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梅：未经排练的人生戏剧——读谢永华散文集《花开的声音》

谢永华散文集《花开的声音》

上世纪70年代，我在湖北恩施文工团拉大提琴，兼创作。所谓创作就是写一些歌词、小剧本，供文工团小分队上山下乡演出。后来有一个机会被派到省文化厅举办的“戏剧讲习班”学了三个月，才知道了戏剧的一些基本规律。那时有一位省戏研所的教授专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理论，斯氏“体验派”表演方法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表演理论之一，其核心是帮助演员创造出真实、深刻、有生命的角色，让表演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成为舞台上“活生生的人”。

我在2025年的冬日想起上述经历，是因为读到湖南女作家谢永华的散文集《花开的声音》。我们相识可以说是一段戏剧般的传奇，而读到她那些真实、有生命力的文字，恰好似为斯氏的戏剧理论提供了一个现实的佐证。

三十多年前，湖北作协与湖南作协举办了一个“两省青年作家研讨会”，我们湖北作家一行十余人集结来到长沙，与湘军的一些青年作家进行了交流，然后由湖南作协派员带我们进入湘西、张家界游历。当时坐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车的是一位妙龄女司机，大家一路说笑，甚是快乐。但有一日暮色渐浓时，恰好开到了水运宪先生所写的乌龙山的山道上，面包车突然抛了锚。女司机想尽办法也无法再启动，前不着村后不靠店，饥饿难耐之中，周围老百姓打着火把前来相助，并且约来一辆小货车，我等十余人挤在货车上，半夜颠簸下得山去。

此后与那位女司机未曾有过联系，但没想到的是，当年同行的作家野莽近年突然有一次来信提及这位女司机，说她后来写了很多诗歌和散文，也成了一位作家。我听来不觉十分惊讶，同时也有一种意外的欢喜，想来有趣的是：女司机把车开到了文学路上。这位女司机便是谢永华。人生真是奇妙啊。谢永华后来便与我有了联系，对她的文字，我怀着十二分的好奇，读着读着，不由又多次想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将戏剧表演归纳为“体验艺术”和“表现艺术”，特别推崇“体验艺术”，即演员在舞台上应该真正体验角色的情感和内心生活，每一次演出都应是新鲜的、真实的体验，而不仅仅是重复外部的、设计好的表情和动作。

作家谢永华

从谢永华的散文里，我知道了她的一些生活经历，她一直在人生的舞台上呈现“体验艺术”。她曾在“世界高城”四川理塘生活过，在当地经营服装百货，那里海拔高氧气稀薄，天气干燥，她一边学会用简单的藏语和英语分别与藏族老乡以及外国游客做生意，一边在小店里读报纸，追求儿时就有的文学梦，渐渐成为一个从邵东乡土走出、辗转川西高原与城市街巷的写作者。在我看来，她的写作更像是在诉说，她写父母，写弟弟、妹妹、诸多亲友，从不刻意雕琢情节，不预设情感走向，每一篇散文都像是一场未经排练的人生戏剧，在生活的自然流转中，绽放出本真的光芒。她在书中写道：“弟弟像只椋鸟，从城市飞到乡村，又从乡村飞到城市，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飞来飞去。在我看来，这椋鸟飞翔的过程，好似一部电视连续剧。……甚至，我们不知道连续剧中的演员，何时会因为电力中断而不得不罢演。”她的那些几乎是“原生态”的素材充满了戏剧冲突，而那并非虚构的舞台，而是亲身经历的真实世界。邵东老家的石山、水井、东风桥，是童年戏剧的天然场景；理塘高原的帐篷、虫草、格桑花，见证着异乡人与当地人的命运交织；城市街巷的咖啡店、公园锦鲤、市井小店，上演着平凡人的日常悲欢；亲情的温暖与生死的无常紧密交织，这些无需刻意编排的叙述，却比虚构的戏剧更具震撼力。正如斯氏的戏剧理念所启示的——最深刻的戏剧冲突，是人性与生活本质的碰撞，谢永华捕捉的正是这种生活原本的冲突，摒弃了华丽辞藻与主题拔高，让意蕴自然流淌，恰如戏剧与绘画“无技巧的技巧”。但其实，谢永华以个体体验为戏剧棱镜，已折射出普遍的人性光辉与社会肌理，通过个体命运展现普遍人性。

谢永华的这部《花开的声音》，以不加过多修饰的烟火气与人情味，描绘出一个个未经排练的人生戏剧片段，令读者在平凡的叙事中，领略到生活的真谛与生命的微光。她的写作不是“表演”，而是让生活还原于舞台。我期待更多读者从谢永华的书写中感受未经排练的人生戏剧所蕴含的独特魅力。但愿这位把车开到了文学路上的女司机，牢牢把握人生的方向盘，在逐梦的路上倾听花开的声音，那如天籁一般清脆、含着光亮，且又温柔的声音，会与她以及阅读者一路相伴。

原标题：《叶梅：未经排练的人生戏剧——读谢永华散文集《花开的声音》》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金晶

来源：作者：叶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