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灯火通明,开国授衔典礼正按部就班进行。大厅最末排,站着一位皮肤黝黑、腰板笔直、军帽略显旧色的老炮兵,他就是赵章成。很多人好奇:这名少将既没进过黄埔,也没带过大兵团,会被怎样写进共和国的序列?
他生于一九零五年,洛阳伊水畔的农家子。少年无学可上,十五岁便扛枪进了西北军,当迫击炮装填手。营区图书馆他没进过,弹道学公式他背不下,却乐于比划、琢磨。“弹道得靠眼睛记,”他常说,“心里有谱,炮就听话。”于是同行眼里,这位河南娃渐渐成了“神炮子”。
一九三一年冬,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在江西宁都举义,西北军二十六路军改旗易帜。赵章成随部进入红军,成了红三军炮兵训练队队长。队员很多甚至连拼音都不会,他就用比划、树枝、石头,教他们看坡度、量距离、装准星。三个月下来,学员能在百米外凭肉眼测距误差不超一码。老兵回忆那阵子:“赵队长让咱先练眼睛,再练手,表都省了。”
长征期间,红军火炮屈指可数,惹不起浪费。赵章成的“跳眼测距法”成了救命真经。一路西进,他几乎不说闲话,走路也在量地形——听到有人打趣“赵连长又在拜佛”,他只是抿嘴一笑。五月二十五日,大渡河畔安顺场形势万分焦灼,十七勇士冲到对岸,被敌机枪死死压住。团长杨得志急得直跺脚,拉住赵章成低声吼:“炮手,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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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门老旧八二迫击炮,五枚炮弹,连炮架也甩在湘江了。赵章成跪地,伸右臂、曲拇指,微微倾身,一番“拜佛”动作完成测距。他先来一发试射,炮弹在敌阵后哑响。杨得志皱眉,赵章成却只擦了把汗。随后三发连环落点成品字,敌人火点瞬间哑火,滩头硝烟弥漫。十七勇士趁隙冲锋,大渡河两岸枪声渐稀。安顺场得而北上,中央红军得以续命,这一役在军中广为传颂。
抗日烽火燃起后,赵章成已是八路军一二九师炮兵营长。日军的九二步兵炮坚固、准头高,八路军常被压得抬不起头。没有重炮怎么办?他让战士去磨坊搜罗辣椒面,将炮弹炸药抠出一半填进去二十发。“放辣椒,让小鬼子咳嗽去吧!”一九四零年九月,管头村北的山梁,日军碉堡里闷声一响,红雾翻卷。鬼子捂脸狂呼,被迫冲出暗堡,迎头撞上十三团机枪网。那场仗,八路军零伤亡,敌人百余人全灭。当地百姓第一次听说“辣椒炮”这名字。
更惊人的纪录出现在同年冬季围歼冈崎大队。赵章成选了八名膀大汉开弹箱,四人专职装引信,自己扶炮发射。炮口抬到八十八度半,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两百四十发,仅仅六分钟。日军机枪阵地被逐个摧毁,山坡上再无成排的弹道火线。同行摇头:“这不是射击,是绣花。”
迫击炮打碉堡有天生短板,弧线太高、角度不好控制。刘伯承、邓小平要让这门曲射炮学会平射,任命赵章成为技术总管。解决击发问题是难关。他琢磨日军掷弹筒,干脆给炮尾焊一段四百毫米尾管,加装拉火机构,把炮身放平三度到五度。试射那天,炮弹像塞进喉咙的碎玻璃般钻进碉堡射口,炸响,连阵地都顺势崩塌。试验成功后,二野各师迅速仿制,攻坚手段立刻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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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时,赵章成已任炮三师师长。野战军火炮多了,他却再难亲自扑到阵地前扶炮开火。但训练场上,他依旧抡着红旗,一连能站上十几个小时。一次大比武,年过四十五的师长扛起迫击炮亲自示范。旁边的新兵小声感叹:“老赵一扣扳机,那炮跟长了眼似的。”
一九五五年授衔后,赵章成主动申请开办“迫击炮战术速成班”,把跳眼测距、徒手稳管、简易拉火法一股脑儿写成教材。学员们背不下复杂公式,就背他的口诀:“两指一纵,人影对线,高低虚实,心里成片。”这些土办法与正规弹道学结合,让解放军炮兵的命中率肉眼可见地抬升。
岁月更迭,部队装备换代,可他始终惦记那口八二迫击炮。上世纪六十年代,部队引进了加农榴弹炮,他仍坚持每周到靶场转一圈,挨个瞅炮手操作,发现瑕疵就拍一拍炮管:“兄弟,炮是有脾气的,套个大概,一样得心应手。”学兵有时不信,结果当场被他一炮中的折服。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三日,赵章成病逝于北京三○一医院,终年六十四岁。灵堂正中摆着两门抛光锃亮的迫击炮,炮口向天。战友们默默围站,谁都知道,这正是他一生的象征——粗粝、沉重,却在关键时刻能划出最漂亮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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