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撕掉了软件的皮

AI撕掉了软件的皮，露出了数据库的骨。市场不是在错杀，而是在分化定价。

一、血洗现场

软件股正在经历一轮罕见的熔断。

2026年1月，iShares软件ETF（IGV）单月下跌15%，创下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以来的最差月度表现。而2月3日单日跌幅达到 5% —— 这类跌法通常不是“业绩略逊”，而是“估值锚断裂”：市场开始怀疑——软件行业过去十年的定价逻辑，还能不能成立。

看看这些曾经的明星公司，一个个股价腰斩。Jefferies分析师在报告里写道：“软件行业情绪从未如此低迷”。 Bloomberg Intelligence的分析师更狠，直接把软件股形容为 “radioactive” ——放射性物质，碰都不能碰。

投资者在恐慌性抛售。逻辑很简单：AI能写代码了，软件公司的护城河没了。

一种说法是，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Cowork “触发了大规模抛售” —— 当 Agent 能够跨工具、跨系统地 “自己干活”，投资者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 很多 SaaS 其实是在卖 “操作数据库的方式”，而不是在卖 “不可替代的东西”。

但真正值得玩味的是：在这轮熔断中，数据层基础设施（数据库/数据仓库/数据流平台）表现明显更为坚挺。 这就不像“一刀切恐慌”，更像一次冷酷但精细的拆分：市场在把软件的皮和骨拆开定价。

而要理解这把手术刀怎么下的，我们得回到更早的一句“判词”。

二、勿谓言之不预

这轮崩溃并非毫无征兆。早在 2024 年 12 月，微软 CEO 纳德拉在 BG2 播客里的一段话，就几乎把 SaaS 的结构性风险点明了。那时很多人当成危言耸听，现在回看，句句都是判决书：

我认为 “SaaS 业务软件” 这种形态本身，在 Agent 时代大概都会走向崩溃。你想想，它们本质上就是一堆业务逻辑套在CRUD数据库上。而这些业务逻辑，会全部迁移到Agent那边去；而这些Agent会做跨数据库的 CRUD 操作——它们不会在乎后端是什么，它们会同时更新多个数据库，所有的逻辑都会跑在AI层。一旦AI层成为所有逻辑的归属地，人们就会开始替换后端了。

大部分 SaaS 都是数据库 CRUD + 业务逻辑，当业务逻辑转移到 Agent 层时，SaaS 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一年前，我在《》引用了这段论述，有人说这是危言耸听。 现在再来看软件公司的定价模型，尤其是按席位收费那套，确实开始松动了：当“使用者”从人变成 Agent，席位这个计量单位天然就站不住。

问题是：如果 SaaS 的中介价值被压扁，剩下的价值会坍缩到哪里？

答案在软件栈的结构里。

三、翻译层被压扁

有一个段子：企业运营实际上就是在维护 Excel 表格 —— 这话粗糙但也接近真相。

客户是谁、订单是什么、库存还有多少、谁审批了付款、哪个账号改了权限 —— 这些都是状态。 状态必须被记录在某个地方：以前是 Excel，后来是数据库。无论 UI 再花哨，核心都离不开那几张表。

大多数 SaaS 在做的事，是给数据库套上一层漂亮的“皮肤”： CRM、项目管理、HR、报销、工单、报表……看似千姿百态，底层往往是相似的数据库 CRUD（增删改查）+ 工作流 + 权限 + 审计。

大部分SaaS产品，本质上是“数据库的漂亮皮肤” —— 在数据库CRUD 上套了一层业务逻辑。

过去十年这门生意非常好做，因为做“皮肤”很贵：前端工程、后端工程、产品设计、交互打磨、集成对接、实施交付……都是人力密集型。

但现在，AI 把 “翻译成本” 压扁。

从架构角度看，传统软件栈里大量层级，本质上做的都是一件事 —— 翻译： 前端把数据翻译成界面；后端把操作翻译成 SQL；中间件是翻译效率不够时的补丁；数据库是状态的最终归宿。

当有一个“超级翻译器 ”能把自然语言直接变成可靠的数据库操作、再把结果解释给人听 —— 很多中间层就失去存在的必要性。你不需要打开某个系统、点某个报表、等某个页面加载，你只要说一句话，Agent 就把事办了。

翻译能力足够强，翻译层就会被删除。

软件栈的形态开始向一个更简单的结构坍缩：Agent + 数据库。

不过，“坍缩”不等于“软件已死”。因为 Agent 有两个硬短板，而这两个短板，决定了市场会怎么分化定价。

四、AI的两个阿喀琉斯之踵

Agent 的能力上限在快速上升。但它仍有两处难以回避的短板：

第一，品位。

AI 能写出能跑的代码，但“能跑”不是“能活十年”。真正昂贵的不是把功能堆出来，而是在一堆看似都能工作的方案里，选那个最简洁、最可维护、最抗变化、最经得起时间折磨的架构 —— 这就是 “品味”。

做一个 CRUD 应用，做一个前端页面，AI 非常强。但是做一个数据库存储引擎、设计一个一致性协议、一个十年后还不腐烂的核心抽象——这不是“写代码”，这是“做选择”。 错误的选择不会立刻报错，往往是两三年后以灾难的方式显形。这部分工作 Agent 依然有心无力

第二，验证。

AI 可以写测试、跑测试、甚至生成大量用例。但基础设施的“可信度”不是靠一次 CI 绿灯换来的， 而是靠长期生产环境的磨合：边界条件、资源抖动、硬件故障、版本升级、真实业务的奇葩写法……这些东西决定系统是否可靠。

代码可以生成，可信赖的系统只能被时间与生产锤出来。

于是分化出现了：越靠近“生成与展示”，越容易被 AI 压价；越靠近“需要品位 + 需要验证 + 不能出错”，越难被替代，甚至会被重估。

而这两点，就能解释市场为何在“拆开定价”。

五、分化定价的逻辑

这轮暴跌，说白了是在重新回答一个问题：当 AI 从“生成器”变成“执行器”，软件栈里到底哪些东西还值钱？

黄仁勋替软件行业辩护时用了一个比喻：如果你是终极 AI，你不会重新发明螺丝刀，你会直接用螺丝刀。AI 的突破不是“消灭工具”，而是“更会用工具”。

但软件世界的“工具”跟螺丝刀不一样——它往往被拆成两半：刀头和握把。

现实接口是刀头。 操作系统、网络协议、数据库、存储、权限与审计……这些才是真正“咬住螺丝”的部分，是数字世界发生变化的唯一通道。 写入一条订单、改一个权限位、记一笔账，最后都得靠它们落地。AI 再聪明也绕不开，只会更频繁、更自动、更直接地调用它们。

SaaS 是握把。 界面、表单、按钮、报表、低代码拖拽、向导式流程……它们的价值来自“让不会拧螺丝的人也能拧”。 过去握把很贵：产品、交互、前后端、实施、集成，全是人力密集型，所以这层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局面变了：

Agent 本身就是电钻。

电钻不需要你给它设计一个更漂亮的握把，它要的是一盒标准化刀头，Agent 天然会走最短路径触达现实接口。

于是 “分化定价” 的框架就清晰起来：软件价值会沿着一条阶梯重新排序 —— 并非所有的 SaaS 和软件都会被替代，但越靠近“可生成”，越容易被压价；越靠近“可对账的状态”，越难被替代，甚至会被重估。

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让最右边几乎“免疫” 生成式 AI 冲击：事实状态不可生成。

AI 能生成文案、代码、报告，但它生成不了你公司过去十年的交易记录；它也不能“凭感觉”回答余额、对账差异、审计追溯、权限变更历史。 那些答案只能被系统记录，不能被模型猜测。所以数据库的护城河是双重的：一边是基础设施的品味与验证门槛，另一边是更物理的事实——状态必须在某个地方被记住。

当翻译层被 Agent 挤薄，最后剩下的就不是什么“更漂亮的软件”，而是：Agent + Database。市场不是在一刀切恐慌，而是在把“握把”和“刀头”，把“皮”和“骨”，拆开定价。

六、价值坍缩的终点

一旦接受“AI 选择最短路径到达现实”，资本市场很多看似情绪化的动作就突然变得理性：钱不是在逃离软件，而是在逃离“人类握把”，涌向“数字现实接口”。

你会发现，围绕数据库、尤其是 PostgreSQL 生态的动作，密度越来越高，像是一场集体投票：

有人押“Serverless + 分支/派生”的开发者工作流，有人押“企业级 PG”进入数据云叙事，有人押“开源 PG + 开发者体验”继续扩张——起点不同，但终点一致：都在向 PostgreSQL 的语义与生态靠拢。

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 2025 年，我们看到了 ，，。 Amazon 的 Aurora DSQL，，Google 的 AlloyDB，主要云厂商，以及数据仓库巨头，都把宝押在了 PostgreSQL 上，向 PG 生态靠拢。

学界与产业的共识也在合流：越来越多重量级声音开始把 PostgreSQL 视为“默认语义、默认工具链、默认心智份额”。 CMU 的数据库研讨会甚至把专题干脆命名为 “PostgreSQL vs. World”，并揶揄道： 主流云厂商都在推出带有明确设计主张的 PostgreSQL 兼容系统；而非 PG 阵营的系统则像在一个默认假设 PG 语义的世界里艰难求生。

如果说两年前我写下《》还是进行时态，那么现在已经接近完成时态了。 数据库世界的格局已然清晰：PostgreSQL 成为数据库世界的 Linux 内核，实现数据库世界的大一统。换句话说，价值坍缩的终点不再是泛称的“数据库”，而越来越像是： PostgreSQL 作为默认的数字现实接口。

七、终极运行时

既然PostgreSQL征服数据库世界已成确定性趋势，下一个问题是：什么样的PostgreSQL能够代表未来？

回顾Databricks收购Neon的逻辑，有一个关键洞察：Agent时代的数据库需求与人类驱动的时代完全不同。

Agent以机器速度运行。它们需要毫秒级创建数据库分支，需要实时获取Schema信息，需要结构化的错误反馈来自我纠正。传统数据库是为人设计的——文档给人读，API给人调，错误信息给人看。但如果未来 80% 的数据库操作都是Agent发起的，那数据库的"界面"需要重新设计：上下文高度确定、声明式、可管理；数据库要能"解释自己"；Agent可以瞬间创建数据库分支，测试决策，回滚错误。

数据库正在从"存放数据的仓库"变成"可编程的现实"。传统的 PaaS 有三层：OS、Middleware（数据库）、Runtime。这三层很有可能融合成一个新的物种：以数据库为核心，向上吞并Runtime，向下封装OS，形成一种 的新形态。

这也是老冯最近在 Pigsty 中探索的方向：Agentic PostgreSQL Runtime。让PostgreSQL不只是一个数据库，而是 Agent 时代的数据库运行时。

软件股暴跌，谁会幸存？谁会崛起？

答案不在 “是否拥抱 AI ”的口号里，而在你到底拥有什么：

很多 SaaS 厂商拿着的是握把：界面、流程、报表、仪表盘、向导、权限按钮摆放得多顺手 —— 这层价值会越来越便宜，因为 Agent 会把翻译成本打穿，把“握把”变成可选项。

云厂商 IaaS 握着的是电力 —— 算力、存储、网络、GPU——这当然重要，但越底层越像大宗商品，价格战是结构性的宿命。

而数据库握着的是刀头 —— 状态、账本、审计、权限、历史、可对账的事实。 这些是不变量，是不能靠生成模型替代的现实本体。

所以市场不是在错杀软件，而是在重新分配“不可替代性”的溢价：浅层被压扁，深层被重估。

AI撕掉了 SaaS 软件的皮，露出了基础设施的骨。

未来的软件世界会越来越像两样东西：

会说话、会干活的 Agent；以及有记忆、可对账的 PostgreSQL。

中间那层翻译皮肤，会变薄，甚至消失。

当你看清这点，恐慌就变成了路线图：不要再用 2015 年的软件形态去押注 2030 年的价值。真正值得下注的，是那些那些握住不变量的项目。

“当 Agent 学会自己拧螺丝，你手里拿着的最好不是握把，而是那颗螺丝本身 —— 那些不可生成、只能被记录的事实。”

数据库老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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