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的一个傍晚,京沪高速公路上灯火延绵。72岁的左志超在女儿的搀扶下走下大巴,脚尖触碰到阔别多年的江苏兴化土地时,他的肩膀忽然轻颤,像是卸下一副无形的担子。村里的晚风仍旧带着稻草和河沟的湿意,时间却已过去半个世纪,这一刻让人恍如隔世。
乡亲们听说“老左”从台湾回来,早早在祠堂外支起圆桌。土灶烧着柴,热腾腾的蒸汽和劈啪作响的柴火声,把记忆唤得滚烫。左志超坐在正席,身旁是第一次回大陆的长女左惠敏。她望着父亲周身忙碌的乡亲,忍不住低声说:“爸,这里的人对咱这么热情,你想家想得很吧?”老人只是抿嘴一笑,目光穿过灯火,看向黑黢黢的村口。
三杯黄酒下肚,老兵的眼眶被酒意与乡愁一并熏红。他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却突然低下去:“闺女,有句话憋了几十年,我今天必须说出来。”四周瞬间静了,连蒲扇都停在半空,“我在台湾当兵多年,可我打从心眼里就不是国民党的人——我本来就是共产党。”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让饭桌上的碗筷都顿住。女儿愣住:“爸,您开玩笑吧?我们在台湾从没听您提起过。”老人摆摆手,示意她别慌,继而缓缓拉开了半生沉埋的帷幕。
左志超生于1930年。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的那个月,他跟着父亲去县城卖鱼,第一次见到日军坦克驶进街口。七岁孩子的记忆往往是气味——煤油、焦土和那股难闻的炮烟。家庭原本靠小船贩卖淡水鱼,战火一来,生计断了,日子勒得人透不过气。
1942年初夏,他被伪军在集市抓壮丁。十二岁少年拼命反抗,脱口一句“有枪就先打你们汉奸”,换来一通重棍。半夜里,他拖着伤腿翻墙逃跑,躲在家中地窖半个多月,才得以脱身。那段黑暗的地窖生活,家里仅能靠一碗稀粥吊命,却也让他下定决心:要找一支真心抗日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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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深秋,传来新四军进入兴化的消息。带队的正是苏中四分区二支队。左志超趁夜投奔,在破旧的瓦房里立誓参军。那时他只有一张稚气未退的脸,却早已见惯生离死别。三年游击、两次负伤、一次险些被俘,他靠着一股“宁死不当亡国奴”的劲,一步步成长为侦察排的骨干。
1949年5月,解放军横渡长江,南京解放。19岁的左志超随三野大军南下。他握着装满口粮的布袋,对战友笑言:“这次可真要打到海里去。”不久,登陆金门的作战命令下达,他带着二十来号战士,夜色里乘木帆船抢滩,甫一靠岸便遭遇对方猛烈火力。后继船只因风急浪高未能及时接应,前沿小分队被生生截成孤岛。拼杀到最后,左志超胸口中弹,被击晕在滩头。
醒来时,他已躺在国民党野战医院的行军床上。搜身的人在他贴身口袋里只摸到一张被嚼烂的纸片,辨不出字迹。那原是一张党证。审讯官不信他是普通士兵,连夜上刑,想从这个硬骨头嘴里掏出更多情报。左志超咬定自己是被抓壮丁,“不识几个字,只会打枪”。刑具换了几拨,还是没撬开。1949年年底,大批战俘被押往台湾,左志超也在人群之列。
岛上的头几年,枪声仍旧响个不停,操演、备战、挖战壕,喊的都是“反攻大陆”。为了洗脑,军中常放纪录片,指着银幕上五星红旗的影子,高呼“共匪”。面对反复动员,他一声不吭,心底却暗暗记着:总有一天还要回去。1956年,台湾当局开始甄别所谓“共谍”,稍有嫌疑即遭清洗。为自保,他几乎与任何政治议论绝缘,甚至把名字改写成了“左志钊”,把往昔一剪刀割断。
1966年,因国民政府财政窘迫,部队大裁。36岁的左志钊脱下军装,进入高雄前镇一家炼钢厂。高温炉火与轰鸣机床,掩盖了太多秘密。“给家人一个安稳生活”,成了他坚持的唯一目标。两年后,他与工厂里的陈秀贞结婚,相继得了两个女儿。那段岁月,他在每月薪水被发下时,都会悄悄抽出一小笔,寄给兴化的老家,却从不落款,让父母以为是公家补贴。
对岸在1979年1月1日发表《告台湾同胞书》,邀请台胞回乡探亲,后来1987年台当局开放老兵返乡,这才为他的归途点亮了微弱灯盏。然而,身份的枷锁仍在。他担心海峡两头的风向骤变,家人受累,只能一次次把返乡申请压在抽屉。转眼到了2000年,岛内政权首次更迭,紧张与试探交织,他却忽然萌生“再不回就走不动了”的焦虑,于是借着厂里退休的档口,终于办妥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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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有了2002年的归乡酒席。席间,左志超的告白如同石子投湖,溅起涟漪。女儿不解,他却笑得坦然:“当年要是没失陷金门,也许早在地方政府站岗放哨了。可命就是这样,走错一步不能回头,只能忍着,把心里的那面红旗擦得亮一点。”
村里年事已高的老支前大娘忽然拍腿:“我记得你!那年渡口上,你背着担架,额头缠绷带,跟我们要水喝。”老兵的眼眶瞬间湿热,多年尘封的往事,被老人家一句话揭开。饭桌上的年轻人听得入神,才第一次知道面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台湾亲戚”,竟曾在苏中纵横枪林弹雨。
酒席散后,月光洒在空荡的祠堂里,左志超摸着墙上新刻的烈士名录,手指一下一下地掠过熟悉的姓氏。那些并肩战斗却再没见面的战友,永远停在了二十岁。而他带着秘密苟活,对此心存歉疚。夜沉人静,他对女儿轻声说:“别替我难过,我没做对不起人民的事,活着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哪边是家。”
此行结束前,他来到县人武部,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真实履历。工作人员翻阅当年的编制材料,果然找到了“左志超”三个字,备注“金门失联”。一纸报告报到省里,又递到北京。组织部门复核后,将尘封半个多世纪的党籍为他恢复原状,同时叮嘱严守机密,免招不必要的风波。
左志超没有争取抚恤,也谢绝了安排。他只是带着女儿逐一拜祭先烈,替故去的同袍献上一炷香。临别时,他把当年的半截子党证碎片交给乡干部:“这东西在我胃里滚了几十年,开刀取出来的。你们替我保存,它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数日后,他和女儿再次登机。舷窗外云海翻腾,女儿忽然问:“爸,您心里还有遗憾吗?”老人沉默良久,淡淡吐出一句:“活着就好。”话音刚落,他掏出一块早已泛黄的军用怀表,拨正指针,让它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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