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编不在岗”治理战：喊话返岗、直接解聘背后的探索与困境

近日，四川达州开江县一卫生院职工被举报多年在编不在岗，“一直在广州打工”。开江县卫生健康局随后回应称，涉事人员系停薪留职，已通知其于1月底前到岗。2月4日，该局人事股工作人员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目前此事还在处理中。”

近一个月以来，陕西西安高陵区一小学教职工因连续旷工被解聘，甘肃一国企子公司登报解除长期失联员工的劳动关系……关于“在编不在岗”现象的讨论再度升温。南都N视频记者梳理发现，2024年前后曾密集出现国企或事业单位“喊话”员工返岗上班，吉林有职工离岗长达16年仍被保留编制，引发舆论哗然。

对于“在编不在岗”现象的形成，四川自贡贡井区纪委曾发文直指：用人单位“怕得罪人，不想管、不便管、不严管”，且编制和人员信息多为内部公开，社会监督乏力。

而全国范围的“吃空饷”整治行动一直在持续开展，更多“动真格”的直接解聘公告出现，编制管理呈现新动向，如天津西青区对中小学教师职称聘任动态管理，打破“一聘定终身”；内蒙古自治区事业单位实行“全员竞聘、择优上岗”。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指出，治理“在编不在岗”问题还是需要强化法治，让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真正发挥作用。

四川达州开江县一卫生院职工被举报多年在编不在岗。

屡现“在编不在岗”

有网友日前通过“问政四川”投诉，四川达州市开江县新宁镇卫生院沙坝分院肖某“多年一直在广州打工、在编不在岗”，投诉信还称“肖某每年年终评选却全是优秀”。

1月29日，开江县卫生健康局对此回复称，沙坝分院肖某，男，生于1970年2月，于1998年9月在沙坝卫生院参加工作，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因患高血压（三级）、心梗疾病，未在岗，但停发了所有工资待遇保险等，只是按年度考核要求办理相关人事事项，不存在年度考核评选全是优秀的情况。目前已通知其本人于1月底前到岗，如未及时返岗，则予以按流程清退。

针对此事，2月4日，开江县卫生健康局人事股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目前还在处理中，对于涉事人员是否已经到岗暂不清楚。”

“在编不在岗”现象在国企和事业单位中并非孤例。1月13日，陕西省西安市高陵区教育局发布公告称，同意区草市小学解聘连续旷工超过15个工作日的人员。解聘人员名单：杨某，女，1986年12月28日出生。

1月6日，《甘肃经济日报》版面刊登的一则公告显示，国企子公司甘肃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职工刘某萍长期失联且未到岗履职，公司多次尝试与其联系无果，经研究决定，解除与刘某萍的劳动合同关系。

把视线放至2025年以前，类似案例亦不在少数，还有不少单位是公开“喊话”离岗在编员工回来上班。

2025年12月24日，湖南岳阳汨罗市弼时镇人民政府发布公告，对无故旷工超过15个工作日的9名在编人员，依法依规办理解聘手续。同年7月11日，国企甘肃靖煤能源有限公司下属王家山煤矿分公司，亦曾登报“喊话”赵某等61名长期旷工的职工限期返岗。

曾有国企员工离岗16年被“喊话”回来上班。

2024年10月，国企吉林森工集团泉阳泉饮品有限公司发布通告，要求任某志等四名擅自离岗的员工返岗，其中一人离岗时间可追溯至16年前即2008年。

该公司人力资源部曾向南都记者表示，4名员工离岗当天就停止支付工资。因这4名员工“挂着编制”，故希望他们回来工作。事发一个月后，吉林省国资委有关部门称此事“已处理完毕”，但未透露详情。

同是2024年，江西上饶市余干县出现“喊话”2名卫生院在编人员返岗的情况。此外，湖南省常德市汉寿县西湖垸水利会登报通知汪某清等5人限期返岗。该单位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这几人系此前依据公司政策外出创业，“创业期间没有工资，但保留编制”。

“社会监督乏力”

“无故长期不到岗但编制不变”，戳中了不少普通打工人的敏感神经。

为何这些单位是选择“劝返”而非直接“开除”？法治广东研究中心主任宋儒亮向南都记者分析存在三个“不”：“舍不得用”“不愿意用”“不好用”。

宋儒亮解释称，在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编制意味着身份，“将心比心，都不好办。”而解除编制与拿到编制的程序一样复杂，以往很多国企或事业单位没有严格规范的留痕，许多问题因手续不全、领导变更、缺乏有效证据而难以依法处理，“利用法治思维去化解历史遗留问题，也是很难的，如能否导入和启动法治救济，则更具挑战。”

南都记者注意到，2023年6月1日，陕西安康市委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发布典型案例时分析写道，中国历来是一个崇尚人情的国度，一些地区的在编不在岗、死亡不注销等“吃空饷”现象，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一些单位领导送人情导致的。

对于“在编不在岗”现象的形成，四川省自贡市贡井区纪委2024年的一篇文章系统剖析了成因：首先是个别人员纪律观念淡薄；其次是用人单位存在“怕得罪人，不想管、不便管、不严管”的思想；再者是主管部门监管力量不足，在具体操作惩处时，常常因各种原因不得不“从轻发落”；最后，编制和人员信息多以内部公开为主，以至于社会监督乏力。

在宋儒亮看来，除非有明文的政策规定允许其可“在编不在岗”，否则最大的问题就是让人觉得不干单位活也能拿单位钱，干别的工作还可以拿原单位的钱，“旱涝保收”，这对在岗人是不公平的、对社会进步也是不利的。同时，不符合规定的“在编不在岗”的存在，也使得越来越多人不愿意去创新创业，而是选择寻求安稳和保障，这个选择就是利己，而不利他。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指出，在编不在岗甚至“吃空饷”，都会对公共部门的社会形象造成负面影响，使公众对其管理能力产生怀疑。

“在编不在岗等于是浪费了本应发挥作用的职位，也使公共财政资金白白浪费。与此同时，这些问题导致公共部门内部的不公平，使一些员工担心他们干得再好也不如关系过硬，这对于组织文化也会带来负面影响。”马亮表示。

“吃空饷”者脸谱各异

清理长期在编不在岗人员的“运动式治理”早已展开。

南都记者梳理发现，从2013年开始，全国各地陆续密集开展“吃空饷”整治行动，设立清理整治吃空饷工作领导小组。

2013年河南省清理出2.2万人，查纠违纪违规资金1.19亿元。2014年，河北省加大“吃空饷”资金追缴力度，截至同年7月底，共追缴回资金上亿元。此后，河北清理5.5万人，四川清理清退2.8万人，河南清理1.5万人，吉林清理8600余人……

根据审计、纪检等部门查处的情况，“吃空饷”者往往脸谱各异，如长期旷工但工资照领的“旷工饷”，长期请假却依然拿钱的“病假饷”，伪造人员虚报多领的“冒名饷”，瞒报去世继续代领的“死人饷”等。

被清退的在编人员构成也存在一定规律。据“抚州发布”2020年1月3日消息，江西抚州金溪县对4名公务员予以辞退、100名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予以解聘，这些人员擅自离岗一直未归。南都记者注意到，名单中大部分人员来自各乡镇卫生院、乡镇小学及中学。

抚州市临川区公布的解聘（辞退）人员名单。

同年4月27日，抚州市临川区机关事业单位决定，对192名在编不在岗人员予以解聘或辞退。这其中来自卫生系统的有87人，涉及临川区第一人民医院、临川区中医院等；来自教育体育系统的有83人，涉及多所中学、初级中学和小学。

“‘在编不在岗’问题确实多发于教育体育系统及卫生系统。”马亮向南都记者指出，从事业单位来看，教育、卫生是编制规模最大的系统，所以此类问题发生的概率也会较高。

马亮表示，教育体育系统及卫生系统这两个领域的管理工作相对轻松，容易滥竽充数，甚至成为一些领导干部安插人手的温床。比如，一些卫生服务中心、大学图书馆成为安排“官太太”的清闲工作的理想之地。

探索打破“一聘定终身”

近年来，整治仍在继续。据岳阳市委机构编制委员会官网消息，2023年以来，岳阳县共督促返岗43人，辞退（辞职）59人，纪委立案2人，开除1人，完善请假手续2人；共追缴违规发放资金213.8万元。

河南省平顶山市卫东区纪委监委发布公告，自2025年2月5日至2025年4月10日在全区机关事业单位开展公职人员“吃空饷”问题专项整治。

严管之下，各地也开始探索新的治理路径。

2024年6月27日，天津市西青区发布中小学教师聘期管理实施方案（试行），其中明确，打破“一聘定终身”，对中小学教师职称聘任实施动态管理；教师岗位聘期为3年，聘期考核以聘用（任）合同为依据，以聘期内年度考核结果为基础，综合考核。

2025年7月，内蒙古自治区人社厅印发《内蒙古自治区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竞聘上岗管理办法》，首次建立起事业单位岗位竞聘动态管理机制，实行“全员竞聘、择优上岗”的用人方式，突出“能上能下、薪随岗变”原则，彻底打破事业单位岗位聘用“终身制”。

福建漳州云霄县实验小学。图片来源：“云霄融媒”

据“云霄融媒”1月14日消息，福建漳州云霄县近日出台《关于加强中小学教师专业技术职务聘后管理的实施意见（试行）》，确立了以“三年一聘＋量化考评”为核心的聘任考核机制，实绩直接与续聘、晋升挂钩。

特别是近几个月以来，国企或事业单位解聘“在编不在岗”人员的公告密集出现，以制度的刚性传递出新的信号——“编制”与“铁饭碗”不再划等号。

谈及未来发展及“破局”之道，马亮向南都记者指出，治理“在编不在岗”问题还是需要强化法治，让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真正发挥作用。对于涉事人员要敢于“亮剑”，对他们起到应有的震慑作用。与此同时，也要保护相关单位和企业管理人员的安全，避免他们受到涉事人员的威胁而不敢动真碰硬。

马亮认为，一方面是公职人员在编不在岗，另一方面则是编外人员在岗不在编，编制管理需要高度重视和严肃治理此类问题，真正让编制的刚性约束与动态管理发挥应有的作用。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冯奕然 实习生 马子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