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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窗框锈迹斑斑,雨天一来,铁腥味就悄悄漫进空气里。那天是月考前夜,闷热得连风扇都吹不出凉意。我坐在自己班的座位上,英语单词表摊在面前,目光却停在第三排靠过道的那张课桌上——右下角有个小洞,是去年冬天某个男生用圆规戳的,没人修,也没人管,就这样留了下来。
林骁要来我们班考试。
这消息是从隔壁班传来的。他们班几个男生提前来看考场安排,站在讲台边念名单:“高三(4)班,林骁,坐3排2号。”
我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漏了一拍。
我们初中同班,高中分开了。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但每天早自习路过他们班门口,我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后颈上,头发微微泛黄,像被晒褪了色的老照片。他低头写字时,肩膀微微弓着,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桌子的样子:木纹翘起,边缘沾着一点蓝墨水的印子,小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想,如果他在那张桌子上考试,会不会注意到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教室空无一人,只有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到那张桌子前,掏出铅笔,在小洞旁边轻轻写下两个字:“林骁?”
字写得很小,几乎贴着木纹的缝隙。我又犹豫了一下,用橡皮擦掉了问号下面的一小截尾巴,让它看起来更像随手涂鸦,而不是刻意为之。写完后,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然后迅速回到自己座位,假装在背书。
第一场考语文。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眼睛时不时瞟向第三排那个空位。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他进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有点卷,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像只懒洋洋的猫。他坐下时没看四周,直接摊开试卷,低头就开始写。
我整场考试都心不在焉。作文题是“熟悉的陌生人”,我写了半页纸,又划掉重写。最后交卷时,手心全是汗。
考完语文,我想立刻冲过去看那张桌子,但走廊里挤满了人,监考老师还在收卷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拎着文具袋走出来,和同学说笑着往楼梯口走。我没敢叫他,也没敢靠近。
接下来是数学、英语、理综……整整一天,我都没再踏进教室一步。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他没回应,怕那两个字被别人擦掉,怕自己显得太傻。
直到最后一门考完,铃声一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大家开始搬桌子、扫地、擦黑板,教室里乱哄哄的。我站在门口,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进去。
那张桌子已经被挪到了墙边,和其他几张堆在一起。我蹲下来,手指摸到那个小洞——还在。然后,我看见了。
在我写的“林骁?”下面,多了一行字,用的是蓝色中性笔,字迹潦草但熟悉:“干嘛?”
我愣住了。喉咙突然发紧,眼睛有点酸。他看见了。他知道是我。
我能想象他看到那两个字时的样子: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语气,小声嘟囔一句:“干嘛?”——就像以前在走廊上偶遇时那样,声音不高,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忽然后悔起来。如果我在第一门考完就回来看一眼,说不定还能在他第二场考试前,偷偷塞张纸条过去,或者就站在门口,等他出来问一句“你吃午饭了吗”。可现在,考试结束了,他早就回自己班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我掏出笔,在“干嘛?”下面,又写了一句:“没干嘛,就是好想你。”
写完后,我把笔盖咬在嘴里,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发亮。我知道他不会再看到了。这张桌子很快会被清理干净,字迹会被抹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还是写下了。好像写下来,这份心意就有了落脚的地方,不至于飘在空中,无处安放。
后来毕业了。六月的阳光烫得人睁不开眼,拍完毕业照,大家抱着书包四散而去。我和他没加微信,也没留电话。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他买了一瓶冰红茶,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走了啊”,就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三年后,我和高中同学小雅约着回母校看班主任。那天是新生报到日,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崭新校服的高一学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巢的小鸟。
我们站在办公室门口等老师,小雅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张有洞的课桌吗?”
我一愣:“哪张?”
“就是你以前老盯着看的那张啊,高三(3)班第三排靠过道的。”她笑,“你那时候天天念叨,说那桌子破得刚好能藏情书。”
我脸一下子热了:“谁念叨了……”
“别装了,”她推我一下,“走,去看看还在不在。”
我们溜进教学楼。高三(3)班的教室已经重新粉刷过,黑板换成了白板,但课桌还是老样子——深绿色的漆面,边缘磨得发白。我们一间间找,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它。
那张桌子还在。右下角的小洞依旧,甚至比记忆里更大了一点。我们蹲下来,拂去上面的灰尘。
角落里,有三行字:
“林骁?”
“干嘛?”
“没干嘛,就是好想你。”
而在最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颜色浅一些,像是用很旧的笔写的,但字很稳:
“我也是。”
我盯着那四个字,久久没说话。小雅也没出声,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风吹过走廊,带来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他坐在那里,低头写字,阳光落在他后颈上,像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照片。
我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这张桌子的。也许是在毕业前的某一天,也许是和我一样,在某个回校看望老师的午后。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看见了,他回应了,哪怕迟了三年。
我们站起身,走出教室。小雅说:“要不要告诉林骁你还记得?”
我摇摇头:“算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轻了。有些心意,留在纸上,反而更重。
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南方读大学,学了建筑。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工地、图纸、深夜的咖啡杯。他没再更新近况,头像一直是那张高中时的侧脸照——阳光、校服、微微翘起的衣领。
而我留在了北方,在一家出版社做文字编辑。每天和稿子打交道,改错别字,调段落间距,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水。
只是有时候,下雨天,我会想起那张有洞的课桌。想起那个没说出口的“你好”,和那句迟来的“我也是”。
青春里最深的感情,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藏在一张破桌子角落里的三行字,和第四行迟到的回应。
它没有改变什么,没有让我们在一起,甚至没有让彼此多说一句话。但它存在过,真实地、安静地、固执地存在过。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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