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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病危,表姐要我卖房出钱,我问她: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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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我妈快不行了,你赶紧把那套房子卖了!”

手机听筒里传来表姐苏文静尖利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我的耳膜。

我正蹲在刚装修好的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水壶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表姐,你说什么?姨妈怎么了?”

“急性心肌梗塞,医生说必须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至少要八十万!”苏文静的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那个房子不是值一百八十万吗?马上挂出去,尽快卖掉,钱打到我卡上!”

我愣了好一会儿,水珠从绿萝叶尖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这套六十平米的小两居,是我熬了整整七年才还清贷款的房子。

去年刚重新装修,每一块瓷砖都是我亲自挑的。

“表姐,姨妈不是在老家医院吗?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钱?”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骗你?”苏文静的音调瞬间拔高,“沈念,我妈可是你亲姨妈!你爸妈走得早,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能有今天?”

我的手指收紧,塑料水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又是这句话。

过去二十几年,我听了无数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手术费这么多,是不是该多问几家医院……”

“问什么问!医生说了必须尽快手术!”苏文静打断我,“沈念,我告诉你,我妈要是因为钱耽误了治疗,你就是罪人!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她临终前可是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临终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苍白的手,微弱的声音,还有站在病床旁的姨妈和表姐。

那时候我十三岁,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表姐,我现在手上确实没什么现金,”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房子卖掉也需要时间,而且现在二手房市场不太景气……”

“那你就降价卖!一百六十万,一百五十万,总能卖出去!”苏文静的声音里透着急切,“沈念,你别跟我耍花样,我妈的命等不起!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找到买家!”

三天?

我简直要气笑了。

“表姐,就算我同意卖房,三天也不可能成交,”我尽量耐心地说,“房产交易有流程,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那就先抵押贷款!”苏文静像是早就想好了方案,“用房子做抵押,先贷八十万出来!我认识银行的人,可以加急办理!”

阳台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突然觉得特别累。

“表姐,”我慢慢开口,“姨妈的病这么重,你那边能出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沈念,你这是在跟我算账?”苏文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是拿得出钱,还会来找你?我公司最近资金周转困难,你姐夫投资的项目又亏了,我们哪来的钱?”

“那你那套公寓呢?”我问,“去年买的,市值应该有两百万吧?”

“公寓是投资用的,现在卖了要亏几十万!”苏文静立刻反驳,“而且那是你姐夫家的财产,我做不了主!”

“那你的车呢?奔驰GLC,去年年底才提的,新车价六十多万。”

“沈念!”苏文静彻底恼了,“你今天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车是公司的门面,我能卖吗?客户看到我开个破车,谁还跟我做生意?”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表姐,”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苏玉梅是你亲妈,对吗?”

“废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为什么亲妈病危,亲女儿一分钱不出,却要逼着外甥女卖唯一的房子?”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沈念,你再说一遍?”苏文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姨妈是你妈,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救?”我抬起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你那套公寓和那辆奔驰,是留着过年当摆设的吗?”

“你……你混蛋!”苏文静尖叫起来,“沈念,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早就流落街头了!现在让你出点钱救我妈,你就这么推三阻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的良心?”我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表姐,你摸着良心说说,当年我爸妈留下的那笔赔偿金,到底有多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电流的嘶嘶声,还有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你……你胡说什么?”苏文静的声音明显慌了,“哪有什么赔偿金?你爸妈是车祸意外去世,对方是个穷光蛋,一分钱都没赔!”

“是吗?”我轻声说,“可我怎么记得,肇事司机家里挺有钱的,而且买了高额保险。”

“你记错了!”苏文静急促地说,“那时候你才十三岁,能记得什么?都是听别人瞎说的!沈念,我警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妈的病,你别东拉西扯!”

“我没东拉西扯,”我说,“我只是好奇,如果我爸妈真的留下了钱,那些钱去哪儿了?”

“你——”

“表姐,房子我不会卖,”我打断她,“但我可以回老家看看姨妈,如果病情真的那么严重,我会尽力帮忙,但我需要看到真实的病历和医院的治疗方案。”

“你回来看有什么用?你能变出八十万吗?”苏文静气得声音发抖,“沈念,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卖房,以后就别认我们这个亲戚!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全是你害的!”

“如果姨妈真的需要钱做手术,”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姨夫把公寓和车卖了,再加上我的积蓄,应该够。为什么要盯着我这一套小房子?”

“因为那是你应该出的!”苏文静嘶吼道,“你欠我们家的!这些年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该你还了!”

“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我重复着这句话,觉得特别荒谬,“表姐,我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住的是你们家阳台改的杂物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每天放学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周末要去你爸的店里帮忙,没有工钱,只有一顿饭。我考上大学的学费,是我暑假打三份工挣的,你们家出了一万,后来让我打了借条,我工作第二年就还清了。”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好啊,沈念,你现在翅膀硬了,会翻旧账了,”苏文静冷笑着说,“行,你等着,我这就把你说的话告诉所有亲戚,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外甥女有多白眼狼!”

“随便你,”我说,“但我还是要看到真实的病历。如果姨妈真的需要手术,我会把我所有的积蓄——十五万,全部拿出来。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做的全部。”

“十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苏文静尖叫,“八十万的手术费,你出十五万?沈念,你是不是人啊?”

“那你出多少?”我反问,“表姐,你不出钱,却要我卖房,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不通吧?”

“我……我会想办法!”苏文静明显心虚了,“但你现在必须卖房!这是你欠我们家的!”

“我不欠你们,”我说得很平静,“如果真要说欠,是你们欠我父母的。”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

我撑着阳台栏杆,深深吸了几口气。

七年了。

从大学毕业来到这个城市,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终于在这个冰冷的都市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六十平米,朝南,有个小阳台。

每个月三千八的房贷,我还了七年。

去年终于还清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现在,苏文静一个电话,就要我卖掉它。

凭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姨夫苏国强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姨夫。”

“小念啊,”苏国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刻意的慈祥,“文静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嗯。”

“这孩子脾气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苏国强叹了口气,“你姨妈的情况确实很不好,医生说了,必须尽快手术,否则……唉。”

“姨夫,病历能发给我看看吗?”我问,“还有医院出具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明细。”

电话那头顿了顿。

“病历……病历在医生那里,我也不太懂这些医学上的东西,”苏国强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小念,姨夫知道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但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你姨妈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姨夫,我刚才跟表姐说了,我可以出十五万,”我说,“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十五万不够啊,”苏国强急了,“手术费要八十万,后续康复治疗还要二三十万,这加起来……小念,你就当帮帮姨夫,把房子卖了,等以后姨夫有钱了,一定还你!”

以后有钱了还我?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十三岁那年,我妈临终前,拉着苏文静的手说:“文静,妹妹就交给你了,你们是亲表姐妹,要互相照顾。”

苏文静当时哭得梨花带雨:“阿姨你放心,我一定把念念当亲妹妹疼。”

后来我住进她们家。

第一天晚上,苏文静就把我带到阳台,指着堆满杂物的角落说:“你以后就睡这儿,我妈说了,家里房间不够,你将就一下。”

那个“房间”,其实是封起来的阳台,不到五平米。

夏天西晒,热得像个蒸笼,只有一台小风扇,还是坏的。

冬天冷风从窗缝往里钻,我盖两床被子还冻得发抖。

苏文静住朝南的主卧,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

我每天要早上六点起床做全家人的早饭,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去学校。

放学要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周末要去苏国强的五金店帮忙,搬货,理货,看店,没有休息。

高中三年,我成绩一直很好,班主任说我能考重点大学。

填志愿那天,苏文静对我说:“沈念,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工作赚钱才是正经。你报个本地的师范吧,学费便宜,毕业了当老师,稳定。”

我说我想去外地,学设计。

苏文静冷笑:“设计?那是有钱人家孩子学的!你爸妈都不在了,谁供你?我们家可没那个闲钱!”

最后我还是偷偷报了外地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苏国强板着脸说:“家里最近困难,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我打了三个月的暑期工,早上送牛奶,白天在餐馆端盘子,晚上去超市理货。

挣了八千块钱,还差四千。

开学前一周,苏国强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万块钱。

“这钱是借给你的,要打借条,工作以后要还。”

我写了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

大学四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周末兼职,寒暑假打工,没再问他们要过一分钱。

工作第二年,我把一万块钱连本带利还给了苏国强。

他接过钱,数了数,说:“小念现在出息了,能赚钱了。”

苏文静在旁边玩着新买的苹果手机,头也不抬地说:“爸,你这利息收少了,现在银行贷款利率多高啊。”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原来都记得。

清清楚楚。

“姨夫,”我的声音有点哑,“房子我不会卖,十五万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如果你们需要,我明天就转过去。”

“小念!”苏国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要见死不救?”

“我没有见死不救,”我说,“我只是在做我能力范围内的事。姨夫,表姐那套公寓,如果急卖,一百八十万应该能出手,再加上我的十五万,手术费够了。你们为什么非要盯着我这套小房子?”

“你——”苏国强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姨夫,我还有工作要忙,先挂了。如果需要病历和费用明细,可以发到我微信上。”

这次我没等他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个我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小家。

米色的布艺沙发,是我跑了三个家具城才挑中的。

墙上的挂画,是我自己设计的。

阳台上的绿萝,从一根枝条养到现在爬满了半个窗户。

这是我的家。

我唯一的,仅有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这次是三姨苏玉兰。

我盯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紧接着是二舅苏国华的来电。

然后是小姨苏玉芳。

家族群里也开始跳出消息。

我点开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最新的一条是三姨发的。

“@沈念,念念啊,你姨妈病重,需要钱做手术,你能帮就帮一把,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二舅紧接着说:“小念现在在大城市,有房有工作,出点钱是应该的。当年要不是她姨妈收留她,她能有今天?”

小姨:“是啊念念,做人要懂得感恩。你姨妈对你像亲闺女一样,现在她有事,你可不能不管。”

像亲闺女一样?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如果这就是“像亲闺女一样”,那我真不知道什么叫虐待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私聊。

苏文静发来的。

“沈念,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发到群里,让所有亲戚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家族群里弹出一条长长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是苏文静带着哭腔的声音。

“各位叔叔阿姨,你们评评理!我妈现在躺在医院里,急需手术费,我找沈念帮忙,她不但不帮,还骂我,说我没良心,说我应该卖房卖车!我让她卖房是因为她现在那套房子值钱,而且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我妈可是她亲姨妈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这条语音发出去后,群里炸开了锅。

三姨:“什么?沈念这么说?太不像话了!”

二舅:“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枉费她姨妈对她那么好了!”

小姨:“@沈念,念念你出来说清楚,你是不是真这么说了?”

堂哥苏文浩:“沈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伯母对你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你现在有能力了,帮一把怎么了?”

表妹苏文雅:“念姐,你真的这么说吗?我有点不敢相信……”

我看着一条条弹出的消息,手指冰冷。

这就是我的亲戚们。

甚至不问一句事情经过,就给我定了罪。

我退出微信,关了手机。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是沈念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多岁。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周,是你父亲沈建国先生生前的朋友,”对方说,“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得很突然,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愣住了。

父亲的朋友?

父亲去世十四年了,这期间从来没有他的朋友联系过我。

“周先生,您有什么事?”我警惕地问。

“关于你父母当年的事故,以及他们留下的遗产,”周先生的声音很平静,“我手里有一些资料,我想你应该看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资料?”

“电话里说不清楚,”周先生说,“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见面谈。我在海城,离你不远。”

海城,我所在的城市。

“您怎么知道我在海城?”我更加警惕了。

“我一直在关注你,”周先生说得很坦然,“你父亲临终前托我照顾你,但当时有些特殊情况,我没能及时出现。现在,是时候完成他的嘱托了。”

我的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

“沈念小姐,我知道你现在面临一些困难,”周先生继续说,“关于你姨妈一家要你卖房的事,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同意。等我见到你,把资料给你看,你再做决定。”

“您怎么知道……”我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见面谈吧,”周先生说,“明天下午三点,海城大学旁边的‘时光咖啡馆’,我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你。我会穿一件灰色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久久回不过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幕中。

父母去世那年,我才十三岁。

处理完后事,姨妈一家把我接走。

关于赔偿金的事,我问过一次。

苏国强说:“对方是个穷光蛋,哪有钱赔?能赔个丧葬费就不错了。”

后来我就不再问了。

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也不敢多问。

但隐约记得,肇事司机开的是一辆很好的车,而且事故发生在繁华路段,围观的人很多。

如果真的没有赔偿,为什么苏国强在事故后不久就盘下了更大的店面?

为什么苏文静突然有了名牌书包和衣服?

为什么他们家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了?

这些问题,我曾经想过,但不敢深想。

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父母去世后,唯一收留我的人。

哪怕那个“收留”,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奴役。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表妹苏文雅发来的私聊。

“念姐,你真的不肯帮大姨吗?她毕竟是你妈妈的亲姐姐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苏文雅比我小两岁,是二舅的女儿。

小时候,她是唯一一个会偷偷塞零食给我的人。

虽然那些零食,通常是她吃剩的。

“文雅,我不是不肯帮,”我慢慢打字,“但我需要看到真实的病历和费用明细。如果姨妈真的需要八十万手术费,我会把我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但我不能卖房,那是我唯一的家。”

消息发出去后,苏文雅很快回复了。

“可是文静姐说,大姨的情况很危险,等不了那么久。念姐,你就不能先把房子抵押了,贷一笔钱出来吗?等以后有钱了再还上就是了。”

我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很累。

“文雅,如果我抵押了房子,贷款还不上,房子就会被银行收走。到时候我住哪里?”

“你可以租房子啊,”苏文雅回得很快,“现在很多人不都是租房住吗?念姐,救命要紧,你就别计较这些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啊,我可以租房子。

反正我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不错了,凭什么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文雅,如果你是我,你会卖掉自己唯一的房子,去救一个对你并不好的人吗?”

这次,苏文雅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来一句:“念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姨呢?她对你还不够好吗?供你吃供你住,还供你上学……”

“供我上学?”我打断她,“文雅,我大学的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你们家借我一万,我连本带利还了。我住的是阳台,吃的是剩饭,这些,你都知道吧?”

苏文雅不说话了。

最后,她发来一句:“念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然后头像暗了下去。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这座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家。

不。

我有家。

就是这套六十平米的小房子。

谁也别想夺走它。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是苏文静,声音比昨天更尖利。

“沈念,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妈今天要做检查,如果确定手术,就要交押金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表姐,病历发给我了吗?”我问。

“病历病历,你就知道病历!”苏文静不耐烦地说,“医院的系统在升级,打不出来!沈念,你到底卖不卖房?给句痛快话!”

“没有病历,我不会出钱,”我说,“另外,我今天会回老家一趟,亲自去医院看看姨妈。”

“什么?”苏文静的声音猛地提高,“你回来干什么?”

“姨妈病重,我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不……不是,”苏文静明显慌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回来也帮不上忙,还耽误工作。不如先把钱打过来,等我妈手术成功了,你再回来看她。”

“工作我可以请假,”我说,“表姐,你把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发给我,我下午就到。”

“沈念,你——”

“如果姨妈真的病重,我会把我所有的积蓄拿出来,”我打断她,“但如果病情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表姐,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

说完,我挂了电话。

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我,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坚定。

我给公司主管发了请假邮件,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最重要的——我的银行卡和身份证。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家。

我会回来的。

一定会。

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自称周先生的人,到底是谁?

他手里有什么资料?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还有姨妈的事,到底是真的病危,还是又一个算计?

两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叫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老家的县医院。

“姑娘,是去看病人?”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很健谈。

“嗯,看我姨妈。”

“县医院啊,”司机摇摇头,“条件不太好,要是大病,还得去市里。”

我心里一沉。

“师傅,县医院看不了心脏搭桥手术吧?”

“心脏搭桥?”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肯定看不了,咱们县医院连个像样的心内科都没有。这种大手术,至少得去市三院。”

我的手微微握紧。

苏文静说姨妈在县医院,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

可县医院根本做不了这种手术。

“师傅,那如果真有心梗病人,县医院会怎么处理?”

“先急救,稳定了再转院啊,”司机说,“不过一般心梗都直接送市里了,县医院处理不了。”

我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一一掠过。

这个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小县城,变化很大,但我依然记得每一条街。

记得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条街去买糖葫芦。

记得母亲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最后总会多买一根黄瓜,回家给我拌凉菜。

记得他们出事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

我放学回家,家里空无一人。

邻居阿姨红着眼睛告诉我:“念念,你爸妈出车祸了,在医院。”

我跑到医院,看到的是两具冰冷的身体。

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姨妈一家。

“到了,姑娘。”

司机的提醒把我拉回现实。

我付了钱,下车。

县医院的门诊楼很旧,墙皮有些剥落。

我走进住院部,问护士站:“请问苏玉梅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苏玉梅?心内科3床。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她的病情严重吗?”我问。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外甥女。”

“哦,”护士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她昨天入院的,说是胸闷心悸,检查结果还没完全出来。你是来看她的?”

“嗯。”

“那快去吧,她女儿刚走,现在病房里应该就她一个人。”

我一个人?

苏文静不是说,姨妈病危,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吗?

我谢过护士,走上三楼。

心内科病房在走廊尽头,很安静。

我走到3号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四人间病房,只有靠窗的床上有人。

是姨妈苏玉梅。

她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还带着笑。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病危”的样子。

我推门进去。

苏玉梅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念……念念?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病了,我回来看看,”我把行李放在门口,走到床边,“表姐说您急性心梗,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

苏玉梅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自然。

“是……是啊,医生是这么说的,”她捂着胸口,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哎哟,这心脏啊,一阵一阵地疼。”

“那怎么还在县医院?”我问,“这种大手术,县医院做不了吧?”

“这……这不是在等检查结果嘛,”苏玉梅眼神闪烁,“等结果出来,就转院去市里。念念啊,你来得正好,手术费……”

“姨妈,”我打断她,“您到底需要多少手术费?”

苏玉梅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医生说,至少得八十万。后续康复,还得二三十万。念念,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你表姐公司又亏了钱,实在是没办法了……”

“表姐说,您昨天就病危了,必须马上手术,”我看着她的眼睛,“可我看您现在的样子,不像马上要手术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苏玉梅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念,你是在怀疑我装病?”

“我没有这么说,”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知道真实情况。如果真需要八十万手术费,我会把我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看到病历、诊断报告和医院的费用明细。”

苏玉梅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

“沈念,你真是翅膀硬了,会跟我算账了?”她坐直身体,声音尖利起来,“当年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饿死街头了!现在让你出点钱救我的命,你就这么推三阻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又是这句话。

一字不差。

“姨妈,我没有推三阻四,”我依然平静,“我只是需要看到真实的医疗记录。如果病情真如您所说,我不会见死不救。但如果……”

“如果什么?”苏玉梅厉声打断我,“沈念,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住的地方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的亲人。

用亲情绑架我,用道德绑架我,用舆论绑架我。

“姨妈,”我慢慢地说,“如果您真要去闹,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看到真实的病历和费用明细,我不会出一分钱。”

说完,我转身要走。

“沈念!你给我站住!”苏玉梅在身后尖叫。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走出住院部大楼,我拿出手机,给苏文静发了条微信。

“我在医院,见到姨妈了。她看起来状态不错,还能玩手机。我需要看到真实的病历和诊断报告,否则我不会出钱。”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大门。

刚走到路边,手机震动了。

不是苏文静,是昨天那个周先生。

“沈念小姐,我已经到咖啡馆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我现在在老家县里,下午可能赶不过去。”

“没关系,”周先生很温和,“我可以等你。或者,如果你方便,我可以去县里找你。我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我犹豫了一下。

“周先生,您手里到底有什么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关于你父母当年的车祸,以及保险赔偿金的去向,”周先生说,“还有一些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你姨妈一家没有交给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您是说……”

“见面谈吧,”周先生说,“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约在县里的公共场所。”

我想了想。

“县中心广场旁边有个茶楼,叫‘清风阁’,我们在那里见吧。三点半,可以吗?”

“可以,”周先生说,“我穿灰色西装,戴金边眼镜。沈念小姐,请相信,我是来帮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深深吸了口气。

真相,到底是什么?

父母到底留下了什么?

姨妈一家,又瞒了我多少?

雨,开始下了。

“清风阁”是县城里为数不多的安静地方。

我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

窗外雨丝斜织,街道上行人匆匆,撑着各色的伞。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楼来。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面容儒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看到我,他径直走了过来。

“是沈念小姐吧?”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我是周明远,你父亲的朋友。”

“周先生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周明远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我斟了杯茶。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感慨,“特别是眼睛。”

“您认识我父母?”我问。

“何止认识,”周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我和你父亲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后来他和你母亲结婚,开了设计工作室,我则去了外地发展。但我们一直有联系。”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十四年前,你父母出事那天,我就在海城,”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了。你父亲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

我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句,是让我照顾你。第二句,”周明远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是让我保管好这个信封,等你成年后,如果有需要,再交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你父亲说,除非你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你姨妈一家对你不好,”周明远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其实一直有关注你的情况。知道你住在姨妈家,知道你考上了大学,知道你一个人在海城打拼。前几年,我觉得你过得还算平静,所以没有打扰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最近,我听说了一些事,”周明远放下茶杯,“你姨妈一家,似乎对你不太友好。特别是昨天,我偶然得知,他们逼你卖房。”

“您怎么知道?”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在县城有个老朋友,是开律师事务所的,”周明远说,“你表姐苏文静昨天去咨询过,问如果亲属不肯卖房救急,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强制处理。我朋友觉得奇怪,就多问了几句,结果听到了你的名字。”

我的手脚冰凉。

苏文静竟然去咨询律师,想强制我卖房?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把东西交给你了,”周明远点了点那个信封,“打开看看吧。”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信封。

有些沉。

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的,是一份保险合同复印件。

投保人:沈建国(我父亲)

被保险人:沈建国、李婉(我母亲)

保险金额:200万元

受益人:沈念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父母生前买的意外险,”周明远轻声说,“他们出事后,保险公司赔付了两百万。这笔钱,按照合同约定,应该由当时未成年的你继承,由监护人代为保管,直到你成年。”

“可是……”我的喉咙发干,“姨妈说,没有赔偿金。”

“她骗了你,”周明远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的理赔记录,钱打到了一个账户上。而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是苏国强。”

我接过那份银行流水记录。

2008年7月15日,一笔200万元的款项,汇入苏国强的账户。

那一天,是我父母去世后的第二周。

“这还不是全部,”周明远取出第三份文件,“这是你父母留下的遗嘱公证。他们名下的房产——就是你们原来住的那套房子,以及工作室的设备和客户资源,全部由你继承。但由于你当时未成年,这些财产也由监护人苏国强代为管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那份遗嘱。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父母把他们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我。

“可是……房子呢?”我抬起头,眼睛已经模糊了,“我们家那套房子,我回去看过,已经住进了别人。姨妈说,为了还债,卖掉了。”

“卖掉了,没错,”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卖房款,一共一百二十万,也进了苏国强的口袋。而所谓的‘债务’,根本不存在。你父母去世时,工作室的账面上还有三十多万存款,这些钱,也不见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两百万保险赔偿金。

一百二十万卖房款。

三十多万存款。

加起来,三百五十多万。

十四年前的三百五十多万。

“这些钱……”我的声音在颤抖。

“苏国强用这笔钱,盘下了更大的店面,买了新车,供苏文静读私立学校,出国旅游,”周明远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而你,住阳台,吃剩饭,学费要自己打工挣。”

窗外雨声渐大。

我紧紧攥着那些文件,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父亲临终前说,如果你在姨妈家过得好,这些钱,就当是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周明远看着我,“但他也说了,如果他们对你不好,如果我听说你受了委屈,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年,我一直忍着。我想,也许他们只是对你严格些,毕竟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但昨天听到那个消息,我知道,不能再忍了。”

我低下头,看着文件上父母的名字。

沈建国。李婉。

两个我已经十四年不敢仔细回忆的名字。

“周叔叔,”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这些证据,足够要回那些钱吗?”

“够,”周明远点头,“不过,事情过去了十四年,有些钱可能已经花掉了。但房产、店面这些固定资产,只要证明是用你的钱购买的,就可以追回。”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朋友,陈律师。在县城开了十几年律师事务所,很有经验。如果你决定追索,他可以帮你。”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

“我……我需要想想。”我说。

“当然,”周明远理解地点头,“这是大事,你应该慎重考虑。但沈念,你要记住,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你父母留给你的,不是苏国强一家的。”

我点点头,把文件小心地装回信封。

“周叔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我答应你父亲的事,”周明远站起身,“我得赶回海城了。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常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他说,你从小就懂事,画画很有天赋,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明远离开后,我在茶楼坐了很久。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街道染成暖黄色。

我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苏文静和苏国强的。

微信更是爆炸,家族群里消息99+。

我点开,最新的一条是三姨发的。

“@沈念,念念,你姨妈刚才气得心脏病发作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下面是一张照片。

苏玉梅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在病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拨通了县医院心内科护士站的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3床苏玉梅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苏玉梅?”护士似乎很忙,键盘声噼里啪啦,“她下午办了出院手续,已经走了啊。”

“出院了?”我问,“什么时候办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吧,她女儿来办的,”护士说,“走得挺急的,说转去市里大医院。”

“谢谢。”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

下午四点十分。

一个小时前,也就是三点多。

那时我正在和周明远见面。

而家族群里那张“病危”照片,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

也就是说,苏玉梅在出院后,苏文静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可能是以前的照片,谎称她“心脏病发作”。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亲人。

用谎言编织陷阱,用亲情作为绳索,想把我拖进深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文静。

我接了起来。

“沈念!你现在满意了吧?”苏文静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我妈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作,现在要紧急转院!手术费涨到一百万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表姐,”我平静地说,“我刚才给县医院心内科护士站打过电话,护士说,姨妈下午三点多就办了出院手续,已经离开医院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你……你胡说什么?”苏文静的声音明显慌了。

“我没有胡说,”我说,“需要我把通话录音放给你听吗?或者,我们现在一起去县医院,找护士对质?”

“沈念,你——”苏文静气得说不出话。

“表姐,戏演得差不多就行了,”我慢慢地说,“我不拆穿你,是给彼此留点面子。但如果你再逼我,我不介意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什么真相?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苏文静还在强撑。

“比如,十四年前,我父母那两百万保险赔偿金,去哪儿了?”我一字一句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苏文静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但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我家那套房子卖掉的一百二十万,也进了你爸的账户,”我继续说,“我父母工作室的三十多万存款,也不见了。表姐,你说,这些钱加起来,够不够给姨妈做一百次心脏搭桥手术?”

“沈念!你血口喷人!”苏文静尖叫起来,“那些钱……那些钱是给你用的!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不用花钱吗?”

“我住的是阳台,吃的是你们的剩饭,”我的声音很冷,“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所有的花费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块。剩下的三百四十五万,去哪儿了?”

“你……你……”苏文静结巴了。

“表姐,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今天之内,把事情的真相在家族群里说清楚,向我道歉。第二,我拿着这些证据,去该去的地方,讨回属于我的一切。”

“你威胁我?”苏文静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对,我就是威胁你,”我坦然承认,“十四年了,你们吸着我父母的血,过着好日子,却让我像条狗一样活着。现在,还想抢我唯一的房子。苏文静,你真当我沈念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吗?”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原来,把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苏国强。

我接了。

“沈念!你刚才跟文静说了什么?”苏国强的声音又急又怒,“什么三百万?什么钱?我告诉你,你别听别人瞎说!那些钱早就花在你身上了!”

“姨夫,”我打断他,“我手里有保险合同复印件,有银行转账记录,有遗嘱公证书。需要我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一起看看吗?”

“你——”苏国强噎住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一字一句地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道歉,和还钱的计划。否则,我们法庭上见。”

“沈念!你敢!”苏国强吼道,“我是你长辈!你爸妈不在了,我就是你的监护人!那些钱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我笑了,“姨夫,法律规定了,监护人是代为管理被监护人的财产,不是占有。您侵吞我父母留下的遗产,已经违法了。如果我追究,您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苏国强不说话了。

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别再拿姨妈的病来骗我了,”我说,“她下午三点就出院了,现在应该在家里看电视吧?需要我现在去家里看看吗?”

“你……你这个白眼狼……”苏国强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这句话我听腻了,”我说,“三天,姨夫,您好好考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静音。

走出茶楼时,天已经黑了。

街灯次第亮起,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我拖着行李箱,找了家干净的宾馆住下。

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但我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提醒我,这都是真的。

父母没有抛弃我。

他们给我留下了足够的生活保障,却被最信任的亲人夺走。

而现在,是时候拿回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

是微信消息。

我点开,是家族群。

苏文静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

“各位叔叔阿姨,对不起,我要跟大家坦白一件事。我妈……我妈其实没有得心脏病,也没有需要做手术。我们……我们只是想试探一下沈念,看她有没有良心。这件事是我和我爸的主意,跟我妈无关。对不起,我们错了。”

这条语音发出来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三姨发了个问号。

二舅:“文静,你说什么胡话?”

小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文静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苏国强的消息弹了出来。

“各位,这件事是我们不对。但沈念也有问题,她手里有一些不实的信息,想要敲诈我们。具体的情况,我们私下解决,就不在群里说了。”

我看笑了。

到现在还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点开输入框,打字。

“既然姨夫这么说,那我就把‘不实的信息’发出来,让大家评判一下真假。”

然后,我把保险合同、银行转账记录、遗嘱公证书,一一拍照,发到群里。

每发一张,我就配一段文字说明。

“这是我父母生前购买的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受益人是我。”

“这是保险公司赔付后的转账记录,钱打到了苏国强的账户。”

“这是我父母的遗嘱,他们名下的房产和所有财产,由我继承。”

“这是我家的房产证复印件,房子在父母去世后被卖掉,卖房款一百二十万,也进了苏国强的账户。”

“这是我父母工作室的账目,存款三十七万,同样不知所踪。”

“十四年前,三百五十七万。十四年后,我住在姨妈家的阳台,学费要自己打工挣,现在,他们还想逼我卖掉唯一的房子,给一个装病的人‘治病’。”

我把这些发完,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我继续打字。

“三天。我要看到道歉,和还钱计划。否则,我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发完这条,我退出微信,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憋了十四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苏文静,和苏国强。

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念念……”苏国强的声音沙哑,带着讨好,“我们能进去谈谈吗?”

我没有让开。

“就在这儿说吧。”

苏国强看了眼走廊,压低声音:“念念,这事是我们不对,但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进去说,行吗?”

“家丑?”我重复这个词,笑了,“姨夫,您侵吞我父母遗产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是家丑?”

苏国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沈念!你别太过分!”苏文静尖声说,“我们好歹养了你那么多年!”

“养我?”我看着她,“表姐,咱们算笔账吧。我住你家七年,按当时县城租房价格,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七年两万五千二。我吃你的剩饭,就算一个月两百,一年两千四,七年一万六千八。加起来四万二。而我父母留下的,是三百五十七万。你们家真是做了一笔好生意,净赚三百五十二万八。”

苏文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那些钱……那些钱都用在……”

“用在哪儿了?”我打断她,“用在扩大店面?用在给你买名牌?用在你们全家出国旅游?还是用在给你买那套公寓和奔驰车上?”

苏文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念,”苏国强的声音软了下来,“过去的事,是姨夫不对。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你看,你爸妈不在了,我们就是你最亲的人。这样,你说个数,我们商量着来,行吗?”

“商量着来?”我笑了,“姨夫,您想怎么商量?”

“那三百多万,这么多年了,有些确实花掉了,”苏国强搓着手,“但姨夫可以给你写欠条,以后慢慢还。你的房子,我们也不让你卖了。你姨妈那边,我们也跟她说了,让她别装了。你看,这事就这么过去,行吗?”

“写欠条?慢慢还?”我重复他的话,“那您打算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多少?”

“这个……咱们慢慢商量,”苏国强赔着笑,“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有工作,有房子。那些钱,就当是姨夫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姨夫,您知道我爸妈去世那年,我每天晚上躲在阳台哭,你在干什么吗?”我问。

苏国强愣住了。

“你在数钱,”我慢慢地说,“数那些用我爸妈的命换来的钱。您知道我为了攒学费,暑假在工地搬砖,手上磨出血泡,你在干什么吗?”

“你在给你女儿买最新款的手机。您知道我为了省生活费,一天只吃两顿饭,你在干什么吗?”

“你在请客吃饭,一桌花掉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现在,您跟我说,慢慢还?写欠条?”

我摇头。

“不行。”

苏国强的脸色变了。

“沈念,你别给脸不要脸!”苏文静又跳了起来,“你以为你那些破证据能怎么样?都过去十四年了!早就过期了!你以为真能告得赢?”

“那就试试看,”我说,“看看到底是你们侵吞遗产有理,还是我追讨合法财产有理。”

苏文静还想说什么,被苏国强拉住了。

“念念,”苏国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看着他,“姨夫,您拿着我父母的卖命钱,让我住阳台吃剩饭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绝?您现在开着用我的钱盘下的店,住着用我的钱买的房子,开着用我的钱买的车,怎么不觉得绝?您现在逼我卖房,怎么不觉得绝?”

我一连串的问句,让苏国强哑口无言。

“三天,”我重复昨天的话,“我要看到你们的道歉,和具体的还钱计划。否则,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苏文静的尖叫和咒骂,还有苏国强的呵斥声。

渐渐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终于,都说出来了。

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那些委屈,那些愤怒。

都说出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

“沈念,陈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随时可以帮你。需要我过去吗?”

我回复:“不用了,周叔叔,我自己能处理。谢谢您。”

“好,有需要随时联系。记住,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会为你骄傲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妈。

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女儿,终于不再任人欺负了。

下午,我去了陈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我把所有资料都给了他。

陈律师一份份仔细看完,抬起头看着我。

“沈小姐,这些证据很充分。保险公司理赔记录、银行转账凭证、遗嘱公证书,还有房产交易记录,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苏国强夫妇作为你的监护人,侵吞被监护人财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那……能追回多少?”我问。

“这要看他们现在的财产状况,”陈律师说,“但根据这些证据,可以申请冻结他们的资产,包括店面、房产、车辆等。如果调查确认这些资产是用你的钱购买的,可以全部追回。”

“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对方配合,很快,”陈律师说,“如果不配合,可能需要走程序,时间会长一些。但我建议先发律师函,施加压力。很多人在看到律师函后,会选择和解。”

“好,”我点头,“那就发律师函。”

“以什么名义?”陈律师问,“追索遗产,还是要求返还财产?”

我想了想。

“要求返还被侵吞的财产,并赔偿这十四年的利息损失。”

陈律师笑了笑:“有魄力。利息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十四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们该还的,”我说,“一分都不能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又阴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的家。

那栋老旧的单元楼还在,只是外墙新刷了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个窗户。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

有爸爸的笑声,有妈妈的饭菜香,有我画满了涂鸦的墙壁。

现在,住着陌生人。

“姑娘,你找谁?”

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来,打量着我。

“我……我以前住这里,”我说,“四楼,东户。”

“哦,那家啊,”老太太说,“早就搬走啦,现在住的是一对小夫妻。你是沈建国家的闺女?”

我愣住了:“您认识我爸爸?”

“怎么不认识,”老太太笑了,“小沈嘛,人可好了,以前我家的灯坏了,都是他帮我修。唉,可惜了,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我的眼睛又酸了。

“您……您知道我们家房子是怎么卖掉的吗?”我问。

老太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姨夫卖的呗。你爸妈刚走那会儿,他就来把房子挂出去了。我当时还纳闷,这房子不是该留给你吗?怎么就给卖了。后来听人说,你住到你姨妈家去了,我也就没多问。”

她叹了口气:“孩子,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哎哟,别哭别哭,”老太太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都过去了,啊。你现在长大成人了,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谢谢您。”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快回去吧,要下雨了,”老太太拍拍我的肩,“以后好好的,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他们希望你过得好。”

“嗯。”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我的童年。

回到宾馆,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苏国强的,有苏文静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猜,是其他亲戚。

微信里,家族群的消息又炸了。

三姨:“@沈念,念念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二舅:“就是,你姨妈姨夫养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些钱,就当是给他们的抚养费,不行吗?”

小姨:“念念,听小姨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真要把你姨夫告了,他要是进去了,你姨妈怎么办?文静怎么办?”

堂哥苏文浩:“沈念,你这么做太不厚道了。大伯家对你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你现在发达了,就要翻脸不认人?”

表妹苏文雅:“念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大姨刚才都气晕过去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条,一句句。

没有一个人问我,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

没有一个人问,那些钱到底该不该还。

他们只关心,我这个“白眼狼”为什么不知感恩,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人。

我点开输入框,打字。

“三姨,您说是一家人。那请问,一家人会让我住阳台七年吗?会让我吃剩饭吗?会让我学费自己挣吗?会侵吞我父母三百多万遗产吗?”

“二舅,您说有功劳。那请问,功劳值三百多万吗?如果值,请您告诉我,我该付您多少功劳费?”

“小姨,您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那请问,他们骗我姨妈病危,逼我卖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我?”

“堂哥,您说他们对我不薄。那请问,您愿意住七年阳台吗?愿意吃七年剩饭吗?如果愿意,我可以把我那套房子让给您住,您来替我报这个恩,如何?”

“文雅,你说姨妈气晕了。那需要我打120吗?或者,我把聊天记录发给她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我一口气打完,发送。

群里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三姨发了一句:“念念,你变了。”

我回复:“是的,我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沈念了。”

然后,我退出群聊,把群里所有人都拉黑了。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国强会还钱吗?

还是会继续抵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了。

父母留给我的,我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那些年被践踏的尊严,我要一点一点捡起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苏国强,也不是苏文静。

是宾馆服务员,手里捧着一束花。

“沈小姐,这是有人送您的。”

我接过花,是一束百合,中间夹着一张卡片。

打开,上面是周明远苍劲的字迹。

“沈念,听说你做得很好。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周明远。”

我把花插在花瓶里,闻着淡淡的香气。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沈小姐,律师函已经寄出了。另外,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苏文静名下那辆奔驰车,是贷款买的,还有六十多万没还。她那套公寓,首付只付了两成,月供一万二,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我愣住了。

“你是说……”

“她公司经营状况很糟糕,一直在亏损,”陈律师说,“所以,他们逼你卖房,可能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填窟窿。”

原来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

“陈律师,如果我想申请冻结他们的资产,需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三天内可以申请到临时冻结,”陈律师说,“但前提是,我们要尽快启动程序。”

“那就启动吧,”我说,“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苏文静,苏国强。

你们的戏,该收场了。

我的戏,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沈念吗?”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哭腔,“我是文雅,表姐,我……我想跟你谈谈。”

苏文雅?

她找我干什么?

“文雅?”我有些意外,“你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苏文雅似乎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

“念姐,我……我在你宾馆楼下,我能上去吗?就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好。”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你一个人?”

“嗯,我一个人,没告诉我爸妈,”苏文雅抽泣着,“念姐,求你了,我就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

“你上来吧,308房间。”

挂了电话,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把房间收拾整齐。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苏文雅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和以前那个爱打扮的表妹判若两人。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屋。

苏文雅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的样子。

“坐。”我指了指椅子。

她慢慢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文雅,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问。

苏文雅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念姐,对不起,”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我知道大姨一家对你不好,但我……我没敢说话。”

我看着她,没接话。

“其实……其实我也过得不好,”苏文雅擦了擦眼泪,“我爸,就是二舅,你也知道,他重男轻女。小时候,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文浩哥,我只能捡剩下的。后来我考上大学,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让我去,是我妈偷偷把私房钱给我,我才上了个专科。”

我有些意外。

在我的印象里,苏文雅一直是那个被宠着的小表妹。

没想到,她也有她的难处。

“文雅,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问。

“因为……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了,”苏文雅咬着嘴唇,“念姐,昨天我看到你发的那些证据,我一晚上没睡。我想了很多,想了这些年的事,想了我们家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其实,大姨家的事,我爸妈都知道。当年那笔赔偿金,我爸还跟我妈说过,说大姐家发财了,一下子有了两百多万。我妈还羡慕来着。但他们没告诉我,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真相。”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帮你,”苏文雅说得很认真,“念姐,我想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因为……因为如果今天是你,明天就可能是我。我爸妈也经常说,养女儿没用,将来都是别人家的。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被这样对待。”

我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帮我?”

“我知道一些事,”苏文雅压低声音,“大姨父那个店面,虽然登记在他名下,但实际出资人是你爸。当年你爸和他一起开店,你爸出钱,他出力。后来你爸自己开了设计工作室,就把这个店全给了他。但最初的出资证明,应该还在。”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苏文雅继续说,“文静姐那套公寓,首付的钱,是大姨父从一张卡里转出去的。那张卡,可能就是当年接收赔偿金的卡。如果能查到流水,就能证明那套房子的钱,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苏文雅低下头:“去年过年,我在大姨家吃饭,文静姐喝多了,炫耀她的新车新房子。她说漏嘴了,说‘要不是当年姑父那笔钱,我现在还在租房子呢’。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

“这些话,你敢在需要的时候作证吗?”我认真地问。

苏文雅犹豫了。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看得出内心在挣扎。

“我……我怕,”她小声说,“如果我站出来,我爸妈不会饶了我的。我爸肯定会打死我。”

“那你就别勉强自己,”我说,“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很感谢了。”

“不,”苏文雅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想站出来。念姐,我不想再当那个胆小怕事的苏文雅了。这些年,我看着你被欺负,我不敢说话。看着文静姐炫耀,我只能羡慕。我受够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眼神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要帮我,也是帮我自己。我要让我爸知道,女儿不是赔钱货,女儿也能有出息,也能为自己争取权利。”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我一直以为懦弱的表妹,其实骨子里有一股倔强。

“文雅,谢谢你。”我真诚地说。

“不,是我该谢谢你,”苏文雅擦了擦眼泪,“念姐,是你让我看到了,人不能一直忍气吞声。该争取的,就要去争取。”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些照片和录音,是我这些年偷偷存的。有文静姐炫耀的录音,有大姨父说当年事情的片段,还有……还有我爸妈私下议论的录音。可能对你有用。”

我拿起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沉甸甸的。

“文雅,你想清楚了吗?如果你把这些给我,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想清楚了,”苏文雅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念姐,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群人中间,大声地说出所有真相。醒来后,我觉得特别轻松。原来,说真话的感觉,这么好。”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拥抱这个表妹。

“文雅,你会没事的,”我说,“以后,你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嗯。”苏文雅用力点头。

她离开后,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清楚。

录音文件,照片文件,文档文件。

我点开一个标注为“文静炫耀”的录音文件。

苏文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醉意和得意。

“你们知道我那套公寓多少钱吗?一百八十万!首付就三十六万!我爸眼睛都不眨就给我付了!要不说还是我爸疼我,沈念那个死丫头,父母留了两百万给她,还不是都进了我们家口袋?她现在还在海城租房子住呢,哈哈,笑死人了!”

另一个文件,是苏国强和别人的通话录音。

“……当年那事,做得是有点不地道。但沈建国人都死了,钱不给活人用给谁用?他闺女?一个丫头片子,将来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凭什么给她那么多钱?我现在用这钱把店做大,将来还不是留给文静?文静是我闺女,沈念算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文件,是三姨和二舅的对话录音。

“大哥家那事,咱们就当不知道。反正钱又没进咱们口袋,何必得罪人?”

“可是沈念那孩子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有吃有住就不错了。再说了,她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听说在海城都有房子了。”

“那是她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又怎么样?她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婆家?”

我一个个文件听下去,一个个照片看下去。

每听一段,我的心就更冷一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选择沉默。

甚至,有些人还觉得理所当然。

觉得我一个女孩子,不配拥有父母留下的遗产。

觉得那些钱,就该给苏文静,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

而我,是外姓人。

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沈小姐,有个新情况,”他的声音有些严肃,“苏国强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刚刚去银行,想把账户里的钱转走,”陈律师说,“不过我们申请了临时冻结,银行已经配合冻结了他的主要账户。但他可能还有其他账户,或者会转移资产。”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尽快启动正式程序,”陈律师说,“你手里的新证据,加上苏文雅愿意作证,胜算更大了。我建议,今天下午就去提交正式申请。”

“好,”我毫不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来我事务所,签一些文件,”陈律师说,“另外,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联系媒体。舆论压力,有时候比法律程序更有效。”

媒体?

我犹豫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闹得太大?”

“沈小姐,对方已经在家族群里抹黑你了,你以为事情还小吗?”陈律师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评判。”

我想了想,同意了。

“好,我听您的。”

挂断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就是决战之日。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达陈律师的事务所。

苏文雅已经在那里了,看到我,她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笑了笑。

“念姐。”

“文雅,谢谢你愿意来。”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别怕,”我轻声说,“有我在。”

“嗯。”她用力点头。

陈律师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开始讲解流程。

“这是正式的申请书,要求返还被侵吞的财产。这是证据清单,包括保险合同、银行流水、遗嘱公证书、录音文件、照片等。这是证人证言,苏文雅小姐已经签了字。”

他一份份指给我们看。

“提交后,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会有受理通知。如果对方不配合,我们会申请强制执行,包括查封店面、房产、车辆等资产。”

“那套公寓和那辆车,能查封吗?”我问。

“如果证明购买资金来源于你的遗产,可以,”陈律师点头,“另外,苏国强那个店面,如果确认最初是你父亲的出资,也可以主张权利。”

“那就好。”

签完所有文件,陈律师说:“媒体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本地有影响力的自媒体。他们对你的事情很感兴趣,愿意做专题报道。你愿意接受采访吗?”

“愿意。”我说。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记者已经在等着了。”

采访地点在一家安静的茶室。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李,看起来干练又温和。

她先看了我们提供的资料,然后开始提问。

问题很细致,但不尖锐。

从父母去世,到住进姨妈家,到这些年受的委屈,到发现真相的过程。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住阳台七年时,李记者皱了皱眉。

说到吃剩饭、学费自己挣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发现三百多万遗产被侵吞时,她明显生气了。

“沈小姐,你说你手里有录音证据,能播放一段吗?”她问。

我看向陈律师。

陈律师点点头:“可以播放不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

我选了苏文静炫耀的那段录音。

“你们知道我那套公寓多少钱吗?一百八十万!首付就三十六万!我爸眼睛都不眨就给我付了!要不说还是我爸疼我,沈念那个死丫头,父母留了两百万给她,还不是都进了我们家口袋?她现在还在海城租房子住呢,哈哈,笑死人了!”

录音播放完,茶室里一片寂静。

李记者的脸色很难看。

“这位苏小姐,真是你表姐?”

“是。”我说。

“她明知这些钱是你的,还这样炫耀?”

“是。”

李记者摇摇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沈小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平静地说,“每一分钱,都是父母留给我的,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如果对方不还呢?”

“那就走程序,直到拿回来为止。”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李记者站起来,郑重地和我握手。

“沈小姐,你的故事我会如实报道。我相信,很多人会支持你。这个社会,需要正义。”

“谢谢您。”我说。

从茶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文雅要回家,我送她到公交站。

“念姐,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她问。

“李记者说明天上午,”我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我爸妈……肯定会看到,”苏文雅有些不安,“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文雅,如果你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说你是在我的逼迫下作证的,把责任都推给我。”

“不,”苏文雅摇头,“我不后悔。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要后悔?”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前,回头对我说:“念姐,你要加油。替我,也替所有不被重视的女孩,争一口气。”

“我会的。”我用力点头。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小县城的夜景。

这里是我的故乡,却从未给过我温暖。

但今晚,至少有一个表妹,给了我支持和勇气。

回到宾馆,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资料。

凌晨一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沈念!你这个贱人!”苏文静的尖叫声从听筒里传来,刺得我耳膜生疼,“你竟然敢找记者?你竟然敢把家里的事捅出去?你要不要脸?”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表姐,我说过,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道歉和还钱计划。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你们没有任何表示。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公道?你跟我谈公道?”苏文静气得声音都在抖,“沈念,我告诉你,你那些证据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录音是你合成的!照片是你P的!没有人会相信你!”

“那就让公众评判吧,”我说,“明天报道就会出来,到时候,大家自有判断。”

“你——你敢!”苏文静歇斯底里,“你要是敢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我去你公司闹,我去你小区闹,我让你身败名裂!”

“你去吧,”我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有用的话。不过表姐,我提醒你,你现在每威胁我一次,我就多录一段音。这些录音,都会成为证据。”

“你……你录音了?”苏文静的声音一下子慌了。

“是的,从你打电话开始,就在录音,”我说,“要听听吗?‘沈念你这个贱人’,‘我要跟你同归于尽’,这些话说得真好,正好让大家听听,苏文静小姐是什么素质。”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苏国强的声音,他抢过了电话。

“沈念,你到底想怎么样?”

“姨夫,我说得很清楚了。道歉,还钱。”

“钱……钱我已经花掉了,没有那么多,”苏国强的声音软了下来,“念念,咱们各退一步,行吗?我给你一百万,这事就算了了。你拿着钱,回海城好好过日子,我们以后还是亲戚。”

“一百万?”我笑了,“姨夫,三百五十七万,加十四年利息,按最低的存款利率算,现在至少值五百万。您给我一百万,就想打发我?”

“五百万?你疯了吧!”苏国强也急了,“我上哪儿弄五百万给你?”

“那是您的事,”我说,“您不是有店面吗?有房产吗?有车吗?卖掉,不就有钱了?”

“沈念!你别欺人太甚!”苏国强吼道,“我告诉你,狗急了还会跳墙!你要是真把我逼急了,我……”

“您怎么样?”我打断他,“杀了我?像当年侵吞我父母遗产一样,把我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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