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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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我看着他,“将军不能离开朔方,你是军心所向。秦副将要守城,其他将领各有职责。只有我最合适——我是将军夫人,代表的是你的诚意;我懂谈判,知道底线在哪里。”
谢凛沉默,眼神挣扎。
“让我去吧。”我握住他的手,“谢凛,你说过,我们是夫妻,要一起守住这座城。你在前方打仗,我在后方保障。现在后勤出了问题,我去解决,天经地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带一百亲兵,韩教头跟着。只谈生意,不谈其他。若遇危险,立刻撤回,粮食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好。”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
一百轻骑,都是谢凛精挑细选的亲兵。韩教头骑马跟在我身侧,腰佩双刀,眼神锐利。姜嬷嬷给我准备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还有一包金疮药。
“夫人万事小心。”她眼圈微红,“老身在城里等您回来。”
我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出了北门,一路向西。漠北的早春依然寒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视野开阔,天高地远,让人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走了半日,进入戈壁地带。这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是埋伏的好地方。韩教头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斥候前出探路。
“夫人,前面有情况。”一个斥候回报,“发现马蹄印,很新,大约三十骑,往西去了。”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马蹄铁是北狄样式。”
我心头一紧:“加速前进,避开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刚转过一个山丘,就看见前方沙丘后转出一队骑兵——正是北狄游骑,大约三十人,穿着皮甲,腰挎弯刀。
他们也发现了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怪叫,策马冲来。
“保护夫人!”韩教头拔刀大喝。
亲兵迅速结阵,把我护在中间。对方人数虽少,但都是悍勇之辈,冲杀起来不要命。一时间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
我握住腰间的短刀——这是谢凛给我的防身武器。心跳如擂鼓,但我强迫自己冷静。
“韩教头!用弓箭!”我喊道,“他们人少,拉开距离!”
韩教头醒悟,立刻下令:“弓箭手准备!”
二十名亲兵取下弓箭,一轮齐射,射倒七八个北狄兵。对方攻势稍缓,但随即又冲上来,显然想趁乱突破。
我观察地形,发现左侧有个狭窄的谷口。灵机一动:“往谷口退!诱他们进来!”
队伍边战边退,退入谷口。这里宽不过三丈,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北狄骑兵追进来,阵型立刻被拉长。
“放滚石!”我下令。
事先当然没有准备滚石。但亲兵们反应极快,立刻用刀砍下崖边的土块、石块,往下砸。北狄兵在狭窄的谷道里躲闪不及,又被砸倒数人。
“就是现在!冲出去!”韩教头一马当先,带人反冲。
前后夹击,北狄兵顿时乱了阵脚。剩下十几人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想跑,但谷口已被我们堵住。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三十北狄游骑,全歼。我们只伤了五人,无人阵亡。
韩教头擦着刀上的血,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夫人临危不乱,属下佩服。”
“是大家配合得好。”我下马检查伤员,还好都是轻伤,“包扎一下,继续赶路。这里不能久留。”
清理了战场,缴获了三十匹战马和兵器,我们继续西行。傍晚时分,终于看见西羌部落的帐篷。
西羌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这个部落不算大,约莫千余人,帐篷扎在一片绿洲旁。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哈木尔,满脸络腮胡,眼神精明。
听说我是镇北将军夫人,他亲自出帐迎接。
“谢将军的夫人?”他上下打量我,语气带着怀疑,“一个女人,也敢来漠北谈判?”
“女人如何?”我平静地说,“能谈成生意,带来好处,就是好的谈判者。”
哈木尔愣了愣,大笑:“说得好!请进帐说话。”
帐篷里铺着毛毯,中间摆着矮桌。哈木尔请我坐下,让人端上马奶酒。
“夫人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粮食的事。”他开门见山。
“是。”我也不绕弯子,“朔方城缺粮,西羌缺铁。我们有一批旧军械,修整之后还能用。想换五千石粮食。”
哈木尔捻着胡须:“五千石……不是小数目。而且现在是春天,我们的存粮也不多。”
“我们知道。”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我们可以提供的军械清单——五百套旧甲,三百把刀,两百张弓,箭矢五千支。另外,如果交易成功,今后三年,朔方城与西羌的商路,我们提供保护。”
哈木尔眼睛亮了亮。西羌部落常被北狄和马匪骚扰,商路时断时续。如果朔方城愿意提供保护,那是极大的好处。
但他还要讨价还价:“军械太旧了,不值这个价。三百把刀,两百张弓,箭矢一万支,再加五百套甲。粮食嘛……三千石。”
我摇头:“哈木尔首领,我们诚心交易,您也不要虚报。那些军械虽然旧,但都是精铁打造,修整之后能用五年。五百套甲,足够装备您一半的勇士。至于粮食——四千石,不能再少。”
“三千五百石。”
“四千。”我坚持,“另外,我们可以派工匠来,教你们修补盔甲、保养兵器。这项手艺,价值不止五百石粮食。”
哈木尔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项手艺的重要性——西羌不缺铁匠,但会修军械的不多。
“再加一个条件。”他说,“如果朔方城破,你们要保护我的部落撤往南边。”
我心头一震。连西羌人都觉得朔方可能守不住。
“好。”我郑重承诺,“只要谢凛在,朔方城就不会破。即便真有万一,我们也一定保护你们撤走。”
哈木尔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夫人有胆识,有气魄。我哈木尔交你这个朋友。四千石粮食,成交!”
他伸手,我与他击掌为誓。
当晚,我们在部落住下。哈木尔设宴款待,烤全羊,马奶酒,还有西羌姑娘跳舞。我虽不擅饮酒,但入乡随俗,也喝了几碗。
宴席过半,哈木尔凑过来,低声说:“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首领请说。”
“我们西羌人在漠北游牧,消息灵通。”他压低声音,“听说北狄这次南下,不只是为了抢掠。他们和京城里的大人物有约——城破之后,谢将军必须死。”
我握紧酒杯:“首领知道是谁吗?”
“具体名字不清楚,但听说是位高权重之人,姓苏。”
苏相。果然是他。
“多谢首领告知。”我敬他一碗酒。
“夫人客气。”哈木尔叹气,“说实在的,我们西羌人也不希望北狄南下。他们若占了朔方,下一个就是我们。所以这次交易,也是帮我们自己。”
第二日,哈木尔亲自带人装粮。四千石粮食,装了五十辆大车。我们又缴获了三十匹北狄战马,一并拉车。队伍浩浩荡荡,启程返回。
回去的路更危险——带着这么多粮食,目标太大。我们日夜兼程,尽量走隐蔽的小路。斥候放得更远,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第三天午后,距离朔方还有百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前方探马来报:发现北狄骑兵,约两百人,正朝我们这边来。
“可能是冲着粮食来的。”韩教头脸色凝重,“夫人,您带一半人护着粮车先走,我带另一半人断后。”
“不行。”我摇头,“粮食不能丢,人也不能少。我有办法。”
我观察地形,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无险可守。但远处有个废弃的土堡,是前朝留下的烽燧,虽然破败,但墙体还算完整。
“去土堡!”我下令,“把粮车围成圈,人在圈内防守。他们人虽多,但我们是守方,占据地利,可以一拼。”
队伍迅速移动,进入土堡。亲兵们将粮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简易的防御圈。人躲在车后,弓箭上弦,刀出鞘。
刚布置好,北狄骑兵就到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我们会据堡而守,在堡外勒马,打量形势。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扛着把大刀,狞笑道:“把粮食留下,饶你们不死!”
韩教头高声回骂:“北狄狗贼,有本事来拿!”
独眼汉子大怒,一挥刀:“冲!”
两百骑兵发起冲锋。马蹄踏起漫天沙尘,声势骇人。
“放箭!”我下令。
箭雨射出,冲在前面的北狄兵人仰马翻。但他们人数太多,很快冲到车阵前,开始砍砸粮车。
亲兵们奋力抵挡。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韩教头一马当先,双刀舞成一片银光,连砍数人。我也抽出短刀,守在粮车缺口处,砍翻一个试图爬进来的北狄兵。
鲜血溅到脸上,温热的,腥的。我手在抖,但心很定。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我们渐渐不支——人数差距太大,已经有十几个亲兵倒下。粮车也被砸坏了好几辆。
就在危急时刻,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是朔方城的号角!
一支骑兵从东面疾驰而来,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五百人。为首之人玄甲黑袍,手持长枪,正是谢凛!
“将军来了!”亲兵们士气大振。
谢凛一马当先,如猛虎入羊群,长枪所过之处,北狄兵纷纷落马。他身后的骑兵也如狼似虎,冲杀进来。
北狄兵顿时乱了阵脚。独眼汉子见势不妙,想跑,被谢凛一枪刺穿后背,挑落马下。
余下的北狄兵四散逃窜,被追杀了大半。
战斗结束。谢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伤着没有?”
“没有。”我摇头,“粮食保住了,只损失了三车。”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把抱住我:“你吓死我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血腥味混合着汗味,却觉得无比安心。
“你怎么来了?”
“接到斥候回报,说你们可能遇袭,我就带人来了。”他松开我,脸色又沉下来,“不是说遇到危险就撤吗?为什么不撤?”
“粮食不能丢。”我说,“朔方城等着这些粮食救命。”
谢凛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他叹了口气,抬手抹去我脸上的血污:“下次不许这样。”
回城的路上,我坐在谢凛马上,他环着我。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羌那边谈妥了。”我汇报,“四千石粮食,还得到一个消息——北狄和京城里姓苏的有勾结,城破之后,他们要你的命。”
谢凛冷笑:“意料之中。”
“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说,“他们想要我的命,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顿了顿,他又说:“林清辞,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江南看看。你不是说,想看看江南的桃花吗?”
我笑了:“好。”
心里却明白,这场仗,没那么容易打完。
回到朔方城,已是深夜。但城里灯火通明,百姓自发在城门口迎接。看到满载的粮车,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粮食来了!”
“夫人带粮食回来了!”
姜嬷嬷迎上来,眼圈又红了:“夫人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四千石粮食入库,虽然不多,但至少能撑一个月。更重要的是,这次交易给城中军民带来了信心——将军夫人亲自出马,带回了救命粮,说明将军府有办法,朔方城有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备战工作更加紧张。谢凛整日待在军营,演练新的守城战术。我继续负责后勤,同时开始调查那几个可疑的商号。
有哈木尔提供的线索,调查进展很快。城东最大的商号“兴隆记”,掌柜姓钱,表面上做皮货生意,暗地里却和北狄有往来。我们暗中监视,发现他经常在深夜接见神秘客人。
正月二十五,我们抓到了确凿证据。
那夜子时,钱掌柜在后院仓库见了一个人——不是北狄人,而是汉人打扮,但口音带着京腔。两人密谈许久,最后钱掌柜递过去一个木盒。
秦副将带人破门而入时,那人想跑,被当场擒获。打开木盒,里面是朔方城的布防图,还有谢凛的日常行程。
谢凛亲自审讯。
那人起初嘴硬,但几轮刑罚下来,终于招了——他是苏相府上的门客,奉苏相之命,来漠北联络北狄,传递情报。目的只有一个:借北狄之手,除掉谢凛。
“为什么?”谢凛问,“我和苏相无冤无仇。”
“将军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苏相觉得您是个威胁。”那人气息奄奄,“而且……而且您娶了林氏女,那就是打太子……不,打皇上的脸。苏相要替皇上出这口气。”
谢凛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忠臣。”他起身,“押下去,好好招待。”
人带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布防图泄露了,要重新调整。”谢凛走到地图前,“至于苏相……等打完这仗,我再跟他算账。”
“他会继续使绊子。”
“那就让他使。”谢凛眼中闪过寒光,“我倒要看看,是他京城里的阴谋厉害,还是我漠北二十万将士的刀厉害。”
二月二,龙抬头。
本该是春耕的日子,但朔方城外,却是一片肃杀。斥候来报:北狄大军已至百里外,预计三日内兵临城下。
谢凛下令,全城进入战备状态。百姓撤入内城,青壮年全部编入守城队伍。粮食物资集中管理,按人头分配。军械库全部打开,能用的武器全部发下去。
二月五,清晨。
我登上城楼时,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尘土飞扬,战鼓声如雷鸣,震得脚下城墙都在颤抖。
二十万大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军队。
谢凛站在我身旁,一身玄甲,腰佩长剑。他神色平静,但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
“怕吗?”他问。
“怕。”我老实说,“但怕也没用。”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等会儿打起来,你去伤兵营,那里安全些。”
“我要在城楼上。”我摇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清辞……”
“谢凛,”我转头看他,“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同生共死。”
他深深看我一眼,没再反对。
午时,北狄大军在城下列阵。一个将领策马出阵,用生硬的汉语喊话:“朔方守将听着!我大狄二十万雄师在此,速速开城投降,可饶尔等不死!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谢凛走到城墙边,朗声回道:“漠北儿郎听着!二十年前,我父谢震守此城,以三万对十万,血战七日,不曾后退一步!今日我谢凛在此,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你们谁想送死,尽管来!”
城上守军齐声高呼:“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声震云霄。
北狄将领大怒,挥刀下令攻城。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投石机抛出巨石,砸在城墙上,地动山摇。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楼,钉在盾牌上、城垛上。云梯、冲车,缓缓推向城墙。
“放箭!”谢凛一声令下。
城上箭雨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北狄兵如割麦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架云梯搭上城墙,北狄兵开始往上爬。守军砍断梯子,推下滚木擂石,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躲在城垛后,看着这一切。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但我强迫自己看着。这是我选择的路,我要亲眼见证。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北狄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了,城下留下上千具尸体。但我们损失也不小,伤亡三百多人。
伤兵源源不断送下来。我带着妇孺们帮忙包扎、喂药、送水。有些伤太重,救不回来,就在我眼前断了气。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肚子上被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抓住我的手,眼神涣散:“夫人……我娘……在城南……告诉她……儿子没给她丢脸……”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我握着他冰冷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姜嬷嬷扶起我:“夫人,您不能倒。您倒了,大家就都没主心骨了。”
我擦干眼泪,继续干活。
夜幕降临,北狄暂时收兵。但城外营火连天,显然在准备第二天的进攻。
谢凛下城巡视伤兵营,看见我满身血污,愣了一下。
“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你呢?”
“我还要巡城。”他拍拍我的肩,“放心,我没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清辞,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他说完,转身离去。
第二天的战斗更加惨烈。北狄改变了战术,集中兵力攻击城门。冲车一次次撞击,城门开始摇晃。谢凛下令用火油浇下去,点燃,烧死一片敌军。
但火油有限,不能一直用。
第三天,城门终于被撞开一个缺口。北狄兵涌进来,和守军在门洞内展开白刃战。谢凛亲自带人堵缺口,厮杀了一个时辰,才把敌军打退。
但他也受了伤——左臂中了一箭,深可见骨。
军医拔箭时,他咬着布巾,一声不吭。我看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心疼得不行。
“明天你别上城了。”我说。
“不行。”他摇头,“我是主将,我不在,军心不稳。”
“可你的伤……”
“死不了。”他握住我的手,“清辞,答应我,如果……如果城真的破了,你就从密道走。密道出口在城南十里外的树林,我安排了人接应。”
“我们一起走。”
“我是守将,不能走。”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要走。你活着,才能替我报仇,替这满城将士报仇。”
我眼泪涌上来:“谢凛,你说过要带我去看草原的春天……”
“对不起。”他伸手擦去我的泪,“可能要食言了。”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谁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对方,像要把彼此刻进骨血里。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战斗越来越惨烈。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过半。粮草只剩下三天份,箭矢几乎用尽。伤兵营里挤满了人,药材早就没了,只能用布条简单包扎。
但没人说要投降。
第七天,北狄发起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全部兵力,从四面同时攻城。投石机日夜不停地砸,城墙多处坍塌。守军用人命去堵,倒下一个,补上一个。
谢凛站在最危险的南城,身先士卒。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只能用右手挥剑,但依然勇不可当。士兵们见他如此,士气大振,竟又一次打退了敌军。
但代价惨重——这一天,我们损失了八百人。
黄昏时,我登上城楼。夕阳如血,照在遍地尸骸上。谢凛靠在城垛边,盔甲破损,满脸血污。看见我,他勉强笑了笑。
“还撑得住吗?”我问。
“撑得住。”他声音嘶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撑得住。”
我扶他坐下,给他喂水。他喝了两口,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血。
“谢凛!”
“没事。”他擦擦嘴角,“内伤,老毛病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如刀绞。
这时,秦副将匆匆上来,脸色难看:“将军,粮草……只剩一天了。箭矢全部用光,滚木擂石也不够了。而且……而且援军没有消息。”
谢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传令下去,把最后的粮食全部分了,让大家吃顿饱饭。今夜……可能是最后一夜了。”
秦副将红了眼眶:“末将领命!”
他走后,谢凛看着我:“清辞,今夜你就走。”
“我不走。”
“听话。”他握住我的手,“你活着,才有希望。我答应你,我会尽量活着,去找你。”
我看着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有办法让北狄退兵呢?”
他一愣:“什么办法?”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今早收到的密信,来自京城。送信的是我父亲的老部下,现在在兵部当差。
信很短,但信息惊人:
“赵恒已登基,苏月容封后,苏相掌权。朝中主和派占上风,已秘密派遣使者前往北狄议和。条件之一:朔方城归北狄,谢凛必须死。使者三日前已出发,预计十日后抵达。”
谢凛看完信,脸色铁青。
“他们想卖国求荣?”
“不只是卖国。”我冷笑,“他们是想借刀杀人,既除掉你这个威胁,又讨好北狄,巩固自己的权力。”
“好,好得很。”谢凛把信捏成一团,“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有一个想法。”我说,“既然他们要议和,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假意投降,引北狄王进城,然后……”我做了个手势。
谢凛瞳孔一缩:“刺杀?太冒险了。”
“还有更冒险的吗?”我反问,“粮尽援绝,城破在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赢了,北狄退兵,朔方得救。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谢凛沉默。他在权衡。
许久,他抬眼:“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我老实说,“但三成,也值得一赌。”
他笑了,那笑里有血性,有疯狂。
“好。”他说,“那就赌这一把。林清辞,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我打断他,“我不会让你死。”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城楼上点起火把,火光摇曳,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谢凛召集所有将领,说出了计划。
起初有人反对,觉得太冒险。但听完目前的处境,所有人都沉默了。
“将军,”一个老将站起来,“末将跟随老将军二十年,又跟随您十年。漠北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干他娘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
群情激愤。
谢凛看着这些忠心的部下,眼圈微红:“好!那我们就赌这一把!赢了,喝酒庆功!输了,黄泉路上,我谢凛给大家赔罪!”
当夜,我们开始布置。
首先,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使者出城,向北狄表示愿意投降,但要求面见北狄王,亲自递交降书。理由是:谢凛要确保投降后,城中百姓不会被屠杀。
北狄王多疑,起初不信。但看到城中确实粮尽援绝,守军疲惫不堪,便答应了。约定三日后,在城门外受降。
这三天,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秘密疏散城中妇孺老弱,通过密道撤往后方。
第二,挑选一百死士,混在投降队伍里,伺机刺杀北狄王。
第三,在城门内埋设火药,一旦刺杀失败,就点燃火药,同归于尽。
我坚持要留在城里。
“我是将军夫人,我若不在,北狄王会起疑。”我说。
谢凛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但他安排韩教头寸步不离地保护我。
第三天,清晨。
我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梳好发髻,戴上谢凛送我的银镯子。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怯懦。
谢凛也换上了将军礼服——玄色锦袍,腰佩玉带。他走到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们。
“像不像要去赴宴的新婚夫妇?”他苦笑。
“像。”我转身,替他整理衣领,“等这件事了了,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不要这么仓促,不要这么多算计,就我们两个人,拜天地,喝合卺酒。”
“好。”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一言为定。”
辰时,城门缓缓打开。
谢凛走在最前面,我落后半步。身后是一百“降卒”,实际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再后面,是城中幸存的官员、士绅。
城外,北狄大军列阵。正中是一顶金色大帐,帐前站着北狄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桀骜。
我们走到帐前三十步,停下。
谢凛单膝跪地:“败军之将谢凛,愿降。”
北狄王大笑:“谢将军也有今天!起来吧,把降书呈上来。”
谢凛起身,从怀中取出降书,双手奉上。一个北狄侍卫上前接过,递给北狄王。
北狄王展开看了几眼,满意点头:“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谢将军既然归降,本王也不会亏待你。日后,你就做我北狄的先锋将军,如何?”
“谢大王。”谢凛低头。
北狄王又看向我:“这就是林氏女?听说曾是太子的未婚妻?”
我上前一步,行礼:“民女林清辞,见过大王。”
“抬起头来。”
我抬头,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北狄王打量我片刻,笑道:“果然有几分姿色。谢将军好福气啊。”
谢凛握紧拳头,但没说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冷箭从北狄军中射出,直取北狄王面门!北狄王大惊,侧身躲过,箭擦着他耳朵飞过,钉在大帐柱子上。
“有刺客!”侍卫大喊。
场面瞬间大乱。
我们的死士立刻动手,拔出藏匿的短刀,冲向大帐。北狄兵也反应过来,围杀上来。
“清辞!退!”谢凛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拔剑迎敌。
韩教头护着我往城门退。但北狄兵太多了,很快把我们冲散。我被几个北狄兵围住,韩教头奋力抵挡,但双拳难敌四手。
眼看一把刀就要砍到我身上,忽然一个人扑过来,挡在我面前。
是谢凛。
刀砍在他背上,鲜血喷溅。他反手一剑,刺死那个北狄兵,然后拉着我继续跑。
“谢凛!你的伤!”
“没事!”他咬着牙,“快走!”
我们退到城门口。秦副将带人接应,把追兵挡在门外。
“点火!”谢凛下令。
但点火的人中箭倒下了。火药引线就在十步外,没人敢过去——过去就是死。
“我去。”我说。
“不行!”谢凛抓住我。
“放开!”我挣开他,冲向引线。
箭矢从耳边飞过,我不管不顾,扑到引线前,掏出火折子。
点燃了。
火星顺着引线迅速蔓延。我转身往回跑,谢凛冲过来接应。但就在这时,一支箭射中我的小腿。
我摔倒。谢凛想拉我,但城门已经开始关闭——这是计划好的,点火后立刻关城门,防止北狄兵冲进来。
“将军!快进来!”秦副将大喊。
谢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即将关闭的城门,忽然笑了。
他转身,挡在城门前,对秦副将说:“关门。”
“将军!”
“关门!”他吼道,“这是军令!”
秦副将含泪关门。
谢凛背对着城门,面对冲来的北狄兵,举起了剑。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谢凛……”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
然后,转身冲向敌群。
城门完全关闭的刹那,我听见震天的爆炸声。
我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是隐约的啜泣声,还有药草的苦味。我想动,但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腿,像被火烧过一样。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是姜嬷嬷的声音。然后我看见她布满皱纹的脸凑过来,眼圈通红。
“我……”一开口,喉咙干得发疼。
“快,拿水来!”
温水一点点喂进来,我才觉得好些。环顾四周,是在伤兵营的帐篷里。外面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谢凛呢?”我问。
姜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我的心沉下去:“他……怎么了?”
“将军他……”姜嬷嬷抹了把泪,“爆炸时他在最前面,被气浪掀飞,掉进了护城河。秦副将带人找了三天,只找到这个……”
她递过来一块碎布,是谢凛战袍的一角,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我接过碎布,握在手心。很轻,但压得我喘不过气。
“尸体呢?”
“没找到。”姜嬷嬷声音哽咽,“护城河通着地下暗河,可能……可能被冲走了。”
我没哭。眼泪在爆炸那一刻就流干了。
“城里怎么样了?”
“北狄王被炸死了,几个王子争位,内乱起来,已经退兵了。”姜嬷嬷说,“但咱们损失也惨重,守军剩不到三千,百姓死了三成。城墙塌了一半,粮仓也烧了……”
“扶我起来。”
“夫人,您的腿……”
“扶我起来。”我重复,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姜嬷嬷和韩教头扶我坐起,又架着我下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沾地就钻心地疼。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出帐篷。
帐篷外,夕阳如血。
朔方城满目疮痍。城墙塌了好几处,到处是断壁残垣。街上散落着瓦砾、箭矢、破碎的兵器。幸存的百姓正在清理废墟,看见我出来,都停下动作。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悲痛,有茫然,也有一丝期待。
我松开姜嬷嬷和韩教头,扶着旁边的断墙,站直身体。
“各位父老乡亲。”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北狄退兵了,朔方城守住了。”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但这代价,太大了。”我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我们的亲人、朋友、将士,用命换来了这座城的平安。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我顿了顿,提高声音:“从今天起,我,林清辞,以镇北将军夫人的名义,暂代朔方城主事。我会带着大家,重建家园,让朔方城重新站起来。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沉默。
然后,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举起手:“我愿意!我儿子没了,但我还有力气,还能干活!”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重建朔方!”
声音从稀稀拉拉,到汇聚成一片。那些麻木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我点点头:“好。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姜嬷嬷,你带人统计伤亡,登记名册,按户发放抚恤。韩教头,你组织青壮年清理废墟,修补城墙。秦副将——”
秦副将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带人去周边村镇,征集粮食、药材。告诉他们,朔方城不会倒,欠他们的,日后加倍偿还。”
“是!”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忙碌。我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姜嬷嬷走过来,给我披上披风:“夫人,您伤还没好,回去歇着吧。”
“我没事。”我说,“带我去城楼看看。”
韩教头想劝,但看我神色坚决,还是扶我上了城楼。
城楼破损严重,但还能站人。我走到谢凛最后站的位置,扶着斑驳的城垛。从这里看下去,城外大片焦土,到处是尸体——有北狄兵的,也有我们的人的。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夫人,节哀。”韩教头低声说。
“我不哀。”我看着远方,“谢凛没死。”
韩教头一愣。
“他没死。”我重复,“我感觉得到。他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他。”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身,“在我找到他之前,我要替他守好这座城。这是他的责任,现在是我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拖着伤腿,在城里忙碌。
白天处理各种事务——调配物资,安置流民,修补城墙,统计损失。晚上在灯下看账本,写文书,安排第二天的计划。腿伤疼得厉害时,就咬着布巾硬扛。姜嬷嬷看不下去,请大夫来看,大夫说不好好养着,腿会落下残疾。
“残疾就残疾。”我说,“能走路就行。”
一个月后,城墙修补完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防住小股敌军。粮草也筹集了一些,虽然不多,但能保证不饿死人。京城那边终于有了消息——新皇赵恒下旨,嘉奖朔方守军,拨付抚恤银两,但只字不提援军和粮草的事。
“皇上说,北狄内乱,暂时无力南下,让朔方自行恢复。”秦副将念完圣旨,脸色难看,“这分明是过河拆桥!”
我接过圣旨看了看,笑了:“意料之中。他巴不得朔方自生自灭,最好谢凛也死了,一了百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靠自己。”我把圣旨扔到一边,“传令下去,开春后,军民一体,开荒种地。漠北虽然苦寒,但也有能种的庄稼。另外,重新开通与西羌的商路,用皮毛、药材换粮食、铁器。”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皮毛……”
“我有办法。”我说,“去把城里会打猎的人都召集起来,组建狩猎队。漠北山林里野兽多,皮毛是好东西。”
秦副将领命而去。姜嬷嬷忧心忡忡:“夫人,这样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看着窗外开始融化的雪,“我们别无选择。”
开春后,朔方城渐渐有了生机。
城墙修补完整,街道清理干净,倒塌的房屋重新搭建。狩猎队第一次出猎就收获颇丰,带回来几十张皮毛。西羌那边也爽快,用粮食和铁器交换,解了燃眉之急。
我腿伤好些后,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在城中心设了“理政处”,每日辰时开门,百姓有任何事都可来申诉。大到田地纠纷,小到鸡毛蒜皮,我都亲自过问。
起初有人不服——一个女子,还是个京城来的,懂什么漠北的事?但几次处理下来,发现我公正严明,不偏不倚,渐渐就服了。
“夫人判案,比从前那些官老爷还明白!”有百姓这么说。
我听了只是笑笑。在京城时,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这些事并不陌生。只是从前是看,现在是做。
三月,漠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虽然还是冷,但冰雪消融,草芽冒头。我按谢凛从前教我的,带着百姓在城外开荒。漠北土地贫瘠,但种些耐寒的作物还是可以的。
这日正在田里查看春耕,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是秦副将。
“夫人!京城急报!”
我接过信,拆开看。是父亲写来的,只有一页纸,但字字惊心:
“苏相勾结北狄之事败露,证据确凿。皇上为稳固皇位,弃车保帅,已下旨抄家。苏相下狱,苏月容从皇后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然皇上恐你功高震主,欲召你回京‘休养’,实为软禁。见信速作打算。”
我合上信,沉默良久。
“夫人,怎么了?”秦副将问。
“苏家倒了。”我说,“但皇上要召我回京。”
秦副将脸色一变:“不能去!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我把信收好,“所以我不去。”
“可那是圣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淡淡说,“何况我现在不是将军,只是个替夫守城的妇人。皇上总不能派兵来抓一个妇人吧?”
秦副将还是不放心:“可若是皇上执意……”
“那就让他执意。”我看着远方的草原,“秦副将,你派人去京城散播消息,就说谢凛尸骨未寒,我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无法长途跋涉。另外,把苏相勾结北狄的证据,多抄几份,悄悄送到几位御史家里。”
秦副将眼睛一亮:“夫人这是要……”
“苏相虽然倒了,但他的同党还在。”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朔方城不是好惹的。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秦副将热血沸腾:“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暗中布置。苏相倒台后,朝中空出不少位置,各方势力都在争抢。我通过父亲的关系,悄悄扶持了几个对漠北友善的官员上位。
同时,朔方城也在慢慢恢复。春耕顺利,夏粮有望。商路重新开通后,商队来往频繁,城里渐渐有了集市,有了烟火气。
六月初,我的腿伤终于痊愈,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已无大碍。这日我正在理政处处理公务,一个老猎户匆匆进来。
“夫人!有、有消息!”
“什么消息?”
“我们在北边山里打猎,听几个北狄牧民说,去年冬天,他们在暗河下游救起一个人,穿着咱们的盔甲,但受伤太重,昏迷了很久,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猛地站起:“在哪里?”
“在漠北和北狄交界的一个小村子,叫黑水屯。那里住的大多是两国混血的百姓,与世隔绝。”
“备马!”我抓起披风,“秦副将,点一百轻骑,立刻出发!”
“夫人,您的腿……”
“我说,备马!”
黑水屯在朔方城北四百里,地处偏僻,山路难行。我们日夜兼程,第三天才到。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村民看见我们这些官兵,都有些害怕。我用北狄语跟他们交谈——这是跟哈木尔学的,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我们来找一个人,去年冬天从暗河救上来的,穿着我们的盔甲。”
村民面面相觑,最后有个老人站出来:“你们说的是阿默吧?他在村东头,跟老猎人住在一起。”
我们赶到村东,看见一个简陋的木屋。屋前院子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劈柴。他穿着粗布衣裳,背影消瘦,但动作利落。
我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
是谢凛。
虽然瘦了很多,脸上多了道新疤,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丈夫,我日思夜想的人。
他也看着我,眼神茫然,像个陌生人。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你们找谁?”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凛。”我叫他的名字。
他皱眉,努力回想,但显然想不起来:“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秦副将忍不住开口:“将军!她是夫人啊!您的夫人!”
谢凛看看我,又看看秦副将,摇头:“我不记得了。老猎人说,我是他从河里捞上来的,撞到了头,以前的事全忘了。”
韩教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
“没关系。”我擦干眼泪,对他笑,“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叫林清辞,是你的妻子。我来接你回家。”
他怔怔看着我,许久,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他手上有新的茧子,但掌心的温度,还是我熟悉的。
“跟我回家,好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我们带谢凛回朔方城。路上,我慢慢跟他说从前的事——我们的婚事,朔方城,那场惨烈的守城战。他听得很认真,但眼神还是茫然的,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最后,是为了救你,才……”他问。
“嗯。”我握紧他的手,“但你救成了。我还活着,你也活着。”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没说话。
回到朔方城,百姓自发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谢凛,所有人都激动不已,有些老兵甚至跪地痛哭。
“将军回来了!将军还活着!”
谢凛有些无措,下意识往我身后躲。我拍拍他的手:“别怕,他们都是你的兵,你的百姓。你曾经用命保护他们,所以他们敬你,爱你。”
他这才站直身体,对众人点点头。
但回到将军府,问题就来了。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不记得自己的房间,不记得书房,不记得那些他曾经视若生命的兵书、地图。
夜里,我们分房睡——他坚持,说虽然我是他妻子,但他不记得了,不能唐突。我理解,但心里还是刺痛。
第二天,我带他去城楼。站在他最后战斗的地方,他扶着城垛,看了很久。
“这里……我好像有点印象。”他皱眉,“很乱,很多人,很吵……”
“想起来什么了吗?”
他摇头:“只有些碎片,拼不起来。”
“不急。”我说,“慢慢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照顾谢凛。他身体恢复得很快,但记忆还是零零散散。有时看见一把刀,会突然说“这把刀我见过”;有时听见号角声,会下意识站直身体。
但更多时候,他还是那个沉默的、茫然的阿默。
我让秦副将、韩教头多陪他,带他去军营,去校场,去见那些老部下。希望熟悉的环境能唤醒他的记忆。
七月,谢凛开始帮我处理军务。虽然不记得从前,但他天赋还在,看地图,布防线,依然精准。秦副将激动地说:“将军就是将军,失忆了也还是将军!”
我听了只是笑,心里却酸楚——他记得如何守城,却不记得我。
这天夜里,我批阅公文到很晚。出来时,看见谢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
“睡不着。”他说,“林清辞,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我们……是怎么成亲的?”他转头看我,“老秦他们说,你是京城来的,曾经是太子的未婚妻。为什么会嫁给我?”
我沉默片刻,如实说了——从被退婚,到雪夜相遇,到那场交易般的婚事。
他听完,久久不语。
“所以,你嫁给我,只是为了报仇?”
“起初是。”我看着他,“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后来我发现,你虽然嘴上说这是交易,但从未真的把我当棋子。你会教我骑马射箭,会听我说朝堂的事,会在危险时挡在我面前。谢凛,你或许不记得了,但你曾经对我很好。”
他眼神微动。
“而且,”我继续说,“不管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丈夫。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在城楼上立过生死之约。这些,不会因为你忘了,就不作数了。”
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穿。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僵住。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想起来了?”
“没有。”他摇头,“但抱着你的时候,心里很踏实,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我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开心的。
那晚之后,谢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记忆,但对我不再疏离。我们一起用饭,一起处理政务,一起巡视城防。有时他会突然说“这道菜你爱吃”,或者说“你批公文时喜欢皱眉”,都是些细碎的事,但证明他的记忆在慢慢回来。
秋天,朔方城迎来了丰收。虽然收成不多,但至少能自给自足。商路也越发繁荣,漠北的皮毛、药材运出去,换回粮食、布匹、铁器。城里重新有了商铺、酒馆,甚至开了学堂。
我请了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漠北的孩子,不能只会骑马射箭,也要知书达理。
谢凛常常去学堂外面听,有次对我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好好读书。”
我脸一红:“谁要跟你有孩子。”
他笑了,那笑容渐渐有了从前的影子。
十月,京城又来了圣旨。这次不是召我回京,而是正式册封谢凛为镇北侯,世袭罔替,我为一品诰命夫人。圣旨里满是褒奖之词,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
“他在试探我还恨不恨他,会不会报复。”我看完圣旨,对谢凛说。
谢凛现在对朝堂的事也了解了一些,皱眉道:“这个赵恒,心眼太多。”
“皇帝嘛,都这样。”我把圣旨收好,“不过他现在不敢动我们。朔方城兵强马壮,我在朝中也有人。他若聪明,就该相安无事。”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
“那就让他变得聪明。”我淡淡说。
谢凛看着我,忽然笑了:“林清辞,我现在相信,你确实是我的妻子。”
“为什么?”
“因为够狠。”他说,“像我。”
我也笑了。
年关时,朔方城办了场热闹的年节。三年战乱,终于有了太平景象。百姓张灯结彩,将军府也设了宴席,请城中老人、有功将士。
宴席上,谢凛多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他端着酒杯,对众人说:“这杯酒,敬我夫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朔方城。”
众人起哄,我脸红着喝了。
散席后,我们并肩在城楼上散步。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他的侧脸。
“清辞。”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等开春,我带你去看草原吧。”他说,“虽然不记得答应过你,但我觉得,我应该带你去看。”
我鼻子一酸:“好。”
“还有,”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等看了草原,我们就要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好,我会教他骑马射箭,你会教他读书识字。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眼泪涌上来,用力点头。
开春后,谢凛果然带我去看了草原。漠北的春天来得晚,但草原返青时,依然很美。一望无际的绿,像铺到天边的毯子。野花星星点点,风吹草低,能看见成群的牛羊。
我们并马而行,走了很远。在一处高坡停下,看着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
“这里真美。”我说。
“嗯。”谢凛握着我的手,“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
我靠在他肩上,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从草原回来不久,我发现自己有孕了。谢凛高兴得像个孩子,立刻下令全城庆祝。姜嬷嬷更是紧张得不行,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碰。
“夫人,您就好好养着,政务有将军呢。”
谢凛也确实接手了大部分政务。他记忆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有些片段缺失,但处理起事情来已游刃有余。有时我会恍惚,好像回到了从前,但又不一样——现在的他,眼里有我,有未出世的孩子,有对这个家的眷恋。
七月,京城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圣旨,而是赵恒的亲笔信。信很长,先是叙旧,说想起从前在宫里的日子,想起我给他绣的香囊,写的诗。然后话锋一转,说苏月容在冷宫疯了,整天胡言乱语,他很是心痛。最后,说他知道对不起我,想补偿,问我愿不愿意回京,做他的贵妃。
我看完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伤心,是觉得可笑。
我把信给谢凛看,他看完,脸色铁青:“他什么意思?当我死了吗?”
“他大概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林清辞。”我把信扔进火盆,“可惜,不是了。”
谢凛握住我的手:“你想回去吗?做贵妃,比做将军夫人风光。”
“风光?”我看着他,“在宫里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叫风光?谢凛,我林清辞要的,从来不是风光。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活着,是被人尊重,是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跪在谁面前乞怜。”
他眼神柔软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那就不回。”他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八月,我回了一封信。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皇上厚爱,清辞心领。然清辞已为人妻,即将为人母,不便入宫。朔方甚好,不必挂念。愿皇上励精图治,做明君,勿负天下。”
信送出去后,再无回音。
九月,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生产那日,谢凛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秦副将说,比打仗还紧张。听见孩子哭声,他冲进来,先看我,再看孩子,眼圈都红了。
“辛苦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哽咽。
我虚弱地笑:“看看孩子,像谁?”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
“像你。”谢凛说,“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
“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说像就像。”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清辞,谢谢你。”
女儿取名谢安宁,小名宁儿。愿她一生安宁,不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战乱纷争。
宁儿满月时,朔方城又办了场宴席。这次连西羌的哈木尔都来了,送了一对纯金的长命锁。
“夫人,不,现在该叫侯爷夫人了。”哈木尔笑道,“您可是我们漠北的女英雄,小千金将来肯定也了不得。”
我笑着谢过。
宴席散后,谢凛抱着宁儿在院子里看月亮。我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清辞。”他忽然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等宁儿大些,我们离开漠北吧。”他看着怀里的女儿,“去江南,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几天清净日子。”
我愣住:“你舍得朔方城?”
“舍不舍得,都得舍。”他苦笑,“我这半生,都在打仗,守城。现在北狄内乱,十年内无力南下。朝中虽然还有小人,但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动我们。我想趁这个机会,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过几天普通人的日子。”
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想起他身上的伤,心里一疼。
“好。”我说,“等宁儿三岁,能走远路了,我们就走。”
三年后,宁儿三岁了,能跑能跳,说话奶声奶气,会叫爹,会叫娘,会背简单的诗。谢凛的记忆基本恢复了,只是偶尔还会头痛,但已无大碍。
这年春天,我们终于启程,离开了朔方城。
走的那天,全城百姓来送。很多人哭了,说舍不得。我也哭了,这座城,我守了四年,有血有泪,有情有义。
“又不是不回来了。”谢凛抱着宁儿,对众人说,“等宁儿大了,我们带她回来省亲。”
马车出了城门,渐行渐远。我回头,看见朔方城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舍不得?”谢凛问。
“舍得。”我靠在他肩上,“有你和宁儿在的地方,才是家。”
我们一路南下,走走停停,看了许多风景。五月,到了江南。
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满山遍野的粉,如烟如霞。我们在一个小镇住下,买了处临水的宅子。推开窗,能看见河,看见船,看见对岸的桃花。
谢凛不习惯,说太静了,太软了。但住了几日,也渐渐喜欢上。每日带宁儿去河边钓鱼,去山上采花,回来时总是一身泥土,但笑容满面。
我则开了间小绣庄,不为赚钱,只为有事做。偶尔也教镇上女孩子读书识字,她们叫我“夫人”,眼神纯净,不像京城那些贵女,满心算计。
这日午后,我正在绣庄里教几个女孩绣花,门外来了个陌生客人。
是个中年文士,风尘仆仆,递上一封信。
“夫人,京城来的。”
我拆开,是父亲的信。说赵恒这几年治国平庸,沉迷丹药,身体越来越差。苏月容在冷宫疯了,某日投井自尽,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苏相在狱中病故,苏家彻底败落。
信的最后,父亲说:“清辞,爹老了,想你了。若得空,带宁儿回来看看。爹不逼你留在京城,看看就走。”
我把信收好,给了文士些银钱,谢他送信。
傍晚谢凛带着宁儿回来,宁儿举着一把桃花,献宝似的给我:“娘,花花!”
我抱起她,亲了亲:“宁儿真乖。”
谢凛看我神色,问:“京城来信了?”
“嗯。”我把信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片刻,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你想吗?”
“我听你的。”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笑了:“那就不回去了。写封信,让爹来江南住些日子。这里气候好,适合养老。”
“好。”
夜里,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宁儿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谢凛握着我的手,忽然说:“清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在京城,我没有娶你,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在某个尼姑庵里青灯古佛,或者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我靠在他肩上,“所以谢凛,是你救了我。”
“是你救了我。”他纠正,“没有你,我早就死在护城河里了。没有你,朔方城也守不住。清辞,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谢凛最大的福气。”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下辈子呢?”我问。
“下辈子还娶你。”他说,“不过要早点,在你还没认识赵恒之前,就娶你。让你做我一人的新娘,从青丝到白头,只有你我,没有旁人。”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好。”我说,“一言为定。”
桃花落了又开,春去春又来。我们在江南住了三年,父亲也来住了两年,最后安然离世,葬在了江南的青山绿水间。
宁儿六岁了,上了学堂,聪慧伶俐,像我又像他。谢凛开了间武馆,教镇上少年强身健体,不再提刀剑,只教拳脚。
这日,我从绣庄回来,看见谢凛在院子里教宁儿扎马步。宁儿小脸憋得通红,但咬着牙坚持。
“娘!”看见我,她立刻泄了气,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又偷懒。”我点点她的鼻子。
“爹太严了。”宁儿撒娇。
谢凛走过来,抱起宁儿:“严父出高女。我们宁儿将来,要文能提笔,武能防身,才不吃亏。”
“我才不要打架。”宁儿嘟嘴,“我要像娘一样,开绣庄,教人绣花。”
我们都笑了。
晚饭后,宁儿睡了。我和谢凛在灯下对弈——他教我的,说能静心。我棋艺不精,常输,但乐此不疲。
“将军。”他落下一子。
我蹙眉苦思,他笑着等我。
窗外忽然下起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脸,温柔了岁月。
“谢凛。”我忽然说。
“嗯?”
“这辈子,我从不后悔嫁给你。”
他抬眼,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我也是。”他说,“林清辞,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娶你为妻。”
我笑了,落下最后一子。
“你输了。”我说。
他低头看棋盘,果然输了,愣住:“你……”
“兵不厌诈。”我狡黠一笑,“谢将军,承让了。”
他大笑,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雨声渐密,烛光暖融。这一生,起于风雪,终于江南。有过血泪,有过别离,但最终,我们等到了春暖花开。
而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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