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与世界｜“民国干才”地质学家丁文江的上海现代化实践

我大学时候的专业是地质学，许多年前读到地质学家丁文江（1887-1936）与上海城市发展有关系时，有一种想不到的惊奇。

地质学家丁文江。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丁文江是清末民初、第一代中国现代学人的代表人物，也是中国地质科学的主要奠基人。1936年丁文江在长沙野外考察时煤气中毒不幸去世。1983年—1986年我在长沙读研究生，记得导师陈国达院士牵头向政府建议为纪念丁文江百年诞辰修筑岳麓山上的丁文江墓。现在研究上海城市发展，了解到丁文江1926年出任过淞沪商埠督办公署的总办（相当于后来的上海市市长），民国时期“大上海计划”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丁文江，其对上海大都市的发展与管理产生了长远影响。研究地质学家出身的丁文江如何构想建设大上海，研读胡适等人写的《丁文江这个人》等历史文献，搞清楚了三件事情。

第一，丁文江怎么会出任淞沪上海总办。蔡元培说过，丁文江是中国学者中既会做学问又能够做事情的少数人。1926年5月，控制东南五省的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在驱逐奉军后，为统一上海华界行政权，在龙华设立淞沪商埠督办公署，自任督办，邀请丁文江担任总办。孙传芳看中丁文江作为一流学者的清誉、行政才能以及其在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的工作经验；而丁文江则相信在孙传芳的支持下，能够借助“好人政治”的理念，在上海推行现代化改革，把中国人自己的城市建设好。当年丁文江对上海租界与华界之间存在的巨大反差曾经痛心疾首，说：从租界到华界，就好像是过了一条阴阳河；租界是阳界，华界是阴界；华界的马路、建筑、卫生没有哪一件能与租界相比；这是我们国民最大的耻辱，比丧失国权，还要可耻得多。他是怀着改变上海面貌之心接受邀请的。1926年5月4日丁文江正式就任总办，次日孙传芳即在上海总商会发表由丁文江起草的《大上海计划》演说。当时北伐战争已经逼近上海，军阀孙传芳很快被革命军赶下了台，丁文江只做了短短8个月的大上海建设主导者。但是这是将原先各自为政的华界上海统一起来作为大上海进行管理和发展的开始。

1926年孙传芳设立淞沪商埠时，中国沿海省份由多方势力分治。

第二，丁文江治理上海做了什么。丁文江上任后以统一管理和发展“大上海”为目标，推动了一系列行政、财政与司法改革。这为1927年上海成立特别市首任市长黄郛正式推出“大上海计划”打下了基础：一是统一华界行政，将原来分散的闸北、南市、江湾等24市乡整合为闸北、沪南等五大区，实现市政、建设、警察、教育、财政的统一管理；二是建立现代行政体系，在公署下设总务、外交、政务、财政、工务、保安六处，首创公开考试制度选拔录用专业人才，丁文江亲自出马一个一个挑选各个口子的负责人；三是整顿财政税源，改革财政税收制度。丁文江为增加公共收入开辟了赛马税，对江湾跑马场的洋人进行征收，虽遭领事团抗议，但丁文江据理力争，最终成功推行；四是收回司法主权，历时四个月谈判，于1926年12月31日与公共租界领事团签署《收回会审公堂临时协定》，成功收回公共租界会审公廨，维护了中国的司法主权。

第三，如何评价丁文江的上海市长实践。丁文江的市长实践是在军阀割据背景下，由知识分子主导的城市现代化实验。具有历史上的积极意义：一是首次将上海华界分散的行政区域统一起来，设计了“大上海”的市政框架，许多举措（如公开招考、财政整顿）具有现代市政管理的雏形；二是通过收回会审公廨，在列强势力强大的上海为中国争回了重要的司法主权，展现了民族立场；三是淞沪商埠督办公署的架构与区划直接成为1927年上海特别市的基础，成为上海正式建市的重要过渡。丁文江的实践受到时代约束的局限在于：一是时间短暂，随着北伐军推进、孙传芳势力溃退，丁文江看到孙传芳投靠他不齿的奉系军阀张作霖，于1926年底悄然辞职，因此多数规划未能落实；二是理想落差，丁文江的市长实践其本质仍是“军阀政权下的技术官僚”改进，行政上的改良行动无法摆脱政治上的根本局限。“大上海”计划虽志向高远，在列强割据、内战频仍的时局下，从开始就决定了难以成功。

总的说来，丁文江虽非传统意义上的“市长”，但其在淞沪总办任上的实践，是中国近代城市现代化的一次重要尝试。他以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性与爱国者的担当，在短暂时间内为上海奠定了现代市政的基础，并在司法主权问题上取得了实质性成果。有人赞誉丁文江是民国干才，这样的评价是中肯的。我研究丁文江，喜欢大先生丁文江身上特有的那种巴斯德型气质或丁文江精神——他可以形而上地发起思辨性讨论用科学反对玄学，也可以形而下地把大上海的高大上构想去努力做出来。当年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的傅斯年在纪念丁文江的文章中写道：要是有二十个丁文江，二十年后中国就能变成世界强国。

（本文作者诸大建系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来源：诸大建