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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我开了八个小时车,终于回到了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给父亲的茅台、给母亲的羊绒衫、给亲戚孩子们的红包。车轮碾过熟悉的土路,我的心却莫名地发紧。
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不是因为疫情,而是因为上次离开时和父亲的那场争吵。
母亲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我的车,连忙招手。她老了许多,背更驼了,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飘动。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母亲帮我拿行李,手有些发抖。
“还好,妈。”我拥抱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他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烟袋,看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爸。”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抽他的烟。
气氛比屋外的天气还冷。母亲忙打圆场:“你爸知道你回来,特意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还在锅里炖着呢。”
我勉强笑笑,把年货拿出来:“爸,这是给您带的酒。”
父亲看了一眼,没接:“放桌上吧。”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一直紧绷着。父亲几乎不跟我说话,偶尔开口,也带着刺。我帮忙贴春联,他说我贴歪了;我打扫院子,他嫌我扫得不干净;我陪母亲包饺子,他又说我包的形状不对。
我不断告诉自己,忍一忍,就几天。毕竟,他是我父亲。
大年三十晚上,矛盾终于爆发了。
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炖鸡汤...整整十二道,寓意着月月红火。家里的老式圆桌被擦得锃亮,平时收着的转盘也拿了出来。
“吃饭了!”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
我洗了手,自然地走向桌边,准备坐下。
“等等。”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父亲缓缓站起身,指着厨房角落的小方桌:“你去那边吃。”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爸,您说什么?”
“我说,你去那边吃。”父亲重复道,声音更冷了,“那边有凳子,菜会给你端过去的。”
厨房角落那张小方桌,是我小时候做作业用的。后来家里来了客人,不够坐时,孩子们就被安排到那里吃饭。可我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是一个在大城市有自己的公司、有房有车的成年人。
“为什么?”我感到血往头上涌,“桌上明明有空位。”
父亲坐下来,拿起筷子:“不为什么,我说你去那边就去那边。”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爸,我三年没回家了,您就这么对我?”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悲伤:“三年没回家,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妈天天念叨,你以为我想让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我头晕目眩。三年没回家的原因,难道他不明白吗?如果不是三年前他逼着我娶他生意伙伴的女儿,如果不是他在众人面前骂我没出息、不孝子,我会赌气不回家吗?
“好,好。”我点着头,退后两步,“既然这么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我转身就往房间走,准备收拾行李。
“明宇!”母亲跑过来拉住我,“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妈,您也看到了,爸根本不把我当儿子看!”我的声音哽咽了。
母亲的手很凉,紧紧拽着我的胳膊:“你爸他...他有他的原因,你就不能让让他吗?他都六十八了!”
“六十八岁就可以不讲道理吗?就可以这样侮辱自己的儿子吗?”我甩开母亲的手,声音提高了,“我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让我去角落里吃饭,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父亲猛地站起来,把筷子摔在桌上,“这个家,我说了算!”
堂屋里一片死寂。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别人家的团圆和欢乐,与我们家的冰冷形成残酷对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爸,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三年前我没听您的安排结婚,是我不对。但这几年我在外面很努力,公司发展得很好,我...”
“谁稀罕你的钱!”父亲打断我,脸色铁青,“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把父母放在眼里了?”
“我没有不把你们放在眼里!我每个月都给家里打钱,妈生病时我连夜赶回来,您需要什么我哪次没满足?”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我只是想要一点基本的尊重!一个平等的座位!这过分吗?”
父亲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盯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母亲急忙过去拍他的背:“别吵了,都别吵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咳嗽平息后,父亲坐回椅子上,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你走吧。想走就走吧。”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一丝心疼。但最终,自尊心占了上风。
“好,我走。”我转身朝房间走去。
“明宇!”母亲追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你站住!”
我继续往前走。
“李明宇!”母亲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你太自私了!”
我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我自私?”
“对!你就是自私!”母亲脸上挂着泪,但眼神异常坚定,“你只想到自己的感受,想过你爸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愣住了。
母亲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一定要你坐在那边吗?”
她指着厨房角落的小方桌:“因为那里,是你爷爷生前坐的位置。”
我脑子“嗡”的一声。
母亲继续说:“你爷爷去世前那几年,身体不好,夹菜手抖,吃饭容易洒。你爸就把你爷爷的位置挪到了那边,说这样不会影响别人,你爷爷自己吃得也自在。”
“你爸今年六十八了,和你爷爷当年一样年纪。他最近手也开始抖了,夹菜时总会掉在桌上。”母亲的眼泪又流下来,“他不想让你看见,不想在你面前丢脸。他让你去那边坐,是因为...因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他想等我们都坐好了,自己悄悄去那边吃。”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我看向父亲,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微颤抖——那是我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你爸这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母亲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三年没回家,他想你想得半夜睡不着,却从不说。你打电话来,他总说忙,让你妈接,其实他就坐在旁边听着。”
“他说让你娶张老板的女儿,是觉得对方家境好,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他不是想控制你,是怕你过得不好...”
母亲说不下去了,只是流泪。
我看着父亲,那个在我记忆中永远挺拔、永远强硬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生病,是他背着我走十几里路去看医生;我考上大学,是他卖掉心爱的摩托车给我凑学费;我创业失败,是他默默把养老本取出来打到我卡上,只说了一句“重新再来”。
而我,只记得他的固执、他的强硬、他那些让我无法接受的决定。
“爸...”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但他迅速转过头去:“行了,要走就走吧。”
我没有走。我慢慢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像小时候犯错时那样。
“爸,对不起。”这三个字,三年了,我终于说出口。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该三年不回家,不该在电话里跟您吵,更不该不知道您...”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宽厚有力、能把我高高举起的手,如今瘦骨嶙峋,布满老年斑,在我的手中微微颤抖。
“起来。”父亲的声音沙哑,“大男人,跪什么跪。”
“我扶您。”我没有起身,而是扶着他的胳膊,帮他站起来,然后把他扶到主位上坐下。
我走到厨房角落,搬起那张小方桌,把它搬到圆桌旁,和我们的桌子并在一起。母亲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忙拿来椅子。
“爸,今天我们就在一起吃。”我扶着父亲,让他在小方桌旁坐下,“以后,我们也都在这里陪您吃。”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那一年的年夜饭,我们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温暖。我坐在父亲身边,不时给他夹菜。他的手还是会抖,菜有时会掉在桌上,但没有人介意。母亲时不时擦擦眼角,但那已经是欣慰的眼泪。
饭后,我陪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烟花。夜空中,五彩斑斓的花朵绽放又消散。
“爸,”我轻声说,“年后我接您和妈去我那儿住段时间吧。城里有家医院,手抖的毛病可以好好看看。”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关心我的工作。
“挺好的,接了几个大项目。”我回答,“就是有点忙。”
“别太累。”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的眼眶瞬间发热。这就是我的父亲,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而我一直以来,却只读懂了表面的强硬,没听懂背后的深情。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想起母亲的话:“你太自私了。”是的,我曾经多么自私——只看到自己的委屈,却看不到父亲的老去;只计较言语的冲撞,却听不出沉默的牵挂;只想要被理解,却从没真正理解过那个把爱藏在严厉背后的老人。
凌晨时分,我听到父母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孩子懂事了。”是母亲的声音。
“嗯。”父亲的回应。
“那你以后别总板着脸。”
“...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那一刻我明白了,真正的成长,不是能走多远,而是能回头看多远;不是能取得多少成就,而是能理解多少曾经无法理解的深情。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新年真的要来了。而在这个几乎被我错过的家中,有些东西正在被重新找回,有些伤口正在悄然愈合。父亲的手还会抖,我心中的愧疚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我们重新坐在了同一张桌前,即使那张桌需要拼凑而成。
这是关于座位的故事,也是关于位置的故事——我在外闯荡时,忘了自己在父亲心中永远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父亲在我面前,一直试图维持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形象。我们都在错误的位置上,错过了彼此真实的模样。
幸好,这个新年,我们终于愿意调整位置,重新看见对方。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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