱,穷家富路,带上防身。”
“李大夫,这……我不能收。”
“就当是借你的,日后连本带利还我便是。”
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保重。”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连同那个布袋,一起烙印在心底。
去往郦州的道路,远比我想象中要凶险。
即便我乔装改扮成男子模样,尽量只走官道,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在靠近郦州地界的一处山坳,一伙面露凶光的山贼拦住了去路。
或许是我背上那个硕大的工具箱,引起了他们的贪念。
“臭小子,把东西留下,大爷饶你一条狗命!”
为首的刀疤脸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大刀,狞笑着逼近。
我站在原地未动,而在袖袍之下,手指已悄然扣动机关。
一步,两步,三步……
我在心中默数着距离,就在他们踏入十步杀阵的那一刻,猛然挥手!
一颗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吞没了视线。
“咳咳!怎么回事!”
趁着这片混乱,我抬起左臂,机括声骤响。
嗖!嗖!嗖!
几声短促的惨叫接连响起,待到烟雾散去,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下了三个山贼。
其余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四散奔逃。
我不敢停留,背起箱子快速穿过山林,心脏狂跳不止,心里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块大石。
千机术若用来防身自保,尚且无可厚非。
可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那便是屠戮生灵的凶器。
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决心,必须找回那些残次品,绝不能让悲剧发生。
七日之后,风尘仆仆的我终于站在了郦州城的街头。
凭借着记忆中的地址,我摸索到了城西一条偏僻巷弄里的“墨工坊”。
这是一间极不起眼的小作坊,门板斑驳,上面挂着一块写着“歇业”二字的旧木牌。
笃,笃,笃。
我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警惕:“你找谁?”
“我找墨先生,为千机桶而来。”
这几个字一出,老者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上下打量着我:“你是何人?”
“明氏后人,明珠。”
老者神色凝重,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那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却极为精巧,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他引我穿过外堂,来到内室,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可是明姑娘到了?”
我绕过屏风,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
他面容清癯,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手却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指尖上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长期从事精密修造留下的印记。
“您就是……墨先生?”
我难掩惊讶,那个与我通信三年、眼光独到订购大批机关器物的大买家,竟是一位行动不便的匠人。
墨先生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笑:“正是在下,明姑娘比约定之期晚了整整两月,可是途中遇上了什么难处?”
我叹了口气,将替嫁风波、追杀逃亡之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墨先生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良久。
“所以,那批机关桶,最终还是落入了义安侯聂晔的手中?”
我沉重点头:“不仅如此,我那个姐姐明卿,如今谎称千机术是她所创。”
“她正打着研制防御武器的旗号,欺瞒朝廷。”
“但那批机关桶本就是废弃的残次品,倘若真的运往边境御敌,不仅杀不了敌,反而会炸伤自己人,酿成滔天大祸!”
墨先生推动轮椅,滑行到工作台前,那上面赫然摊开着一张详尽的边境布防图。
“其实,我已经收到风声了。”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红圈,语气沉重。
“三个月前,朝廷向边境紧急运送了一批所谓的‘新型防御机关’,正是出自那位义安侯夫人之手。”
“上个月北境传来战报,一处关隘在试用这批机关时发生意外爆炸,十七名士兵……当场阵亡。”
我的心猛地揪紧,指甲掐进了肉里:“果然……还是晚了一步。”
“明姑娘,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何执意要订购那批机关桶?”墨先生忽然转过头问我。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墨先生从抽屉暗格中取出一枚古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墨”字。
“老夫本名墨守规,曾任工部军器监少监。”
“二十年前,只因指出了一批军械的设计缺陷,挡了权贵的财路,便遭人构陷。”
他轻轻摩挲着令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这双腿,便是那时被人打断的,官职丢了,人也废了。”
“这些年来,我隐姓埋名,在这个小作坊里潜心钻研机关之术。”
“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为朝廷提供真正精良无弊的军械,让边疆的儿郎们,不再因为手中的兵器低劣而白白送命!”
“所以您找上我,是因为看中了明氏的千机术?”
“正是。”
墨先生坦诚道:“三年前,我在京城偶遇你制作的那架自动灌溉水车,结构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我便知晓,明氏千机术名不虚传,本想与你联手,研制一批新式城防机关,却不曾想……”
“却不曾想中途生变,被奸人窃取。”我接过话茬,眼中燃起怒火。
“墨先生,那些残次品的图纸都在我脑子里,我可以重新制作完美的版本。”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阻止朝廷继续使用那批害人的机关桶!”
墨先生重重点头:“我已动用旧部关系查探到,三日后,将有一批新的机关运往西境。”
“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向朝廷揭露真相,截停这批祸害。”
“可义安侯如今圣眷正隆,红得发紫,单凭我们二人空口白牙,恐怕难以取信于人。”
墨先生却笑了,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所以,我们需要铁证,如山一般的铁证。”
接下来的两天,小小的墨工坊内灯火通明,日夜不息。
我凭借着深刻的记忆,重新绘制了机关桶的完整构造图,并用朱砂笔详细标明了每一处缺陷和可能引发的炸膛风险。
而墨先生则利用他在工部残存的人脉,费尽周折弄到了明卿提交给工部的设计图副本。
两张图纸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明卿的图纸线条粗陋,多处关键结构缺失,显然是凭记忆拙劣临摹,根本不知其原理。
而我的图纸,精细入微,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材质、咬合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些,足以证明真正的千机术传人究竟是谁。”
墨先生看着图纸,满意地点头:“但要让朝廷那帮老顽固彻底信服,还需要一场当面对质。”
“您的意思是?”
“十日后,工部将举行一年一度的新式军械展示大会,届时各路官员、大匠师都会到场。”
墨先生目光灼灼:“那,就是我们翻盘的战场。”
我心中一紧,呼吸有些急促。
这意味着,我将再次面对聂晔,面对明卿,甚至还有可能面对那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养母贾氏。
墨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温声宽慰道:“明姑娘,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正面迎击,将烂疮挑破,才能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我已经逃避了太久。
从偏远的珍水村逃到京城,又从京城逃到李家村。
我一直在被动地承受着命运不公的安排。
这一次,我要主动出击,扼住命运的咽喉。
展示会前的最后七天,我闭门不出。
我在墨先生的工坊里,废寝忘食地制作一件特殊的机关器物。
它不是杀人的武器,也不是耕作的工具。
而是一套能够完美演示千机术核心原理的——“道”。
当墨先生看到成品的那一刻,这位沉浸机关术半辈子的老人,竟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有此神物在手,这世间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你的身份!”
展示会当日,郦州城上空飘着细雨,给这座古城笼罩了一层烟雨蒙蒙。
工部衙门外车水马龙,各路官员、匠师齐聚一堂。
我推着墨先生,早早地便到了场,隐没在角落不起眼的席位中。
巳时三刻,鼓乐齐鸣。
工部尚书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入场。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聂晔。
他穿着崭新的绯色官服,意气风发,只是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那是我那日炸伤留下的永恒印记。
明卿紧紧依偎在他身侧,一身华服,珠翠满头,尽显侯府夫人的尊贵。
当聂晔傲慢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与我四目相对时,他明显一怔。
随即,那只独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明卿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展示会正式开始,各路匠师轮番上阵,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
终于,轮到聂晔了。
他整理衣冠,起身向四周拱手,朗声道:“诸位同僚,今日下官要展示的,乃是内子耗时数月所创的‘千机连弩’。”
“此弩可连发十箭,射程百步,若装备我军,必将大大提升战力!”
几名士兵嘿哟着抬上一架沉重的弩机。
那样式,与我曾经废弃的设计稿“连星弩”有七分相似,但细节处却粗糙得令人发指。
明卿硬着头皮上前讲解,然而言语间支支吾吾,屡屡出错。
被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匠师随口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她便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我看准时机,霍然起身,清脆的声音穿透雨幕:“尚书大人,民女有一物,想请诸位大人鉴赏!”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聂晔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扰乱工部重地!来人,叉出去!”
“慢着!”工部尚书抬手制止,目光如炬,“让她说。”
我不卑不亢地走到会场中央,命人抬上我那蒙着红布的演示装置。
哗啦一声,红布揭开。
那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精致木箱,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咬合精密的齿轮和杠杆。
我轻轻拨动侧面的一个小小开关。
咔嚓,咔嚓。
装置开始运转,发出悦耳的机械韵律。
先是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带动月亮落下,模拟日升月落之景。
紧接着,清泉流淌,微缩的水车开始自动灌溉农田。
最后,整个装置咔咔作响,瞬间变化为一套繁复至极的锁具机关,自动开合三次,精妙绝伦。
偌大的会场,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宛如神迹般的机关术深深吸引,连呼吸都忘了。
“此物名为‘千机演世’,可演示千机术万变不离其宗的基本原理。”
我昂首挺胸,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道:“民女明珠,才是千机术的真正传人!”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聂晔气急败坏,拍案而起。
“千机术乃我明氏祖传,内子明卿才是正统传人!你不过是个偷学了点皮毛、心怀不轨的家贼!”
明卿也反应过来,指着我哭得梨花带雨:“尚书大人,她……她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
“她自幼嫉妒我,如今见我嫁得好,便想来抢夺功劳,求大人明鉴啊!”
工部尚书眉头紧锁,目光在我和明卿之间来回游移:“你们各执一词,可有确凿证据?”
我从怀中取出那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和缺陷分析书,双手呈上。
墨先生也适时递上了明卿那份设计图的副本。
“请大人过目,两相对比,真相自明。”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匠师凑在一起,仔细查看图纸。
片刻后,他们纷纷摇头叹息,看向明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这图纸差异,简直是云泥之别。”
“明夫人的设计粗糙简陋,多处结构存在致命缺陷,根本无法实战。”
“而这位明珠姑娘的图纸,精细完整,构思巧妙,显然才是原创正主!”
聂晔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明卿则浑身发抖,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熟悉的声音在门口突兀地响起。
“尚书大人!民妇可以作证!”
众人回头,只见贾氏冲进了会场。
她瘦脱了相,衣衫褴褛朴素,与从前那个穿金戴银的贵妇判若两人。
扑通一声。
她重重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头磕得砰砰作响。
“民妇贾氏,是明珠的养母。”
“二十年前,是我鬼迷心窍,在娘家偷走了尚在襁褓中的明珠,冒充自己的女儿养大。”
“她并非我亲生,明卿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啊!”
全场哗然,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
贾氏继续哭诉,字字泣血。
“我为了让亲女儿嫁入侯府享福,下药迷晕了明珠,让明卿替嫁。”
“又逼迫明珠交出千机术,她不从,我们便诬陷她偷盗……”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贪慕虚荣,与卿儿无关啊!求大人开恩!”
明卿尖叫着扑过去:“娘!你在胡说什么!你要害死我吗!”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贾氏的当堂供词,加上图纸的铁证,彻底揭穿了这场惊天骗局。
工部尚书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好个义安侯!好个明氏!”
“竟敢用虚假之术欺君罔上,险些酿成边防大祸!罪不容诛!”
“来人!将聂晔、明卿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一拥而上。
聂晔拼命挣扎着,官帽被打落,披头散发。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满是怨毒:“明珠!你竟敢如此对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半点波澜。
“聂晔,从你选择相信谎言、对我刀剑相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是陌路殊途。”
明卿被拖走时,忽然回头,歇斯底里地大喊:
“明珠!你以为你赢了吗?千机术已经献给了朝廷,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拿回去!”
她的话,如同一记警钟敲在我的心头。
的确,经此一事,千机术必将引起朝廷更大的觊觎。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展示会最终在混乱中不欢而散。
墨先生推着轮椅来到我身边,看着满地的狼藉:“明姑娘,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转头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我想回李家村。”我轻声说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三个月后,朝廷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聂晔欺君罔上,削去一切爵位官职,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
明卿同罪论处,判监禁十年。
贾氏因拐卖幼儿、诬陷他人,判处五年劳役。
而我,在墨先生的极力举荐下,受封“工部特聘匠师”。
但我婉拒了入朝为官的提议,只答应每年为工部设计三件利国利民的机关器物。
我带着这个自由的身份,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李家村。
村口,阿黄远远地就嗅到了我的气味,撒欢儿地奔过来,兴奋地围着我打转,尾巴摇成了风车。
李砚站在药庐前,手中还拿着那根熟悉的捣药杵。
夕阳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回来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我只是出门去后山采了一趟药,而不是去京城掀翻了天。
“嗯,回来了。”我眼眶微热,笑道,“这次,不走了。”
我在李家村真正扎下了根。
在墨先生的资助下,我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千机工坊。
我不再将技艺藏着掖着,开始收徒授课。
我将千机术用于改良农具、建设水利,看着那些精巧的机关真正造福乡里。
李砚依然行医治病,悬壶济世。
闲暇时,他也会来工坊帮忙打磨零件。
我们之间很少有甜言蜜语,但那种默契,却如同陈酿的酒,日渐醇厚。
阿黄成了工坊的守护神,每天蹲在门口,威风凛凛地巡视领地。
一年后的暖春,王婶神秘兮兮地来找我,脸上笑开了花。
“姑娘,李大夫托我来问问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来意,脸上不由得飞起两朵红云。
王婶笑道:“李大夫是个实诚人,就是嘴笨了些。你们俩,一个治病救人,一个造物利民,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那天傍晚,我在河边找到了正在采药的李砚。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阿黄趴在一旁懒洋洋地打盹。
“李大夫,”我走到他身后,“王婶今天来找我了。”
李砚的手微微一顿,继续低头采药,声音有些发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背影,“我们很般配。”
李砚直起身,缓缓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许久,他轻声说道:“我双腿有旧疾,恐难远行;家境清贫,给不了你大富大贵。”
“这样的我,你可愿意接受?”
我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机关鸟,轻轻一拨。
扑棱棱。
鸟儿展翅飞起,在我们头顶欢快地盘旋。
“李砚,我见过所谓的泼天富贵,也经历过彻骨的背叛。”
“如今我才知道,柴米油盐,平淡相守,才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幸福。”
机关鸟缓缓落下,稳稳停在他的掌心。
李砚握住那只鸟儿,也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温热而有力。
三年后,我与李砚成亲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十里红妆,只在村里办了几桌酒席。
墨先生特意从郦州赶来,送上一套他亲手制作的精钢医疗器械作为贺礼,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了两年,朝廷在边境大败敌军。
战报传来,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正是我改良后的“新式千机弩”。
圣上龙颜大悦,下旨表彰。
当宫里的使者来到李家村时,我正蹲在地上,教村里的孩子们辨认齿轮的咬合。
“明先生,圣上请您入京受赏,加官进爵!”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微笑着摇了摇头。
“民妇才疏学浅,愧不敢当。”
“若圣上真要赏赐,请将赏银用于抚恤边境阵亡将士的家属,或拨给工部研制更省力的农具吧。”
使者无奈,只得带着我的谢恩折子,一步三回头地回京复命。
那天晚上,月色如水。
李砚为我熬了一碗安神汤,我端着碗,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后悔吗?”
他忽然问,“如果你当年没有逃婚,如果你选择了妥协,现在可能就是风光无限的一品诰命夫人。”
我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如果当年我真的嫁给了聂晔,我就不会遇见你。”
“更不会知道,真正的幸福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高官厚禄。”
“而是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心安理得地过好每一天。”
阿黄在我们脚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继续酣睡。
夜深了,千机工坊里,那些精巧的机关在月光下静静伫立。
它们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技艺、关于人心、关于选择的故事。
千机有术,人心难测。
但终究,真诚会战胜谎言,匠心能创造传奇。
而真正的传世之术,不在那些冰冷的机关里。
而在每一颗温暖、坚定且善良的人心中。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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