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温的得力部将杨师厚,带着麾下精锐魏博军毅然投奔晋王李存勖时,困守洛阳的后梁末帝朱友贞,恐怕在惊骇之余,也嗅到了熟悉的背叛气息——几十年前,他的父亲朱温正是靠着背叛黄巢、倒戈唐朝,才一步步窃取了天下。翻开《旧五代史》《资治通鉴》的记载,这样的背叛剧情在五代十国的舞台上反复上演,毫无新意却又致命。统计显示,五代时期主要武将平均跳槽次数高达2.3次,而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更创下“四姓家奴”的离谱纪录,其辗转于后唐、后晋、契丹、叛军之间的叛变路线图,竟比当代职场精英的求职履历还要复杂。在这个“君不君、臣不臣”的乱世,忠义早已不是武将的立身之本,而是可以精确计算的交易筹码,每一次倒戈都藏着精密的生存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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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职业军人的生存公式:利益至上的精准博弈
五代乱世,武将早已褪去了传统“忠臣义士”的光环,蜕变成一群以武力为资本、以利益为导向的职业军人。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反复权衡后的理性决策,精准到粮饷、绢帛、牧场、兵权的分毫之差。朱温发动“白马之祸”,一次性屠杀三十余名唐朝旧臣,用鲜血摧毁了传统君臣伦理的第二年,年轻将领高思继的选择,就极具代表性地诠释了这套生存逻辑。
高思继本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麾下猛将,因骁勇善战被称为“白袍将军”。刘仁恭被其子刘守光囚禁后,高思继走投无路,率先投降了晋王李克用,凭借战功迅速获得重用。但不久后,契丹主耶律阿保机率军南下,许诺给高思继“良田千顷、牧场百里”,还封其为“燕王”,待遇远超李克用给予的俸禄。高思继毫不犹豫,连夜带着麾下部曲拔营北上,投奔契丹。可没过多久,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崛起,派人携重金招降,承诺给予的绢帛比契丹多三成,还允许他保留部曲自主权。权衡利弊后,高思继又再次倒戈,回归后唐阵营。在他的生存逻辑里,没有“忠臣不事二主”的束缚,只有“谁给的筹码更高”的算计,主公的更换与职场上的跳槽,并无本质区别。
这种精确到毫厘的利益衡量,最终催生出安重荣那句震古烁今的狂言:“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资治通鉴》记载,安重荣在决定背叛后晋、投靠契丹前,曾特意让亲信算了一笔明白账:后晋朝廷给成德节度使的粮饷,每年仅够养活五千骑兵,且对其部曲有严格约束;而契丹方面承诺,只要他倒戈,就将幽云十六州南部的牧场划归其管辖,足以养活两万铁骑,还能给予完全的军事自主权。一边是束手束脚的五千之众,一边是自由发展的两万精锐,安重荣的选择毫无悬念。他的背叛,不是因为恩怨情仇,纯粹是一场基于实力与利益的精准投资。
类似的案例在五代俯拾皆是。后汉将领王景崇,先后追随过后唐、后晋、后汉三朝,每一次跳槽都能踩着旧主的尸骨上位。他投降后汉时,特意带着前主的头颅作为“投名状”,换来了节度使的职位;后来见后汉朝廷不稳,又暗中联络后蜀,许诺献上三州之地,只求能获得更高的爵位。这些武将如同乱世中的投机者,手中的兵权是他们最大的筹码,而忠义不过是筹码交易时的附属品,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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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伦理崩坏的显微镜:底线尽失的乱世修罗场
若对比三国时期关羽“降汉不降曹”的矜持、赵云“千里走单骑”的忠诚,五代武将的伦理底线,灵活得令人震惊,甚至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他们没有“一臣不事二主”的执念,没有“知恩图报”的准则,唯一的底线就是“活下去、爬更高”,为了这个目标,背叛、弑主、屠城,皆可为之。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宠将元行钦,就是这场伦理崩坏大戏中最典型的表演者。
元行钦本是刘守光麾下将领,刘守光兵败后,他率先背叛主公,投降了李存勖的养父李嗣源;后来见李存勖势力更强,又毫不犹豫地背叛李嗣源,转投李存勖麾下,凭借勇猛善战获得李存勖的绝对信任,被封为武宁节度使;可当李存勖因宠信伶人引发兵变、陷入绝境时,元行钦又暗中策划背叛,试图劫持李存勖投降叛军,以求自保。他的每一次倒戈都精准踩准时机,像在乱世中跳着一场危险的探戈,每一步都踩着旧主的鲜血,却总能在新的阵营中站稳脚跟。最终,元行钦因背叛未遂被李存勖赐死,可直到临死前,他还在为自己的“识时务”辩解,毫无愧疚之心。
这种伦理崩坏的根源,在于藩镇体制对传统君臣关系的彻底解构。在藩镇割据的格局下,武将的权力来源于手中的部曲,而非朝廷的任命,他们与主公之间,更像是“雇佣关系”而非“君臣关系”。当主公无法给予足够的利益,或者自身陷入危机时,武将背叛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更可怕的是,这种背叛行为还会被“合理化”,成为武将群体默认的生存法则。
当后晋将领张彦泽的士兵,在战场上排队领取人肉作为军粮时,《太平广记》中那个令人作呕的细节,彻底揭露了乱世的真相:在生存与利益面前,忠义不过是一件昂贵的奢侈品,绝大多数人都消费不起。张彦泽本身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背叛者,他先后追随过后唐、后晋、契丹,每一次倒戈都伴随着疯狂的屠杀与劫掠。当有人指责他背叛旧主时,他却直言:“乱世之中,唯有强者可依,所谓忠义,不过是弱者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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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太祖朱温被亲子朱友珪弑父夺位后,最先入宫道贺的,正是朱温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将领。这些人曾在朱温面前发誓“誓死效忠”,可当旧主驾崩、新主掌权,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昔日的誓言,转而向弑父者俯首称臣。在他们眼中,“主公”不过是可替换的雇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兵权与地位,无论雇主是谁,无论上位手段多么卑劣,都无关紧要。这种集体性的伦理崩坏,让五代成为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之一。
三、背叛经济学的遗产:大宋崇文抑武的源头
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温和决策,看似是一场充满智慧的政治博弈,实则是对五代武将生存法则的矫枉过正,是用制度手段彻底终结“背叛经济学”的无奈之举。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五代时期的武将背叛,从来都不是个体的道德败坏,而是制度漏洞催生的必然结果——当忠诚没有制度约束,当背叛能带来巨大利益,任何统治者都无法保证麾下武将的忠心。
后晋高祖石敬瑭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刘知远,就是典型的“利益至上者”。他曾深受石敬瑭信任,被委以重任,可仅仅因为一次赏赐不足(石敬瑭承诺的绢帛少了两千匹),他就心怀不满,暗中联络契丹,在石敬瑭病重时倒戈相向,最终取代后晋,建立后汉。刘知远的背叛,让后世统治者深刻明白:没有制度约束的忠诚,比汴梁城的春雪融化得更快,唯有通过制度设计,剥夺武将的背叛资本,才能杜绝类似的悲剧重演。
现代人很难理解,张彦泽为何敢如此嚣张,竟将弹劾自己的大臣张式“剖心决口”,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但只要翻开他的人生轨迹,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他出身低微,早年曾是盗墓贼,后来投身军旅,先后五次易主,每一次背叛都能获得更高的职位与更多的利益——从普通士兵到节度使,从盗贼到封疆大吏,他的发家史,就是一部血淋淋的背叛史。在这个地狱级的修罗场里,道德洁癖者早已成了乱葬岗的白骨,活下来的都是精于算计、毫无底线的生存专家。张彦泽的残忍,不仅是个人性格的暴虐,更是乱世规则的必然产物——只有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他人,才能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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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郭威被部下强行披上黄旗、拥立为帝时,他或许不会想到,自己这套“兵变上位”的操作,会在十几年后被赵匡胤原封不动地照搬。五代的军人,用53年的时间、无数人的鲜血,证明了一个冰冷的生存公式:忠义的价格=当前主公的支付能力÷下一个主公的开价×叛变成功率。在这个血色方程式里,没有情感,没有伦理,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正是这套残酷的生存法则,最终催生了宋朝“崇文抑武”的彻底转向。宋朝统治者通过抬高文官地位、削弱武将权力、实行“更戍法”(定期更换军队将领,防止将领与士兵形成私人关系)等一系列制度,从根源上剥夺了武将的背叛资本,终结了五代以来的军阀混战。但这种矫枉过正的制度,也为宋朝后来的“积贫积弱”埋下了隐患——当武将失去了军事自主权,当军队失去了战斗力,宋朝在面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时,只能被动防守,最终沦为“弱宋”。
回望五代十国的武将群体,他们既是乱世的制造者,也是乱世的受害者。在那个伦理崩坏、秩序崩塌的时代,他们被迫用背叛与杀戮换取生存空间,将忠义贱卖给利益。而这段黑暗的历史,也成为华夏文明的一面镜鉴:它告诉我们,忠诚的维系,既要靠个人的道德修养,更要靠完善的制度约束;当利益的诱惑远超道德的底线,当背叛的成本远低于坚守的代价,再坚固的忠义,也终将被乱世的洪流冲刷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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