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萧克将军七十四岁了,终于回到了阔别五十年的湖南临武牛头汾。
村口的大红横幅上写着暖心的话,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把那条土路挤得连插脚的地儿都没有。
老将军这一趟回来,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就别提了,眼瞅着当年那个穷乡僻壤如今变了模样,成了热闹集镇,眼泪珠子就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欢喜过后,萧克冷不丁想起个故人。
他拉过旁边的乡亲,急切地打听:“我当年的老同学萧亮呢?
他在哪住?
家里还有后生吗?”
这话刚落地,本来还在沸腾的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陪同的干部你看我、我看你,憋了好半天,才有个胆大的硬着头皮吐了真言:
“萧亮啊,三十年前,也就是1950年,就被枪毙了。”
罪名听着吓人:土匪、反革命。
萧克一听,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眼睛瞪得铜铃大,愣在那儿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心里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
要是旁人落草为寇,或许还能想得通。
可偏偏是萧亮。
他是谁?
那是萧克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是一个老祖宗的亲戚,最要命的是——当年萧克第二次找党,就是他给引的路,是他做的入党介绍人。
一个曾经把走投无路的萧克拽回革命队伍的大恩人,怎么自己反倒站到了红旗的对面,甚至把脑袋都混丢了?
这笔烂账,得翻回到1927年去查。
那年头,世道乱成了一锅粥。
蒋介石翻脸不认人,南昌起义虽说打响了第一枪,可大部队南下的时候被打散了。
萧克就在这节骨眼上跟组织断了线。
那是萧克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孤零零一个人流浪在广州街头,满大街都是抓人的军警,空气里都透着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广州转悠了好几天,想碰个熟脸,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撞见。
实在没辙,只能先往韶关跑,投奔国民党第13军,那儿的军长方鼎英当过他的老师。
方鼎英倒是够意思,收留了他,给了碗饭吃。
可萧克心里的那团火还没灭,眼瞅着旧军阀打来打去,老百姓遭殃,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疯长:非得找到党不可,必须归队。
于是,他撂下一张请假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13军。
人海茫茫,上哪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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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脑子里蹦出了临武老家的萧亮。
印象中,萧亮他爹是做买卖的,路子野,消息灵通,保不齐有门路。
隔了两年,萧克套着身13军的皮,敲响了萧亮家的大门。
这一敲,还真敲出了一段惊天动地的缘分。
萧亮爷俩挺客气,把萧克迎进屋。
俩人这一深聊,萧克吓了一大跳:原来这个老同学,早就不再是当年的愣头青学生了。
人家在大革命那会儿就在长沙入了党,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家里人”。
这对当时的萧克来说,简直就是在大海里快淹死了抓着根救命稻草。
萧亮那会儿表现得那是相当积极。
一听萧克要找组织,二话没说,拍着胸脯就要带路。
为了稳妥,萧亮先跑了趟牛头汾的秘密据点,把风声探听明白了,才领着萧克去见党支部的一把手贺辉庭。
在那儿,贺辉庭代表组织发话了:“你的党籍和组织生活,现在恢复。”
那一刻,萧克对萧亮那是感激涕零。
在眼最黑的时候,是这个发小伸手拉了一把,让他重新接上了头。
按常理说,有了这层硬关系,又有这份觉悟,萧亮往后的日子应该跟萧克一样,是一条金光大道才对。
可人这一辈子,分岔路往往就在那一念之差。
1928年春节刚过,信儿传来了,朱德的大部队到了湘南。
萧克乐得找不着北,立马辞别了临武县党支部和萧亮,追着朱德的脚步就去了。
这一走,俩人的命数就成了天壤之别。
萧克挑的是一条看着最悬,其实通向亮堂大道的路。
而留在老家的萧亮,却在几个月后碰上了人性的生死大考。
1928年4月,湘南起义的主力一转移,国民党的大军压境,牛头汾的形势立马急转直下。
党支部里出了个软骨头,把大伙儿全供出来了。
贺辉庭那一批骨干被抓的抓,杀的杀。
恐怖的气氛把整个家族都罩住了。
这时候,摆在萧亮跟前的路就两条:
路子A:学萧克,把家业都扔了,跑出去找队伍,接着干革命。
路子B:低头认怂,保住小命和家产。
萧亮选了B。
逼着他下这个决心的,是他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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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知道他入了党,吓得魂飞魄散,白天哭晚上嚎。
在亲情的软刀子和国民党的硬刀子夹击下,萧亮的心理防线崩了。
他跑去自首了。
要光是自首,日后没准还能有个说法。
可政治斗争残酷就残酷在,它从来不给人留骑墙的机会。
国民党那边也是人精:你一个共产党跑来自首,咋证明你不是诈降?
咋证明你的忠心?
唯一的投名状,就是把枪口调转过来,对准曾经的战友。
萧亮为了表忠心,也为了立功保住帽子,开始在反共的泥坑里越陷越深。
他不光是脱党,还要当官,甚至混上了国民党的乡长。
当了乡长就得干活。
干啥?
“剿共”。
史书上记着呢,萧亮后来对革命根据地的围剿简直疯了,甚至放狠话要将共产党人“斩草除根”。
为啥这么毒?
还是那笔账。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在另一条黑道上一路走到头。
只要共产党一天不灭,他这个叛徒就一天睡不安稳。
所以他比原本的国民党还要激进,还要凶残。
这一混,就是二十多年。
他在邪路上狂奔,根本停不下来。
最讽刺的是1949年,国民党大势已去,蒋介石都退到台湾岛了。
这时候,如果萧亮稍微有点眼力见,哪怕是扔了枪回家种地,结局可能都不一样。
可他偏不。
惯性这东西太可怕了。
他还在那死撑,拉起国民党残兵败将,凑了一帮土匪,继续跟解放军对着干。
1950年5月,萧亮正躲着开黑会,琢磨怎么对抗新政权。
解放军临武县大队摸上来,把他包了饺子。
这回,他没当年的好运气了。
他像丧家犬一样跑路,一个人往广东方向窜。
跑到半道,在宜章县被摁住了。
没过多久,公审,枪决。
当萧克在1981年听到这个下场时,心疼得直拍大腿。
他回想起1925年,哥俩头一回分别的情景。
那时候,萧克要离家去广东考军校,路费不够,走到杉木桥村找萧亮道别。
当时萧亮他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你个毛头小子没出过远门,怎么走?
是萧亮,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描的地图,一脸自豪地说:“这是我从书本上描下来的,地名都标好了,拿着!”
那会儿的萧亮,眼里是有光的,心里是装着大世界的。
甚至在准备工作上,他比萧克还要细致、还要有远见。
论起跑线,俩人差不多;论资历,萧亮入党比萧克二次接头还要早;论条件,萧亮家里有钱,手里还有地图。
可最后,手里攥着地图的人迷了路,哪怕前面是悬崖,还是一头扎了下去。
而那个愣头愣脑、只知道认准方向往前闯的萧克,却硬是走通了。
这中间差的不是脑子,不是本事,而是定力。
在1928年那个血雨腥风的春天,萧克选了“信仰”,哪怕这意味着流浪和掉脑袋;萧亮选了“现实”,哪怕这意味着背叛和沉沦。
时间这玩意儿最公道。
半个世纪后,一个成了开国上将,衣锦还乡;一个成了历史罪人,化作一捧黄土。
那天在牛头汾,老将军流下的眼泪里,大概不仅仅是为老同学惋惜,更是为那段大浪淘沙的岁月,发出的一声沉重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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