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阳洞口城投司主事谢六中

雪峰北麓，平溪蜿蜒，其地谓之洞口。民风朴野，务农为本，间有橘柚之香、稻菽之气，萦绕阡陌。然近岁以来，官廨兴土木，街衢易旧貌，俨然有鼎新之象。其间掌度支、营城郭之权者，有一谢姓人，名六中，其起落浮沉，堪为世镜。

六中本邑人，少时即入公门，执掌乡赋钱谷之事。彼时青衫素履，奔走田垄间，勘验亩数，发放青苗之资，虽簿书琐碎，亦能持筹握算，不失锱铢。同僚皆以其勤勉笃实，颇加青目。积十数载寒暑，渐由乡野调入县衙，任度支曹副贰。此其发轫之始也。

夫度支曹，乃一邑血脉之所系。六中既司其职，分领营造、债息诸要务。每逢议政，高谈“开源节流”、“化解积欠”，言辞恳切，堂皇论道。其时，县内广兴工役，或筑路架桥，或浚渠修署，银钱出入如流水。六中常深夜伏案，勾稽文书，朱笔一批，则千万之资可放，亦可截。衙外候见者，携图册、持契约，屏息以待，视其签押为甘霖。六中自此渐脱旧时僚吏气象，步履沉缓，顾盼有威。

越数岁，县中特设“城工营造局”，专司扩城廓、起楼台、通衢巷之役，集材木、募夫役、调钱粮于一身，实为莫大之利薮。上峰以六中久历钱谷，通晓关节，遂委以总办之任，兼领数处附属场务。六中欣然受命，谓同侪曰：“此正男儿效力桑梓之时也！”其门庭顿改，非复往日。

掌局之初，亦颇有建树。平溪岸侧，议设新学，以解童蒙拥挤之苦；山门旧镇，欲立医馆，便延山民诊视之途。凡此规划，见于告示，百姓闻之，翘首以盼。六中时常轻车简从，亲临勘地，布衣芒鞋，指画形胜，乡人望之，皆颂其能。又善交游，与郡中银号掌柜、四方材商工头，时相宴饮，称兄道弟。每于席间，慨然许诺：“诸君助我成事，洞口焕然，利亦共享之。”由是，资财渐聚，其局声势日隆，俨然县中一等要害。

然权势既炽，心体易昏。营造局所涉，自土木砖石，至地契贷银，无不染指。招标之时，明榜暗约，常有那籍贯莫名、技艺不显之商贾，竟能拔得头筹；核算之际，虚实相杂，多见那数目含糊、来历蹊跷之账目，终可顺利通关。昔日勤慎之小吏，今成挥洒之豪酋。出入必华舆，居处求轩敞，器用渐尚精奇。更兼局中要职，多安插亲故，或子侄掌采买，或姻亲司仓廪，盘根错节，水泼难进。僚属有腹诽者，或遭冷落，或见黜退，久之，局内唯闻谀颂，不闻规谏。

当是时也，洞口城厢，土木不息。然百姓观之，颇有异处：那平溪新学，奠基数年，唯见荒草漫生，不见庠序矗立；山门医馆，蓝图精美，却总闻“资斧未集”，工期遥遥。反是临通衢之膏腴地块，酒楼商肆倏忽而起，其业主多与谢氏局中人有丝缕之缘。街谈巷议，渐有烦言。或云：“谢总办昔日踏勘之勤，莫非为今日圈地之利耶？”然言者惴惴，听者藐藐。

如是者又数载，六中权柄愈重，渐忘来路。不意霹雳骤降，风宪台忽传檄文，言其“恣意贪渎，蠹害公帑”，顷刻革职查办。未几，其左右副手亦相继锒铛入狱，如藤蔓牵连，拔出泥污。昔日车马喧阗之营造局，顿成门可罗雀之地。坊间闻之，初则愕然，旋即拊掌者众。茶余饭后，皆论其事：某桥造价虚浮若干，某地出让暗折几何，某商进献奇珍异宝……言之凿凿，如目亲睹。至此，其半生经营，尽化雪峰顶上一片浮云，风吹即散。

论曰：谢氏之初，亦寒门奋起之材也。倘能持守本心，效古之循吏，未必不可留惠于乡。然权位移人，竟一至于此！观其轨迹，由慎微而至骄纵，由务实而入虚华，恰似平溪之水，出山时清澈见底，流经市廛，纳垢藏污，遂成浊流。其所掌之营造局，集巨资、操大利，而监守之制如同虚设，此非独个人之咎，亦制度之隙也。今雪峰巍巍，平溪长流，徒留若干烂尾楼台、荒芜地块，供人凭吊唏嘘。后人览此，当知权柄二字，旁有利刃，上有青天，可不惕然自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