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落了第三场秋霜时,林秀兰捏着洗好的衣裳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尾那道熟悉的身影被一个年轻女人挽着,说说笑笑地走过,衣角的风卷着陌生的香水味,飘到她鼻尖,也揉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温热。
她和老伴张建国,携手走过四十年。从青涩年华到鬓生白发,从挤在十平米的小平房到住上敞亮的两居室,从一双儿女呱呱坠地到各自成家立业,这辈子的风雨,她以为都是一起扛过来的,却没想到,人到晚年,竟等来这样一场难堪。
那女人找上门的那天,是个周末,儿女都带着孩子回了家,一大家子正围着桌子包饺子,其乐融融。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林秀兰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我找张建国,我是他女朋友。”
屋里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儿女的脸色变了,孙子孙女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张建国的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想把女人推走,嘴里说着“你胡说八道什么”,可那躲闪的眼神,早已暴露了一切。
林秀兰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一句质问的话都没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建国,看着这个和自己相守了四十年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慌乱与愧疚,心里像被钝器慢慢碾过,疼,却哭不出声。四十年的情分,不是一朝一夕,可四十年的信任,却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女人还在门口叫嚣,说自己和张建国在一起两年了,说张建国答应要和她结婚,说林秀兰占着位置不放。张建国手足无措,儿女气得要赶人,场面乱作一团。唯有林秀兰,转身走进屋里,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一个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本泛黄的结婚证。
她走到门口,看都没看张建国一眼,只对儿女说了一句:“我回老房住,你们别担心。”便抬脚走了,身后的争吵、哀求,都成了过耳的风。老房,是他们刚结婚时住的小平房,在老巷深处,多年没人住,落满了灰尘,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归处。
儿女追出来劝,让她别走,让张建国给个说法,林秀兰只是摇头。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夫妻反目、鸡飞狗跳的场面,她不想那样。哭哭闹闹,争争吵吵,不过是让外人看笑话,也让自己更难堪。心已经凉了,再争什么,都没有意义。她不是不难过,只是这份难过,她只想一个人扛着,在无人的老屋里,慢慢消化。
张建国来找过她好几次,带着礼物,说着道歉的话,求她回去,说自己一时糊涂,说和那个女人只是玩玩。林秀兰始终闭门不见。她不是不给机会,而是心里清楚,破镜难重圆。镜子碎了,就算拼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更何况,是他亲手打碎了他们四十年的情分。
那个女人,终究还是为了钱来的。见张建国不肯离婚,也不肯给她太多好处,闹了一阵子,便拿着张建国给的一笔钱,消失了。张建国以为,风波过去了,林秀兰气消了,就能回来,可他等来的,却是林秀兰始终的冷淡。他回了两居室,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没了林秀兰的照顾,他吃饭凑活,衣服乱堆,家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而林秀兰,在老房里,慢慢收拾起了生活。她擦去墙上的灰尘,拖干净地面,在院子里种上了青菜、小葱,还有几株月季。每天清晨,她早早起床,去巷口买新鲜的早点,然后收拾屋子,打理院子;午后,搬一把藤椅,坐在槐树下,晒着太阳,织着毛衣,听着巷子里的家长里短;晚上,煮一碗清淡的粥,看一会儿电视,便早早休息。
没有了争吵,没有了期待,也没有了失望,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偶尔儿女来看她,带来张建国的消息,说他瘦了,说他总念叨她,林秀兰只是淡淡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她不是放下了,只是学会了与自己和解。这辈子,她为家庭、为孩子、为张建国,活了大半辈子,往后的日子,她想为自己活。
就这样,两年的时光,悄然而过。老巷的槐树绿了又黄,林秀兰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自在,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不少。而张建国,却在这两年里,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没人提醒他按时吃药,没人叮嘱他天冷加衣,他常常熬夜喝酒,心情郁闷,终于,在一个冬天的清晨,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家里,被邻居发现送进了医院。
抢救过来后,张建国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儿女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分身乏术,请了护工,可护工照顾得再周到,也少了一份贴心。张建国躺在病床上,嘴里喊的,始终是林秀兰的名字。
儿女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老房找林秀兰,红着眼眶求她,求她回去照顾张建国,说“爸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可他现在这样,身边不能没人”。
林秀兰听完,沉默了许久。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株开得正艳的月季,想起了四十年前,张建国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去郊外摘花,那时的风,都是甜的;想起了她生孩子时,张建国守在产房外,一夜没合眼,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你了”;想起了日子苦的时候,两人分吃一个馒头,他总把大的那半塞给她。那些美好,真实存在过,只是后来,被岁月磨平,被人心辜负。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念及过往的情分,念及他是孩子的父亲,念及四十年的相伴,哪怕最后走散了,也不忍看他晚景凄凉。
林秀兰回到了那个阔别两年的两居室,推开房门,一股冷清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建国躺在床上,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嘴里含糊地说着:“秀兰,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林秀兰没有回应,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收拾屋子。她给张建国擦脸、擦身,喂他吃饭、吃药,帮他翻身、按摩,像从前一样,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她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一份淡淡的疏离。
她照顾他,是尽一份情理,而不是再续一份情意。饭,会按时做,药,会按时喂,身体,会按时照顾,可那颗被伤透的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张建国躺在床上,看着林秀兰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悔恨。他想起自己当初的糊涂,想起那个女人的虚情假意,想起林秀兰默默付出的四十年,想起她被辜负后,默然离开的背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所谓的“新鲜感”,却弄丢了那个最爱自己、最懂自己、最愿意陪自己过一辈子的人。他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温柔,却亲手把它推开,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他想和林秀兰说话,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可每次开口,林秀兰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移开目光,那份冷漠,像一把刀,刺在他心上,让他连愧疚的话,都不敢多说。
日子一天天过,林秀兰依旧默默照顾着张建国,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却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儿女看在眼里,心里既感激,又愧疚,劝林秀兰别太委屈自己,林秀兰只是说:“我只是尽份心,等他好点了,我还是回老房住。”
她的世界,早已在那两年的独居时光里,重新搭建起来,平静而自足,再也容不下一个伤她至深的人。而张建国,余生都将躺在床上,在无尽的悔恨和愧疚中,看着那个自己辜负的女人,默默为自己操劳,看着她的背影,怀念着曾经拥有过,却被自己弄丢的幸福。
这世间的缘分,从来都是双向的,珍惜,才能长久;辜负,终会后悔。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有些情,一旦被伤,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林秀兰用四十年的温柔,换来了一场背叛,却用最后的心软,给了彼此一个体面的结局。而张建国,用一时的糊涂,输掉了一辈子的幸福,余生皆在愧疚中度过,这便是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最沉重的代价。
老巷的槐树,又落了一层霜,林秀兰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眼神平静。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剩下一份历经风雨后的淡然。往后的日子,不管是在两居室照顾张建国,还是回到老房独住,她都会好好过,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一份安稳,度过余下的岁月。而那些关于爱与背叛,关于珍惜与辜负的故事,终究会在时光的冲刷下,慢慢沉淀,成为岁月里,一道无声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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